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福的腿在发抖。
我能看见他睡裤下面的膝盖在抖。
“每个月给一个叫何丽萍的账户转两千块。连续转了十九个月。”
我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
“三万八千块。”
“这是你对我三十九年婚姻的定价。每个月两千,买她的陪伴。”
何丽萍站起来了。
“周姐,钱的事——”
“你别叫我周姐。”我看着她,“你叫我的时候倒是比我亲,你管他叫什么?叫德福?叫老陈?还是叫哥?”
何丽萍的脸第一次红了。
“你回六楼去。”
何丽萍看了陈德福一眼。
陈德福没看她。
她拿起沙发上的一个布包,换了鞋,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德福的腰弯了下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美芳,听我说……”
“我不想听。”
我拎起我带来的东西,酱牛肉、扒鸡、软中华,全塞回袋子里。
“这些我带走。”
“你去哪?”
“住酒店。”
“大过年的你住什么酒店——”
“这个家没有我的位置了。锁换了,牙刷换了,床单换了,连碗筷都是两副。”
“我明天就去配钥匙——”
“陈德福。”
我站在门口,回过头。
“你换的不是锁,你换的是人。”
他张了张嘴。
“明天上午九点你在家等我,把结婚证和房产证准备好。”
“你、你什么意思?”
“你心里清楚。”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气的。
是冷。
从心窝子里往外冷。
三十九年,我二十一岁嫁给他。生了儿子,伺候了公婆,下岗再就业,摆过地摊,做过保洁,把儿子供到大学毕业。
他说我去深圳带孙子,他一个人冷清。
他确实不冷清。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单元门。
雪下得更大了,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拎着的酱牛肉上。
路过六楼单元门的时候,我看见何丽萍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在等着看我走。
我停下来。
“你多大了?”
“五十二。”
“什么时候死的老公?”
“一八年。”
“有退休金吗?”
“没有。没单位,一直没交社保。”
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日子不好过。”
不是问句。
何丽萍没接话。
“但你找的这个人,是有老婆的。”
“我知道。”
“你不觉得有问题?”
何丽萍看着我,眼睛在路灯下很亮。
“周姐,有问题的是他,不是我。”
“你说得对。”
我转身走了。
雪地上留了一串脚印。
我打了个车去了附近的如家酒店。
开了一间大床房,一百三十八块。
把酱牛肉放在桌上,把扒鸡放在桌上。
坐在床边发了十分钟的呆。
手机响了,陈磊的电话。
“妈,到家了吗?见到我爸了吗?惊不惊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