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耳鸣苏晚的右耳一直在响。不是那种尖锐的哨声,是像海浪退潮时卷起小石子的声音,
哗啦,哗啦。白天干活的时候还好,周围到处是人声车声,那个声音就被盖住了。一到晚上,
关了灯,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它就准时上班。她已经连续三周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室友小孟说她这是职业病,劝她去医院看看。苏晚去过一次,医生让她做了一堆检查,
最后说没啥大问题,神经性耳鸣,注意休息,少戴耳机,别太累。医嘱跟废话差不多。
干她这行的,不戴耳机怎么干活?不累哪来的钱交房租?苏晚在一家小型的音效公司上班,
专门给影视剧录环境音。说白了就是扛着录音杆满世界跑,录风声雨声车流声,
菜市场的讨价还价声,工地打桩的咣当声,有时候还得录猫叫狗叫。甲方不满意就得重录,
一个“树叶沙沙响”能折腾她三天。她妈老在电话里问她,你到底在干啥工作?
苏晚说录声音的。她妈说录声音也能赚钱?她说能,就是不多。她妈说那回来考个公务员吧。
她说回头再说,把电话挂了。北京太大了,大到她连个说“不考公务员”的理由都懒得找。
二、一个奇怪的活儿十一月中旬,领导老赵丢给她一个活儿。“有个客户要一组纯自然声,
鸟叫,溪水,风过芦苇那种。不要城市声,不要任何人工痕迹。你去一趟白洋淀那边吧,
找个没人的地儿录几天。”苏晚看了一眼预算,差旅费低得离谱,“老赵,
这钱连住农家院都不够。”“客户预算就这么多,爱接不接。”老赵点了根烟,
“不过我劝你接,这个客户是那个做纪录片的大导演王牧野的团队,以后要是长期合作,
咱们就吃穿不愁了。”苏晚咬了咬牙,接了。她查了一下路线,
发现有个地方比白洋淀更合适——老家的一个湿地自然保护区,叫鹭影湖。
她在网上看到几张照片,芦苇荡一眼望不到头,水鸟成群。而且离她老家县城只有三十公里,
住家里还能省住宿费。她打电话跟她妈说这周回去,她妈高兴得当天下午就发了朋友圈。
三、鹭影湖苏晚到县城的第二天一早就租了辆电动车,沿着乡道往鹭影湖骑。
十一月的风已经凉了,她裹着冲锋衣,车速不敢太快,路两边的杨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
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错,像搭了个篷。骑了大概四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芦苇,
灰白色的穗子在风里摇,像无数只手在挥。远处是水面,灰蓝色的,天也是灰蓝色的,
交界的地方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偶尔有鸟从芦苇里窜出来,扑棱棱飞远了。
苏晚把车停在路边,从背包里掏出录音机,装上话筒,戴好耳机。她举着话筒对着芦苇,
按下录音键。先是风声。不是那种呜呜的呼啸,是细细的沙沙声,
像有人用扫帚在很远的地方扫地。然后芦苇的摩擦声进来了,干枯的茎秆互相碰撞,
发出脆亮的响声,像好多根筷子在案板上滚。她闭着眼睛听,
右耳里的海浪声渐渐被这些声音盖住了。她录了快一个小时,换了好几个位置,蹲在岸边,
趴在地上,爬到一个小土坡上。鞋上全是泥,裤腿湿了半截,她不在乎。正准备收工的时候,
耳机里出现了一个声音。不是鸟叫,也不是风声。是一个人在学鸟叫。
四、老周苏晚循着声音找过去,在芦苇荡深处的一条小土路上看见一个老头。老头六十多岁,
瘦,背微驼,穿着军绿色的棉袄,戴一顶旧毡帽。他蹲在路边,双手捧着什么,
嘴巴里咕咕咕的,发出一种低沉的声音。她走近了才看清,他手里捧着一只鸟。灰褐色的,
不大,翅膀耷拉着,像是受伤了。
老头嘴里发出的声音跟这只鸟的叫声一模一样——那种低沉的、带着点颤音的“咕咕咕咕”,
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哄孩子。老头抬起头看见苏晚,警觉地打量了她一眼,手里没停,
继续咕咕叫。那只鸟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忽然扑了扑翅膀,从他手里飞走了,
歪歪扭扭地钻进芦苇丛。“您是……”苏晚把耳机挂在脖子上。“你谁啊?
”老头的声音很冲,带着当地口音。“我是来录声音的。”她指了指手里的录音机和话筒,
“就是录鸟叫、风声这些。”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接话。“刚才您学鸟叫,
真好听。”苏晚说。老头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的录音设备,
像是对那根话筒杆有意见似的,皱着眉头端详了好一会儿。“你这个能录音?”“能。
”“能把鸟叫录下来?”“能。”老头沉默了几秒,
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那你帮我录一个。”五、周德茂老头姓周,大名周德茂,
一个人住在鹭影湖边上一间废弃的看护房里。他说他在这块湿地待了快二十年了,
以前是林场的护林员,林场撤了以后他不想走,就留下来了。“这里以前全是荒地,
就我一个人。”他坐在看护房门口的板凳上,抽着自己卷的旱烟,“后来**说建保护区,
来了几个专家,说这里鸟多,要保护。我说我早就知道这里鸟多,我比专家来得早。
”苏晚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搁着录音机,她没在录,就是想听他说。
“您刚才让我帮您录什么?”老周没直接回答,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他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几盘磁带,那种老式的卡式录音带,
外壳有些磨损,标签纸泛黄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字。
“1998年春”、“2003年夏”、“2010年秋”。“这些都是我录的。
”老周把磁带递给她,像递什么宝贝似的,手小心翼翼,“收录机录的,效果不好,
好多声音录不真。你看看能不能把这个转到你那个东西里面?转出来清楚点?
”苏晚接过磁带,翻来覆去看了看。磁带带基还好,没发霉。她用指甲拨了拨带盘,
转得还算顺。“我试试。不过我这设备不一定能读磁带,我得回北京弄。
”老周眼里那点亮光暗了一下,但很快又点了点头,“行,那你帮我弄。多少钱?
”“不要钱。”苏晚笑了笑,“您教我学鸟叫就行。”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那张被风吹日晒得又黑又皱的脸笑起来像核桃裂了缝,但眼睛特别亮。“你学那个干啥?
”“好听。”六、周德茂教鸟叫第二天苏晚又来了。她带了一个小录音机,
专门用来跟老周对口型。老周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棉袄,头发好像也用水抿过,整齐了不少。
“你先听。”他站在芦苇边上,仰起头,嘴唇微张,发出一连串的声音。叽叽叽叽——短促,
急促,像有人在踩一个小橡胶玩具。“这是啥鸟?”苏晚问。“苇莺。这个季节少了,
夏天多。它们叫起来没完没了,从早上叫到晚上,吵死个人。”他又换了一种,声音拉长了,
带着颤音,像有人在哭,又像在笑:“咕——咕咕——咕——”“杜鹃。听见没?四声杜鹃,
也叫布谷鸟。其实它叫的是‘快快布谷’,有人听成‘光棍好苦’,哈哈哈。”苏晚跟着学,
嘴巴怎么都摆不对。她学苇莺,发出来像电动牙刷的声音;学杜鹃,像感冒了在咳痰。
老周笑得弯了腰,烟差点掉了。“你这个人,嘴巴不灵光。”他说,“我教你个简单的,
白头鹎。你听好。”他发出一种清脆的、转着弯的声音,像手机短信**,但更好听。
苏晚试着学,这次像了点,老周点点头,“马马虎虎。再练。”那天下午,
苏晚录了老周模仿的二十七种鸟叫。老周每学一种,就告诉她这种鸟长啥样,
喜欢待在什么树上,几月来几月走,窝搭在哪里。有些鸟他说不上学名,就用土名:红脸的,
白头翁,蓝尾巴,花脖子。“您怎么学会的?”苏晚问。“天天听,听了二十年,还学不会?
”老周不以为然,“你要是也在这儿住二十年,你比我还会。”苏晚想了想,
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她更觉得,这不是时间的问题,是心的问题。她认识很多人,
在一个地方住了二十年,抬头看不见天,低头听不见风,耳朵里只有手机和电视。
七、老周的磁带苏晚把老周那几盘磁带带回了北京。她在网上找了一个能转磁带的老式卡座,
花了几天时间把音频导成了数字文件。戴上耳机听的时候,她愣住了。磁带里录的不是鸟叫。
最开始是一段沙沙的底噪,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