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云。
我爷爷的名字。
周婉君说出的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狠狠扎进我耳朵里。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差点没站稳。
“你……你说谁?”我声音发干,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陈青云。”周婉君重复了一遍,黑窟窿似的眼睛里,绿光闪烁,“你的爷爷,我的陈郎。”
她往前一步,冰凉的手指还贴在我脸上:“怎么,他没告诉过你?没说过一百年前,白河镇上有个叫周婉君的姑娘,等了他一辈子?”
我猛地推开她的手,后退两步,背抵在供台上。供台摇晃,香炉“哐当”掉在地上,香灰撒了一地。
“不可能。”我摇头,“我爷爷……我爷爷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周婉君笑了,笑声像夜枭,“负心汉?薄情郎?还是……杀人凶手?”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你胡说!”我吼道,“我爷爷一辈子老实本分,干捞尸这行四十年,救过的人比害过的人多得多!他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害我?”周婉君打断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骨的怨毒,“陈默,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我没说话,死死盯着她。
“不是失足坠河。”她一字一句地说,“是被人推进河里的。推我的人,穿着长衫,戴着礼帽,手里拿着定亲的玉佩——那是我们陈家的传家宝。”
她伸出手,掌心慢慢浮现出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龙凤呈祥,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认得那块玉。
小时候见过,爷爷贴身戴着,从不离身。他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能辟邪。爷爷死的时候,玉跟着一起下葬了。
怎么会在她手里?
“这玉……”我声音发抖。
“是你爷爷送我的定情信物。”周婉君抚摸着玉佩,动作很温柔,像在抚摸情人的脸,“庚申年三月初三,白河边,桃花开得正好。他说等他去省城做完生意,回来就娶我。我信了,把身子给了他,把心给了他,把一辈子都给了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种遥远的甜蜜,听着让人心酸。
“可他没回来。”话锋一转,甜蜜变成了冰冷,“三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爹气得要打死我,我说陈青云会回来娶我的。我等啊等,等到肚子大了,等到流言四起,等到爹要把我嫁给镇西的李家冲喜。”
“李家那个病痨鬼,活不过冬天。爹说嫁过去冲喜,要是人死了,我就守寡,总比未婚先孕被人戳脊梁骨强。我不肯,我说我要等陈青云。”
“出嫁那天,我穿着嫁衣,上了花轿。轿子走到白河边,我看见他了。”周婉君抬起头,黑窟窿似的眼睛盯着我,“陈青云,就站在河边,穿着我送他的那件长衫,手里拿着这块玉佩。”
“我掀开轿帘,喊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冷,冷得像腊月的河水。然后他走过来,轿夫们以为他是来抢亲的,都躲开了。”
“他走到轿边,把玉佩塞进我手里,说了一句话。”周婉君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他说:‘婉君,对不起,我不能娶你。我在省城……已经成亲了。’”
我呼吸一窒。
“我傻了,捧着玉佩,看着他。他转身要走,我扑出去抓住他的袖子,问他为什么。他不说话,甩开我。我摔在地上,嫁衣沾了泥,头发散了,像个疯子。”
“轿夫们来拉我,我不肯,抱着他的腿哭。他低头看我,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只有……厌恶。对,就是厌恶,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
周婉君笑了,笑声凄厉:“然后他做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他弯下腰,在我耳边说:‘婉君,你活着,我就完了。省城的岳父要是知道我在老家有相好,我的生意就全完了。’”
“我说我不会说出去,我只要他带我走,去哪儿都行。他摇头,说不行。然后他直起身,对轿夫们说:‘新娘子疯了,送她上路吧。’”
“轿夫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他掏出钱袋,一人给了一块大洋。重赏之下,四个轿夫,加上他,五个人,把我抬起来,扔进了白河。”
“我不会水,嫁衣又重,沉得像石头。我在水里扑腾,看见他站在岸上,冷冷地看着我,手里还攥着那块没给完的钱袋。我喊他,河水灌进嘴里,喊不出来。最后一眼,我看见他转身走了,一次头都没回。”
周婉君说完,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我浑身冰凉,手脚发麻,脑子里一片空白。
爷爷……我那个慈祥的、教我捞尸、给我讲故事的爷爷……是杀人凶手?
“不……”我喃喃道,“不可能……爷爷不是那种人……”
“那你告诉我,”周婉君盯着我,“这块玉佩,怎么解释?你们陈家的传家宝,为什么在我手里?”
我答不上来。
“还有,”她往前一步,几乎贴到我身上,冰凉的气息喷在我脸上,“你知道为什么你捞了八个穿红的,都没事吗?因为我在护着你。因为你是陈青云的孙子,你的血里有他的味道。我想恨你,可恨不起来。每次看见你在河边捞尸,我就想起他年轻时的样子……”
她的手又抬起来,这次没碰我的脸,而是轻轻放在我胸口:“陈默,你心跳得好快。你在害怕?还是……在心疼我?”
我猛地推开她:“别碰我!”
她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好,我不碰你。但陈默,你要明白,你爷爷欠我的,得还。父债子偿,祖债孙偿,天经地义。”
“你想怎么样?”我咬牙问。
“我说了,娶我。”她微笑,“三天后,子时,就在这里,我们拜堂成亲。礼成之后,我的怨气就散了,你也不用死。否则……”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狰狞:“否则,我就让全镇的人都知道,陈青云是个杀人凶手。你们陈家的名声,你爷爷的一世清名,还有你……捞尸人陈默,都会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可怜。
一百年了,困在仇恨里,变成这副鬼样子。
“周婉君,”我说,“就算我爷爷真做了那些事,那也是他的债。凭什么要我来还?”
“因为你是他孙子。”她说得理所当然,“血脉相连,债就相连。陈默,你没得选。”
“我有。”我握紧桃木剑,“我可以现在就灭了你。”
“你试试。”她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看看是你先灭了我,还是我先让你身败名裂。”
我们僵持着。
蜡烛的火苗越来越小,绿莹莹的,像鬼火。
最后,我说:“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要查清楚。”
“查什么?”她挑眉,“查你爷爷是不是杀人凶手?陈默,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我没说话。
是的,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那块玉佩,爷爷从不离身的玉佩,现在在她手里。如果不是真的,玉佩怎么会到她手里?
还有爷爷的死。
爷爷是七年前死的,死得很突然。早上还好好的,说要去河边走走,中午人就没了。捞上来时,身上没有外伤,但脸色青紫,像是窒息而死。
当时镇上人都说,是水鬼索命。爷爷捞了一辈子尸,得罪了河里的东西。
现在想来……会不会是周婉君?
“好,三天。”周婉君同意了,“三天后的子时,我在这里等你。陈默,别让我失望。”
说完,她转身,红嫁衣飘动,慢慢走进阴影里,消失了。
胭脂香味也散了。
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盏快要熄灭的红灯笼。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走出后殿。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泛起了鱼肚白。芦苇在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我走到河边,蹲下身,捧起河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刺得我清醒了些。
抬起头,我看见河面上漂着一样东西。
红颜色。
我伸手捞起来,是一只绣花鞋。
和昨天王瘸子钩上来那只一模一样,红缎子面,金线绣鸳鸯,鞋尖缀珍珠。
但这是一只左脚的鞋。
昨天那只,是右脚的。
一双鞋,分两次出现。
她在提醒我,逃不掉。
我把鞋揣进怀里,起身往回走。
回到车上,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天快亮了。
发动车子,往回开。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周婉君的话,还有爷爷的脸。
慈祥的,笑着的,给我讲故事的爷爷。
冷漠的,把女人推进河里的陈青云。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或者……都是真的?
人都有两面,我知道。但杀人……爷爷真的会杀人吗?
回到镇上,天已经大亮了。早市刚开,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买早点的、赶着上班的,热热闹闹,充满烟火气。
可我觉得这一切都离我很远。
好像我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铺子门关着,我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阿坤警惕的声音:“谁?”
“我。”
门开了,阿坤一脸憔悴,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红姐坐在柜台后面,也抬起头看我。
“师父!”阿坤松了口气,“你没事吧?”
“没事。”我走进去,关上门。
红姐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她……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我顿了顿,“但她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我看着红姐,又看看阿坤,深吸一口气:“她说,当年负她的人,是我爷爷。”
屋里死一般寂静。
阿坤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红姐也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不、不可能吧?”阿坤结结巴巴地说,“师公他……他那么好的一个人……”
“我也希望不可能。”我走到柜台后面,坐下,点了根烟,“但她手里有证据。我爷爷那块贴身玉佩,在她那儿。”
红姐走过来,手轻轻放在我肩上:“陈默,你先别急。一百年前的事,谁知道真假?万一她骗你呢?”
“玉佩怎么解释?”我问。
红姐答不上来。
阿坤说:“师父,咱们去问问镇上的老人?说不定有人知道当年的事?”
我摇头:“一百年了,哪还有知情人?”
“有。”红姐突然说,“福寿堂的刘老爷子,今年九十八了,是镇上最长寿的老人。他小时候,说不定听说过。”
福寿堂是镇上的养老院,刘老爷子我认识,以前跟爷爷喝过茶。爷爷死后,我还去看过他几次。
“现在去?”阿坤问。
“晚上去。”我说,“白天人多眼杂,这种事不好问。”
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晚上去福寿堂。白天,我让阿坤去打听打听,镇上还有没有其他长寿老人。红姐回理发店开门营业,免得惹人怀疑。
我自己留在铺子里,想静一静。
但静不下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婉君凄厉的脸,一会儿是爷爷慈祥的笑,一会儿是红姐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我走到里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
那是爷爷的遗物,他死后我一直没动过。箱子没锁,我打开,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几本书、还有爷爷用过的捞尸工具。
最底下,有个铁盒子。
我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些零碎东西:爷爷的身份证、几张老照片、还有一本笔记本。
我拿起笔记本,翻开。
是爷爷的日记,从1950年开始记的,断断续续,字迹潦草。前面都是些日常琐事,捞了什么尸,收了多少钱,天气怎么样。
翻到1960年,有一页被撕掉了,只留下一点纸茬。
再往后翻,1975年,又有一页被撕了。
1980年,又一页。
好像爷爷每隔十五年,就会撕掉一页日记。
为什么?
我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是爷爷死前三天写的:
“七月十五,晴。昨夜梦见婉君,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红嫁衣,在河边对我笑。她说她冷,让我去陪她。我说对不起,她说债总要还的。醒来一身冷汗,玉佩发烫,像要烧起来。该来的,总要来。”
字迹很乱,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墨迹都晕开了。
我看得浑身发冷。
婉君。
爷爷真的认识她。
而且……他在害怕。
“债总要还的。”
这句话,和周婉君说的一模一样。
我合上笔记本,手在抖。
所以……周婉君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爷爷负了她,害死了她,现在债落到我头上。
可凭什么?
就因为我姓陈?就因为我是他孙子?
我猛地站起来,把铁盒子摔在地上。东西撒了一地,老照片飘出来,落在我脚边。
我捡起来看。
是爷爷年轻时的照片,黑白,已经泛黄了。照片上的爷爷二十出头,穿着长衫,戴着礼帽,站在河边,笑得很灿烂。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但被剪掉了,只留下半个肩膀,和一只女人的手。
那只手上,戴着一个玉镯子。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什么,冲出去,跑到红姐的理发店。
红姐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剪头发,看见我冲进来,愣了一下:“陈默?怎么了?”
“帮我看看这个。”我把照片递给她。
红姐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镯子……”她小声说。
“你认得?”
红姐让老太太稍等,拉着我走到里间,关上门。
“这镯子,我见过。”她压低声音,“在周婉君的棺材里。”
我呼吸一滞:“什么?”
“昨天你挖出棺材的时候,我看见了。”红姐说,“棺材里那套嫁衣,袖口露出来一截手腕,上面就戴着这个镯子。一模一样,白玉的,雕着缠枝莲纹。”
我脑子“轰”的一声。
所以照片上被剪掉的人,是周婉君。
爷爷和她合过影,后来把她的部分剪掉了。
为什么剪掉?
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想抹去这段过去?
“陈默,”红姐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你先别急。就算……就算师公真做了对不起她的事,那也是他的错,不该你来承担。”
“她说父债子偿。”我苦笑,“红姐,我逃不掉。”
“那就面对。”红姐看着我,眼神坚定,“我陪你一起面对。三天后,我跟你去河神庙,我们一起跟她谈。”
“谈什么?”
“谈条件。”红姐说,“她要的不过是一个名分,一个交代。我们可以给她立牌位,供奉香火,超度她。不一定非要……非要你娶她。”
她说这话时,脸有点红。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红姐,”我说,“谢谢你。”
“谢什么。”她低下头,声音轻了,“我说过,我不想看你死。”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老太太的咳嗽声。
“我先去忙。”红姐松开我的手,“晚上我跟你一起去福寿堂。”
我点头,离开了理发店。
回到铺子,阿坤也回来了,说打听到镇上还有两个九十岁以上的老人,但都糊涂了,问什么都说不清楚。
“只能指望刘老爷子了。”阿坤说。
晚上八点,我们去了福寿堂。
福寿堂在镇东头,是个老院子,青砖黑瓦,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看门的老头认识我,打了个招呼就放我们进去了。
刘老爷子住在最里面的房间,我们敲门进去时,他正坐在摇椅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刘爷爷。”我喊了一声。
老爷子转过头,眯着眼看了我半天:“谁啊?”
“陈默,陈青云的孙子。”
“哦,小默啊。”老爷子笑了,露出稀疏的牙,“来来,坐。这位是……”
他看向红姐。
“我朋友。”我说。
老爷子“哦”了一声,眼神在红姐身上溜了一圈,笑得有点暧昧:“女朋友吧?挺好,挺好。”
红姐脸红了,没否认。
我们坐下,寒暄了几句。老爷子精神不错,脑子也清醒,就是耳朵有点背,得大声说话。
聊了一会儿,我切入正题:“刘爷爷,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谁啊?”
“周婉君。”
老爷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电视里还在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你……你打听她干什么?”老爷子声音有点抖。
“有点事。”我说,“您认识她吗?”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最后,他叹了口气,关掉了电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认识。”老爷子说,“怎么能不认识?周家大**,白河镇一枝花,当年多少小伙子惦记她。”
“那您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老爷子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小默,你问这个干什么?都一百年前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很重要。”我说,“刘爷爷,请您告诉我。”
老爷子又沉默了一会儿,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老照片。
他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张,递给我。
又是一张合影。
爷爷,刘老爷子,还有另外几个年轻人,都穿着长衫,站在一座桥上。桥下就是白河。
照片背面写着:“庚申年端午,白河桥留念。”
庚申年,1920年。
周婉君死的那年。
“这张照片,是你爷爷拍的。”刘老爷子指着照片上的自己,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笑得没心没肺,“那天端午,我们几个去河边看龙舟,碰见周家大**也在。她带着丫鬟,在河边放纸船,穿一身淡绿裙子,好看得像画里的人。”
老爷子眼神变得遥远,像是在回忆:“你爷爷看见她,眼睛都直了。我们起哄,让他去搭话。他还真去了,不知道说了什么,周**居然笑了。后来我们就认识了,经常一起玩。”
“您爷爷和周**……”红姐小声问。
“好过一阵子。”老爷子点头,“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们会成。你爷爷长得俊,又有本事,周老爷也挺喜欢他。可后来……”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后来怎么了?”我问。
“后来你爷爷去了省城,说是做生意。”老爷子说,“去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姑娘,说是他在省城娶的媳妇。”
我心里一沉。
“周**知道吗?”
“知道。”老爷子声音低了下去,“你爷爷回来的那天,周**就在镇口等着。看见他带着新媳妇下船,当场就晕过去了。醒来后,人就有点不对劲,整天恍恍惚惚的,嘴里念叨着你爷爷的名字。”
“再后来,周老爷要把她嫁给李家冲喜。出嫁那天,我们都去看了,周**穿着嫁衣,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像个木头人。花轿走到白河边,出事了。”
老爷子停下来,手有点抖。
“出什么事了?”阿坤问。
“轿子翻了。”老爷子说,“怎么翻的,没人说得清。有人说看见你爷爷在河边,和周**拉扯,轿夫去拦,混乱中轿子就翻了,连人带轿掉进了河里。”
“然后呢?”
“然后周**就没了。”老爷子闭上眼睛,“捞了三天,只捞上来一只绣花鞋。周老爷受不了打击,疯了,放火烧了宅子,一家人都烧死了。你爷爷……你爷爷在那之后,就变了个人,整天不说话,后来就干起了捞尸的行当。”
老爷子睁开眼,看着我:“小默,你爷爷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这件事。他跟我说过,周婉君是他害死的,他欠她一条命。”
我浑身冰凉。
所以……周婉君说的,都是真的。
爷爷负了她,害死了她。
“那玉佩呢?”我问,“我爷爷那块贴身玉佩,您见过吗?”
“见过。”老爷子点头,“那是周**送他的定情信物。周**死后,你爷爷一直戴着,说是赎罪。他死的时候,是不是戴着下葬的?”
“是。”我说。
“那就对了。”老爷子叹了口气,“小默,有些债,是还不清的。你爷爷背了一辈子,现在……是不是轮到你了?”
我没说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风声,吹得窗户“哐哐”响。
过了一会儿,老爷子说:“小默,听我一句劝。周婉君的怨气,不是你能化解的。走吧,离开白河镇,永远别回来。”
“我走了,镇上的人怎么办?”我问,“她说我不答应,就要害人。”
老爷子摇头:“那是她的事,你管不了。一百年的怨鬼,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留下来,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红姐突然说:“刘爷爷,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超度她,或者……满足她的心愿?”
老爷子看了红姐一眼,眼神有点怪:“小姑娘,你知道她的心愿是什么吗?”
“她说……要陈默娶她。”
老爷子“呵”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嘲讽:“娶她?拜了堂,成了亲,然后呢?鬼新娘娶进门,活人还能活吗?”
红姐脸色白了。
“小默,”老爷子看着我,眼神严肃,“你不能答应。跟鬼拜堂,阳气会被吸干,你会变成活死人,不生不死,永远陪着她。那是比死更可怕的事。”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知道了。”我站起来,“刘爷爷,谢谢您。”
老爷子摆摆手:“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我们离开福寿堂,回到车上。
谁都没说话。
夜很深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昏黄的光。
“师父,”阿坤终于忍不住了,“咱们……真要走吗?”
我没回答,看向红姐。
红姐也看着我,眼神复杂。
“陈默,”她轻声说,“我不想你走。”
“我也不想。”我说,“但我不能害你,害阿坤,害镇上的人。”
“那就面对。”红姐抓住我的手,“我们一起面对。刘爷爷不是说,跟鬼拜堂会变成活死人吗?那咱们就想别的办法。超度她,化解她的怨气,总比逃跑强。”
“怎么化解?”我问,“一百年的怨气,那么容易化解?”
“试试。”红姐眼神坚定,“不试怎么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