她说话时,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关心,又像是……别的。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晚饭后,天慢慢黑了。
我们清点家伙什儿:桃木剑、铜镜(虽然裂了)、黑狗血、糯米、朱砂、香烛纸钱,还有红姐带来的包——她死活不肯说里面是什么。
八点半,我们出发。
河神庙在镇子下游五里地,开车十分钟就到。那地方偏僻,路不好走,两边都是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庙就在河边,孤零零的一座小院子,围墙塌了一半,院门早就没了。我们把车停在路边,打着手电往里走。
手电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惨白的光柱,照见满地荒草,还有倒塌的砖石。夜风吹过,荒草“沙沙”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庙门还在,两扇木门歪歪斜斜地挂着,其中一扇已经掉了,靠墙立着。门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在月光下白森森的。
“师父,我有点怕。”阿坤小声说。
“怕就回去。”我说。
“那不行。”阿坤挺了挺胸,“我得保护师父。”
红姐在我身边,手电光扫过她的脸,脸色有点白,但眼神还算镇定。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包,指节都发白了。
我们走进庙门。
前殿空荡荡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脚印都没有。供台还在,上面的河神像果然塌了半边脸,剩下那半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香炉倒在地上,里面长出了杂草。
“去后殿。”我说。
后殿更破,屋顶塌了一大片,月光从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惨白的光斑。殿里堆着些破烂,断了的房梁、碎瓦片,还有几个破蒲团。
“没人啊。”阿坤说,“是不是耍我们?”
话音刚落,我们同时闻到了一股香味。
胭脂香。
浓烈的,甜腻的,从殿角那个破柜子里飘出来。
柜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点红光,一闪一闪的,像烛火。
我握紧桃木剑,慢慢走过去。
红姐跟在我身后,呼吸有点急促。阿坤举着手电,光柱在柜门上晃动。
走到柜子前,我深吸一口气,用剑尖挑开柜门。
“吱呀——”
柜门开了。
里面没有鬼。
只有一盏红灯笼,点着蜡烛,挂在柜子顶上。灯笼下面,摆着一个小方桌,桌上铺着红布,放着两杯酒,几碟点心。
还有一面铜镜。
和我那面一模一样,八卦图案,只是没有裂痕。
镜子旁边,放着一张纸。
我拿起纸,上面写着:
“陈郎果然守信。酒尚温,镜未蒙,可对镜整衣冠,莫负良辰。”
字迹和胭脂盒里那张一样。
“故弄玄虚。”红姐小声说。
我放下纸,看向那面铜镜。镜面很亮,照出我的脸,在烛光下有些扭曲。
突然,镜子里我的脸,笑了一下。
不是我笑的。
是镜子里的那个“我”,自己咧开了嘴。
我猛地后退,镜子里的“我”却往前凑,整张脸几乎贴到镜面上,眼睛瞪得老大,嘴角咧到耳根。
然后,镜面开始波动,像水面起了涟漪。我的倒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女人的脸。
周婉君。
和昨晚在窗玻璃上看到的一样,惨白,红唇,黑窟窿似的眼睛。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来呀。”
镜子里的画面又变了。
变成了一间屋子,古色古香的,像是旧时**的闺房。床上坐着个穿嫁衣的女人,盖着红盖头。床边站着个男人,穿着长衫,背对着镜子。
男人慢慢转身。
我看清了他的脸。
是我。
不,不是现在的我。更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民国时的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笑。
但那确实是我的脸。
镜子里的“我”走到床边,伸手,掀开了新娘的红盖头。
盖头下,是周婉君的脸。
她在笑,笑容很美,但眼睛里空荡荡的,没有神采。
“我”俯身,吻了下去。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镜子恢复原状,照出我惨白的脸。
“师父,你看见什么了?”阿坤问。
我没说话,手在抖。
红姐走过来,看了一眼镜子,又看看我:“陈师傅,你脸色很难看。”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把镜子收起来。”
阿坤去拿镜子,手刚碰到镜框——
“喵!”
一声凄厉的猫叫,从殿外传来。
紧接着,殿顶的破洞处,跳下来一个黑影。
黑猫。
它落在供台上,蹲坐着,绿眼睛在黑暗里发光,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墨玉……”我喃喃道。
黑猫叫了一声,跳下供台,走到殿角,用爪子扒拉地上的砖。
扒拉了几下,一块砖松动了。
它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像是在说:过来。
我走过去,蹲下身,把松动的砖撬开。
砖下面,是个小坑,坑里埋着个东西。
我挖出来,是个铜猫。
巴掌大小,做工粗糙,但能看出是只蹲坐着的猫,昂着头,张着嘴,像是在叫。铜猫身上刻满了符文,已经锈得看不清了。
这就是当年道士玄真沉在河神庙下的铜猫?
我拿起铜猫,入手沉重,冰凉。
黑猫走过来,蹭了蹭我的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然后它转身,朝殿外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我,像是在示意我跟上。
“师父,别去!”阿坤拉住我。
“它好像……在帮我们。”红姐小声说。
我看着黑猫,它绿眼睛里没有恶意,反而有种……焦急?
“跟上。”我说。
我们跟着黑猫走出后殿,来到庙后的河边。
河岸很陡,长满了芦苇。黑猫钻进芦苇丛,我们跟进去,走了大概十几米,它停住了。
面前是一个土包,不大,像个坟,但没有墓碑。
黑猫用爪子扒拉土包,扒了几下,回头看我。
“挖开?”阿坤问。
我点头。
我们没带工具,只好用手。土很松,像是最近被人动过。挖了大概半米深,我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像是木头。
扒开土,露出一口棺材。
很小的棺材,像是给小孩用的,但做工很精致,黑漆,上面用金线描着花纹。
棺材盖上,贴着一张符,纸都黄了,但符文还清晰。
镇尸符。
“这……这是周婉君的棺材?”阿坤声音发抖。
“不可能。”我说,“周婉君尸首无踪,哪来的棺材?”
“打开看看。”红姐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了棺材盖。
棺材里没有尸体。
只有一套嫁衣。
和昨天捞上来那套一模一样,大红,金线绣凤凰牡丹。
但这一套是干的,很新,像是从来没下过水。
嫁衣上面,放着一把梳子。
牛角梳,梳齿间缠着几根长发,乌黑乌黑的。
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陈郎亲启。”
我拿起信,手有点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
“陈郎:
见字如面。
百年之约,妾未敢忘。然铜猫镇魂,不得脱身。今铜猫已出,妾魂将散。
唯有一愿:与君拜堂,成夫妻之礼。礼成,怨气自消,永不扰君。
若君不允,九命之咒,必应于君身。
亥时三刻,妾在闺房相候。
婉君字”
我看完,浑身冰凉。
拜堂?
和一只鬼拜堂?
“写的什么?”红姐问。
我把信递给她。她看完,脸色也变了。
“不能答应!”阿坤抢过信看了一眼,急道,“师父,跟鬼拜堂,你会没命的!”
“不拜就会没命吗?”红姐看着信,“她说九命之咒会应在你身上……”
“那是威胁。”我说。
“万一不是呢?”红姐盯着我,“陈师傅,你想想,她已经害了八个人了,为什么偏偏对你这么……客气?还给你准备酒,准备镜子,写信……”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觉得……她可能真的对你有情。”
“有情?”我苦笑,“一百年的鬼,对我有情?”
“为什么不能?”红姐眼神有点复杂,“也许……你长得像她当年的心上人呢?”
这话点醒了我。
镜子里的画面,那个穿长衫的“我”,吻周婉君……
难道一百年前,真的有个长得像我的人,和周婉君有过一段?
“师父,现在怎么办?”阿坤问。
我看了一眼黑猫。它蹲在棺材边,静静地看着我们,绿眼睛里像是有什么情绪。
“回去。”我说,“让我想想。”
我们把棺材重新埋好,铜猫带走了。黑猫一直跟着我们到车边,目送我们上车,然后转身钻进芦苇丛,不见了。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铺子,已经十点多了。离亥时三刻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坐在柜台后面,盯着那面铜猫,脑子里乱糟糟的。
拜堂?
和一只鬼?
可如果不拜,九命之咒真的应在我身上怎么办?我已经是第九个了,逃不掉。
红姐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桌上:“陈师傅,你决定了吗?”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
阿坤说:“师父,咱们跑吧!离开白河镇,去外地,她总找不到吧?”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说,“我爷爷的坟在这儿,我爹的坟在这儿,我能跑到哪儿去?”
“那……那也不能真跟鬼结婚啊!”
红姐突然说:“我替你去。”
我和阿坤同时看向她。
“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替你去。”红姐重复了一遍,眼神很认真,“我穿上那套嫁衣,替你去跟她拜堂。反正……反正我也是寡妇,命硬,说不定能扛住。”
“你疯了?”我站起来,“这是闹着玩的吗?会死人的!”
“我不怕。”红姐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陈师傅,你救过我,我欠你一条命。而且……”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轻了:“而且我不想看你死。”
屋里安静下来。
阿坤看看我,又看看红姐,识趣地出去了,带上了门。
灯光下,红姐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她今天穿了黑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显得脖子修长。但领口有点紧,随着呼吸,能看见锁骨在轻轻起伏。
“红姐,”我叹了口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事不能让你替。”
“为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陈师傅,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干净?配不上替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又往前一步,几乎贴到我身上,仰着脸看我,“陈师傅,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是个寡妇,开理发店的,整天跟男人嘻嘻哈哈,镇上人都说我不正经。”
她声音有点哽咽:“可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丈夫死后,我没让任何男人碰过我。我……我只是想活下去,活得热闹点,不然一个人太孤单了。”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我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红姐……”
“你别说话。”她抬手捂住我的嘴,手很软,带着温度,“陈师傅,你就让我替你去吧。就算死了,我也心甘情愿。反正……反正这世上,也没人惦记我。”
她说完,突然踮起脚,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但我感觉到了,柔软的,温热的,带着泪水的咸味。
我愣住了。
红姐也愣住了,脸“唰”地红了,赶紧后退,低着头:“对、对不起……我……”
我没说话,看着她。
灯光下,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颤一颤的。嘴唇微微张着,刚才亲过的地方,泛着水光。
我突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靠在我胸口,手环住我的腰。
我们都没说话,就这么抱着。
过了很久,红姐小声说:“陈师傅……”
“叫我陈默。”我说。
“陈默……”她念了一遍,声音软软的,“你……你答应让我替你了?”
“不。”我松开她,看着她眼睛,“我自己去。”
“为什么?”
“因为我是男人。”我说,“没有让女人替我去送死的道理。”
红姐眼睛又红了:“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在这儿等着,如果我天亮没回来,你就离开白河镇,永远别回来。”
“我不!”
“听话。”我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红姐,谢谢你。真的。”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
亥时到了。
我拿起桃木剑,铜猫,还有那套干嫁衣——红姐坚持要我带上,说也许有用。
“师父,我跟你去!”阿坤冲进来。
“你留下,陪着红姐。”我说,“如果我回不来……帮我照顾她。”
阿坤眼睛也红了:“师父……”
“别哭哭啼啼的。”我笑了笑,“说不定我命大,死不了呢。”
说完,我转身出门。
夜很深,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开车往河神庙去,一路上,脑子里全是红姐那个吻。
柔软的,温热的,带着泪水的咸味。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反正这世上,也没人惦记我。”
其实有人惦记的。
至少我现在惦记了。
到了河神庙,我把车停在老地方,打着手电往里走。
庙里还是老样子,破败,阴森。后殿那盏红灯笼还亮着,烛火在风里摇晃。
我走到灯笼前,桌上那两杯酒还在,镜子也在。
镜子里的我,脸色平静。
这次没有出现幻象。
我放下桃木剑,拿起一杯酒,闻了闻,是白酒,很烈。
“我来了。”我说。
话音刚落,殿里的温度骤降。
蜡烛的火苗缩成黄豆大小,绿莹莹的。
胭脂香味浓得呛人。
殿角的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
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是周婉君。
她走到我对面,停下,红盖头轻轻晃动。
然后,她伸出手。
一只苍白的手,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慢慢掀开了盖头。
盖头下,是那张脸。
惨白,红唇,黑窟窿似的眼睛。
但这次,她在笑。
笑容很美,美得诡异。
“陈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终于来了。”
我没说话,看着她。
“百年不见,陈郎可还记得妾身?”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胭脂香,浓得发腻。
“我不认识你。”我说。
“是吗?”她笑了,伸出手,想摸我的脸。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陈郎还是这般无情。当年你负我,如今还要负我?”
“我没有负你。”我说,“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你是。”她盯着我,黑窟窿似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绿莹莹的光,像猫眼睛,“你的魂是他的,你的脸是他的,你就是他。”
“我不是。”
“你是!”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刺耳,“百年了!我等你百年了!你说过会来娶我,可我等来的是什么?是花轿坠河,是尸沉水底,是永世不得超生!”
她越说越激动,身上的嫁衣无风自动,袖口飘起来,露出苍白的手臂。手臂上,有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像是抓痕。
“你看!”她指着那些痕迹,“这是水草缠的!这是鱼啃的!这是百年水底,日日夜夜的折磨!陈郎,这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负了我!”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可怜她。
一百年,困在河底,怨气化猫,害人害己。
“周婉君,”我说,“当年的事,我不知道。但如果真有负你之人,那也不是我。百年了,该放下了。”
“放下?”她笑了,笑声凄厉,“说得轻巧!我放下,那八条人命怎么算?我受的百年之苦怎么算?”
“所以你要拉我当第九个?”
“不。”她摇头,笑容变得诡异,“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娶我。”
她往前走,几乎贴到我身上。胭脂香味浓得我头晕,她仰着脸,黑窟窿似的眼睛盯着我:“拜了堂,成了夫妻,我的怨气就散了。你也不用死,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她的手又抬起来,这次我没躲。
冰凉的手指,抚上我的脸。
“陈郎,你还是这么好看。”她轻声说,“和当年一样。”
我看着她,突然问:“当年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你……你不记得了?”
“告诉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陈青云。”
我脑子“轰”的一声。
陈青云。
我爷爷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