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有点刺眼。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许薇在卧室里均匀的呼吸声。手机在我手里,像块冰。
聊天记录很长,密密麻麻的字,像一群黑色的蚂蚁,争先恐后地往我眼睛里钻。
时间显示是半年前。
[李婷]:宝贝,你家那个‘工程师’啥时候回来啊?这异地恋熬得,我都替你累得慌。
[许薇]:谁知道呢,项目没完没了。烦死了。
[李婷]:啧,那你晚上多寂寞啊?[坏笑表情]上次那个健身教练,还有联系没?身材是真绝!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健身教练?谁?
[许薇]:[翻白眼表情]早没啦。玩玩而已,技术也就那样。还是王哥有意思,成熟,会疼人。
王哥?又是谁?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指僵硬地往下滑。
[李婷]:王总?[惊讶表情]那个开宝马X5的?你行啊!他老婆不是盯得挺紧?
[许薇]:[得意表情]再紧也架不住老娘有手段啊。他给我在城东租了个小公寓,偶尔过去。比对着周锐那张木头脸强多了。
木头脸?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冰凉的。
[李婷]:哈哈哈!周锐知道不得气死?他供你吃供你穿,钱都打给你,结果你拿他的钱养小白脸?[捂嘴笑表情]
[许薇]:他?[撇嘴表情]傻呗。好骗得要命。我说想报个什么班,想买什么包,钱立马就打过来了。这种老实人,天生就是接盘侠的命。不坑他坑谁?
接盘侠。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视网膜上。我供她吃穿,给她打钱,在她嘴里,成了“傻”、“好骗”、“接盘侠的命”。
一股冰冷的麻意从脚底板瞬间窜到头顶,头皮发炸。我死死捏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血液好像都冲到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又好像瞬间被抽干了,浑身发冷。
我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手指抖得厉害,几乎划不动屏幕。
时间跳到三个月前。
[李婷]:说真的,薇薇,你跟周锐耗了三年,图啥啊?就图他钱?王总那边不是挺大方?
[许薇]:王哥?[冷笑表情]玩玩可以,结婚?他那个黄脸婆死咬着不放,离不了。周锐不一样,他简单,好拿捏。而且他快回来了,答应一回来就结婚。房子车子票子,不都是现成的?我熬了三年,不就等这个?
原来如此。我像个傻子一样,规划着未来,憧憬着家庭。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简单、好拿捏”的提款机,一个熬了三年终于等到的“现成”的归宿。那些隔着屏幕的思念,那些深夜的倾诉,那些对未来的畅想,全是假的?全是演给我看的?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我深吸一口气,空气吸进肺里,却像带着冰渣子。
再往下滑。一条刺目的消息跳出来。
[李婷]:对了,你上次说…那个…怀了?谁的?处理了没?可别留麻烦!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怀了?什么怀了?谁怀了?我死死盯着屏幕。
[许薇]:嗯。就上个月的事。烦死了。
[李婷]:谁的?周锐的?他回来过?
[许薇]:怎么可能!他回来我能不告诉你?是王哥的。不小心怀上的。
王哥的。不是我的。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我。她怀了别人的孩子?就在我为了我们的未来拼命工作的时候?
[李婷]:天!那怎么办?王哥知道吗?
[许薇]:知道个屁!告诉他干嘛?他还能离了娶我?早处理了。[冷漠表情]留着也是累赘,耽误我结婚。
“早处理了。”
“留着也是累赘。”
这两句话,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我心脏最深处,然后狠狠搅动。那个可能存在的、属于她和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在她口中,轻飘飘地成了“累赘”,被“处理”掉了。而我,那个被她称为“接盘侠”的未婚夫,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傻傻地计划着婚礼,计划着蜜月,计划着……也许很快会有的,我们自己的孩子。
累赘。处理。
这两个词在我脑子里疯狂旋转、碰撞,发出尖锐的啸叫。一股无法形容的暴怒,混合着被彻底愚弄的耻辱,还有深不见底的冰冷恨意,像火山熔岩一样在我胸腔里奔涌、咆哮,几乎要冲破我的喉咙喷出来。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卧室紧闭的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她就在里面,睡得那么安稳,嘴角可能还带着笑,梦里也许在试婚纱。
而我坐在这里,手里捏着她的手机,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刚才求婚成功的喜悦,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像脆弱的玻璃一样,被这几页聊天记录砸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的真心,我的信任,我的规划,我所有的努力和付出,在她和她闺蜜轻佻的对话里,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老实人”、“好骗”、“接盘侠”、“技术差”、“木头脸”、“累赘”、“处理”……
这些词像毒蛇,缠绕着我的神经,啃噬着我的理智。
我放下手机。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屏幕暗了下去,那些恶毒的字眼暂时消失了。但我知道,它们已经刻在了我脑子里,刻在了骨头缝里。
客厅里死寂一片。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我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肌肉像是冻僵了,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的扭曲,没有悲伤的眼泪,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冰冷。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有力。每一次搏动,都泵出冰冷的、粘稠的、名为恨意的毒液,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报复。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悄然亮起的鬼火,冰冷,幽暗,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它不再是模糊的冲动,而是瞬间凝聚成形的、无比清晰的意志。
放过她?让她拿着我的钱,顶着“周太太”的名头,继续逍遥快活?让她和她的闺蜜在背后继续嘲笑我这个“接盘侠”?
不。
绝不。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玻璃窗映出我模糊的影子,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婚礼?当然要办。
而且要办得风风光光,人尽皆知。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她许薇,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要让她在最得意、最风光、以为人生巅峰触手可及的那一刻,从云端,被我亲手,狠狠地、彻底地,摔进烂泥里。
摔得粉身碎骨。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我冰冷的眼睛。我找到一个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带着睡意的男声:“喂?锐哥?这大半夜的……”
“强子,”我的声音异常平稳,没有任何波澜,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帮我个忙。查个人。叫王海,开宝马X5,大概四十多岁,做建材生意的。还有他老婆的联系方式,一起弄到。要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睡意似乎瞬间没了:“锐哥?出啥事了?这王海……”
“别问。”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尽快给我。另外,再帮我找个靠得住的人,手脚干净点,帮我盯个人。许薇。从明天开始,她去了哪里,见了谁,特别是见了这个王海,都给我拍下来。”
“盯…嫂子?”强子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照做。”我没有解释,直接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重新坐回沙发。黑暗重新包裹了我。计划在脑子里飞速成型,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愤怒没有消失,恨意也没有减弱,但它们被一种更强大的、更冰冷的东西压制住了——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许薇,游戏开始了。
只不过,规则由我来定。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全是那些聊天记录,还有即将展开的“剧本”。睡得很浅,一点动静就能醒。
卧室门开了。许薇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我蜷在沙发上,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容,像只轻盈的蝴蝶扑过来。
“怎么睡这儿了?”她挤到我身边,带着刚睡醒的暖意和慵懒,很自然地环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沙发多不舒服啊。”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熟悉的温热气息。就在昨天,这个吻还能让我心跳加速。但现在,我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厌恶从被触碰的地方蔓延开,像被什么脏东西舔了一下。
我强忍着推开她的冲动,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甚至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带着点刚醒的沙哑:“看你睡得香,不想吵醒你。”
“傻瓜。”她嗔怪地瞪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甜蜜,“饿不饿?我去做早餐?”
“好。”我点点头,看着她起身走向厨房的背影。那背影依旧纤细,动作依旧带着点少女的雀跃。可在我眼里,这层美丽的皮囊下,包裹的只有令人作呕的算计和背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强子发来的信息。
“锐哥,查到了。王海,四十二岁,海达建材公司老板。住址:滨江花园A区7栋。他老婆叫张丽娟,电话:138****5678。照片和公司地址也发你邮箱了。盯梢的人找好了,老手,绝对可靠,今天就开始。”
效率很高。我点开邮箱附件。王海的照片,一个微微发福、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眼神里透着点商人的精明。张丽娟,看起来是个保养得宜但眉眼间带着点刻薄的女人。
很好。棋子都到位了。
“周锐,想什么呢?”许薇端着煎蛋和牛奶过来,放在茶几上,挨着我坐下,好奇地看着我手里的手机。
我迅速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对她笑了笑:“没什么,公司有点事,同事发消息问个技术问题。”我拿起牛奶喝了一口,很自然地转移话题,“对了,婚纱定了今天去试?”
“嗯!”她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眼睛亮起来,“约了上午十点!李婷陪我一起去。你…你要不要也去看看?”她有点期待地看着我。
“当然去。”我放下杯子,语气温和,“我老婆试婚纱,我怎么能缺席?”我特意加重了“老婆”两个字。
她脸上瞬间飞起红霞,羞涩地低下头,小口吃着煎蛋,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这副情态,昨天还能让我心头发软,现在只觉得讽刺无比。演技真好。
“对了,”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婚礼请柬都发出去了吧?名单给我看看?别漏了重要的人。”
“哦哦,好!”她立刻起身去拿她的包,从里面翻出一个精致的红色小本子,“喏,都在这上面了。亲戚朋友,还有我公司几个要好的同事,都写了。”
我接过来,翻开。名单很长,密密麻麻的名字。我目光快速扫过,在“李婷”的名字上停留了一瞬。很好,她果然在伴娘名单里。我的目光继续往下,最终落在一个名字上——王海。他的名字赫然在列,身份标注是“薇薇公司重要客户”。
“王总?”我指着那个名字,抬头看她,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你老板?我记得你提过,他对你挺照顾的。他也来?”
许薇的表情有极其细微的一顿,快得几乎抓不住,随即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是啊!王哥…王总人挺好的,工作上帮了我不少忙。他说一定要来喝杯喜酒。”她语气自然,眼神坦荡。
“哦,那挺好。”我点点头,合上名单还给她,没再多问,“是该请。场面也热闹点。”
她松了口气,接过名单,小心地放回包里。
吃完早餐,她哼着歌去化妆换衣服。我坐在沙发上,拿出自己的手机,给强子发了一条信息:“目标:王海老婆,张丽娟。时间:今天下午三点。地点:她家附近找个安静的咖啡馆。告诉她,有关于她丈夫的重要事情,关乎她家庭财产。务必让她来。”
发完信息,我删掉记录。抬起头,许薇已经打扮好了,穿着一条漂亮的裙子,容光焕发。
“走吧!”她挽住我的胳膊,笑容灿烂。
“好。”我站起身,脸上也带着笑,任由她亲昵地依偎着。
婚纱店很大,很豪华。水晶灯亮得晃眼,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氛。许薇一进去,就被店员热情地围住了。李婷已经到了,看到我,笑着打招呼:“哟,周大工程师,终于舍得回来啦?再不回来,我们薇薇可要被人抢走啦!”
她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以前我觉得这是闺蜜间的玩笑,现在听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哪能啊。”我笑着回应,目光平静地扫过李婷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就是这个女人,在聊天记录里,和许薇一起,用最恶毒的语言,把我当成一个笑话。
许薇被店员簇拥着去试衣间了。李婷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兴奋:“喂,周锐,紧张不?马上要娶媳妇儿了!”
“还好。”我淡淡地说。
“啧,真淡定。”李婷撇撇嘴,“我跟你说,薇薇可紧张了,昨晚跟我聊到半夜,就怕哪里出岔子。她可重视这场婚礼了。”
重视?是重视婚礼,还是重视婚礼能给她带来的“房子车子票子”?我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嗯,我知道。”
“对了,”李婷眼珠转了转,声音压得更低,“你俩…那啥…婚前检查做了没?我跟你说,现在都流行这个,对自己负责也对对方负责嘛!”
婚前检查?我心头猛地一跳。她是在试探什么?还是许薇跟她说了什么?那个被“处理”掉的“累赘”?
我看向李婷,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精明和探究。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做了。都挺好。”
“哦…那就好,那就好。”李婷似乎有点失望,又有点释然,干笑了两声,不再说话。
这时,试衣间的帘子拉开了。许薇穿着洁白的婚纱走了出来。层层叠叠的纱,精致的蕾丝,衬得她像一朵盛开的百合。店员们发出夸张的赞叹。
“周锐,好看吗?”她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转了个圈,裙摆飞扬,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福和期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
我看着她。那身洁白的婚纱,此刻在我眼里,刺眼得像裹尸布。她脸上那幸福的笑容,虚假得令人作呕。但我必须演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