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大妈第三次把卫生巾扔在我窗户上时，我没报警。我花五百块，

让师傅连夜拆了我家那顶外延两米的遮雨棚。大妈在业主群嘲讽我是缩头乌龟。我没回。

当晚十点，她照例把一袋吃剩的大棒骨直接丢下楼。没有了遮雨棚的缓冲。

那袋骨头带着十几层楼的重力。精准砸穿了一辆黑色迈巴赫的挡风玻璃。三分钟后。

全楼的门禁对讲机，同时响了。01第一次是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剩菜汤，从十六楼掉下来，

啪的一声糊在我晾的被子上。我端着盆去敲她的门。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圆脸挤在门缝里。

“哎呀，风吹的，我也不是故意的。”我说没事，下次注意。她把门关了。

我听见门后面有人笑。第二次是个西瓜皮。半个西瓜，啃得干干净净，连着皮从上面飞下来。

砸在我家遮雨棚上，闷响一声，瓜汁顺着棚边往下淌。我又上去敲门。这回门都没开。

里面电视声音调大了两格。我站在走廊里等了五分钟。隔壁1602的门开了。

一个秃顶男人探出半个脑袋看我。我冲他点了下头。他把门缩回去了。第三次。我下班回家，

走到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遮雨棚上面，搭着一片白色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

是卫生巾。用过的。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片东西在风里轻轻晃。

左边单元有两个阿姨拎着菜路过。其中一个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捂着嘴拉另一个走了。

我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六楼那个小伙子，造了什么孽哦。”我没上去敲门。也没报警。

我回家打开手机，翻到本地生活服务。找了个拆棚子的师傅。师傅问什么时候方便。

我说今晚，越快越好。师傅说夜间施工要加钱。我说加。师傅说一共五百。我转了五百二。

他八点半来的。带了个小工，两个人架着梯子在外墙叮叮当当干了一个半小时。

那个遮雨棚跟了这房子至少八年。铝合金的架子，上面盖着阳光板，往外延出去将近两米。

十六楼扔下来的东西，十有八九落在这上面。挡住了。也接住了。

师傅把拆下来的架子和板材堆在楼道里。“这棚子好好的，拆了干嘛？”“碍事。

”师傅没再问。我把窗户关上。从六楼往下看，下面是小区的停车位。没有了遮雨棚，

这一片就是直通通的。十六楼到地面。中间什么都没有。我拍了张照片。窗户下面，

光秃秃的外墙，干干净净。我把照片存了。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等着。

手机震了一下。业主群。大妈的头像蹦出来一条消息。“六楼那个是不是把棚子拆了？

哈哈哈哈。”底下有人跟。“拆了？为啥？”大妈回。“怕了呗。

”又发了一个龇牙笑的表情。“缩头乌龟。”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喝了口水。九点四十五。

我听到楼上有动静。椅子拖地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在收拾桌子了。

我看了眼窗户。关着的。不着急。九点五十八。楼上窗户打开了。我听得很清楚。

老式铝合金推拉窗，轨道生锈，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尖响。然后是短暂的安静。我数到三。

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从视野上方坠下去了。速度很快。坠过我的窗户只用了不到一秒。

没有了遮雨棚。什么都没挡住。我没往下看。我在等一个声音。三秒。五秒。啪。不对。

不是啪。是“砰”的一声。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很脆，很长，持续了两三秒。

接着是汽车报警器的声音。那个声音我太熟了。不是普通车的报警。音调不一样，更沉，

更厚。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路灯下面，停车位上，一辆黑色的车。

前挡风玻璃从正中间碎开了。一个大洞。裂纹像蛛网一样往四面八方扩散。

一袋东西陷在碎玻璃里面。塑料袋已经破了。几根啃得发白的大棒骨散在驾驶座上。

报警器一直在响。我看了一眼车的牌子。迈巴赫。我不太懂车。但是这两个字我认识。

我把窗户关上了。回到沙发坐下。手机又震了。业主群开始刷屏。“楼下那车怎么了？

”“谁砸的？”“是不是又有人扔东西了？”我没说话。我在等下一个声音。两分钟后。

门禁对讲机响了。不是我一家。整栋楼。每一层。同时响的。02对讲机里的声音带着回音。

“全体业主注意，物业紧急通知。”“请十六号楼全体住户不要离开家，配合调查。

”“重复一遍，不要离开家。”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对讲机挂了之后，楼道里开始有脚步声。

很重，很急。然后有人在拍门。不是拍我的门。是从一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上拍。每拍一家，

就有一阵说话声。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来是两个人在问，一个人在答。过了大概十五分钟。

有人敲我的门。我开了。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物业制服的年轻人，我见过，

平时在前台坐着的。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黑色衬衫，没扎进裤子里，

袖子卷到手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眼神不对。那种盯着你的时候，

你会想把目光挪开的眼神。物业小伙开口。“六楼的住户是吧？今晚有没有往窗外扔过东西？

”“没有。”“方便看一下您家窗户吗？”“方便。”我把门开大，让他们进来。

物业小伙在窗户那儿看了看。窗台是干净的。他往下看了一眼。“您家遮雨棚呢？”“拆了。

”“什么时候拆的？”“今天晚上。”物业小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男人。

那个男人从进门到现在没说话。他也走到窗户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他的车就在正下方。

前挡风玻璃碎成了一朵花。报警器已经被关了，但闪灯还在一下一下亮着。他收回目光，

看着我。“你拆了棚子。”不是问句，是陈述。我点了下头。“今天刚拆的。”再次点头。

他看了看光秃秃的窗户外面，又看了看我。“你知道会有东西掉下来？

”“我只是不想要那个棚子了。”他盯着我。我没躲。几秒钟后，他转身往外走。

路过我的时候，停了一下。“谢谢配合。”声音很平。他们走了。门关上之后，

我听到脚步声往楼上去了。七楼。八楼。一层一层。每到一层都停几分钟。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到十五楼的时候，停的时间长了些。然后到了十六楼。脚步停了。

有人敲门。敲了三遍。门开的声音。然后是大妈的嗓门。隔了十层楼，我都听得见。

“干嘛呀？大晚上的敲什么门？”物业小伙的声音听不清了。但大妈的声音越来越大。

“什么砸车？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什么都没扔！你们凭什么来查我？

”“你们这是什么物业？半夜三更吓唬人？”声音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楼道安静下来。我回到沙发上坐着。打开手机。业主群已经炸了。

翻了一下。二十多条消息。有人说楼下的迈巴赫被砸了。有人说那车值好几百万。

有人发了模糊的照片，从楼上往下拍的，能看见碎掉的挡风玻璃。有人问是谁干的。

没人回答。大妈的头像也在群里。她发了一条。“物业半夜来敲门骚扰住户，这合理吗？

”底下没人接话。平时她说话，总有两三个人捧。今天一个都没有。过了两分钟，

她又发了一条。“楼下停那么贵的车，也不知道停车库里，被砸了怪谁？”这回有人回了。

是1503的住户。“周姐，物业说调监控了，明天出结果。”大妈没再说话。

我退出了业主群。洗了把脸，上床。窗户外面，路灯还亮着。迈巴赫的双闪一下一下，

打在天花板上。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睡得很踏实。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出门上班。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看见那辆迈巴赫还停在原位。前挡风已经被盖上了一层塑料膜，

用胶带固定的。棒骨被清理了，但驾驶座上还有油渍。车旁边拉了一圈警戒带。

物业的人守在边上。我往前走了两步。看见车尾。牌照。号码我不记得。

但是开头三个字母我记住了。是本市最早一批的车牌段。这意味着车主在本地待了很久。

不是过路的。就住在这个小区。我拎着早餐路过物业岗亭。里面坐着三个人。一个保安，

一个物业经理，还有昨晚那个黑衬衫的男人。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监控画面。物业经理在一帧一帧地往回拨。黑衬衫男人端着杯茶，慢慢喝。

他透过玻璃看见了我。我们对视了一秒。他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然后我走了。

03中午。手机震了三次。全是业主群的消息。我划开看了一眼。物业发了一条通知。

“关于昨晚十六号楼高空抛物事件，经调取小区外围及楼道监控，已初步确认抛物楼层。

”“请相关住户主动联系物业办公室配合调查。”“同时，车主已向公安机关报案，

警方将于今日上门取证。”通知下面，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消息开始一条一条冒出来。“哪一层？”“物业直说呗，别搞得神秘兮兮的。

”“十六号楼高层就那几户，还能是谁。”“不好说吧，万一是外面飘进来的呢。

”这条消息是1403发的。我认识，跟大妈一个广场舞队的。紧接着大妈也冒出来了。

“物业这通知什么意思？指桑骂槐？”“我昨天晚上八点就睡了，你们查去。

”“有本事公布监控啊，别在这里含沙射影。”三条消息，一分钟内发完。我把手机放下。

继续吃饭。下午两点，手机又响了。不是群消息。是物业经理打来的。“您好，

六楼的住户是吧？”“是。”“今天下午警方要来取证，可能会到您家看一下窗户的位置，

方便吗？”“方便，我五点半下班到家。”“好的，另外问一下，您昨天拆遮雨棚，

有没有留施工的记录？收据什么的？”“有。转账记录和师傅的联系方式都有。”“行，

到时候可能需要您提供一下。”挂了。五点半。我到家的时候，楼道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制服的民警。一个便衣，挂着证件。还有物业经理。民警在拍照。

拍的是楼道里每一层的窗户位置。我跟物业经理打了个招呼。他朝我点了下头，压低声音。

“已经确认了，监控拍到东西是从十六楼方向坠落的，角度和位置都对得上。

”“但是十六楼那户死不承认。”“说自己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接话。上了楼，

开了门。民警跟着上来了。在我家窗户那儿拍了几张照。量了窗台到地面的距离。

又拍了楼下停车位的角度。“你家这个棚子昨天拆的？”“对。”“为什么拆？

”“年久失修，怕掉下去砸到人。”民警看了我一眼。记了几笔。没再问。他往楼上去了。

我站在门口，能听到十六楼的动静。这回门开了。大妈没喊没叫。声音突然小了很多。

断断续续能听到几个词。“我真的不知道。”“我老公不在家，就我一个人。

”“你们不能冤枉好人。”民警在里面待了将近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

我刚好在门口倒垃圾。民警路过我这层。我看见他手里多了一个透明证物袋。

里面装着一截棒骨。还有半个黑色塑料袋。是从车上提取的。他旁边的便衣拿着手机在录像。

我回屋。关上门。打开业主群。大妈已经开始发消息了。语音。一条接一条。我点开听了。

她在哭。“你们都看看，警察上我家来了，翻了我的厨房，翻了我的垃圾桶。

”“我周美芳活了五十六年，从来没被这么对待过。”“就因为楼下一辆破车，

就来欺负我一个老太婆。”“我问你们，谁能证明那东西是我扔的？”“监控拍到了吗？

拍到我的脸了吗？拍到我的手了吗？”最后一条语音，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哭了。

“我告诉你们，谁要是血口喷人，我就去告他。”群里又安静了。过了五分钟。

黑衬衫男人的头像出现了。他之前从没在群里说过话。头像是默认的灰色轮廓。名字是房号，

2201。他只发了一句。“周女士，明天上午十点，我在物业办公室等你。

”“带上你的家属。”“监控的事，当面说清楚。”大妈没回。群里没人说话。

我把手机充上电。烧了壶水。坐下来，等明天。04第二天。九点五十。我请了半天假。

到物业办公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人。黑衬衫男人坐在长桌的一头。

今天换了件灰色的polo衫。面前放着一杯茶，一个文件袋。物业经理坐在旁边，

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黑着，待机状态。我进去的时候，黑衬衫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坐。”我在旁边找了把椅子坐下。物业经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没说什么。

十点零三分。门推开了。大妈进来了。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瘦，高，戴眼镜。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老公。我见过几次，在电梯里碰到过。每次都低着头看手机，

从不跟人打招呼。大妈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色外套，头发也扎起来了。

跟平时在楼道里穿睡衣踩拖鞋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她坐下来，先扫了一圈。看到我的时候，

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黑衬衫男人开口了。“人齐了。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推到桌子中间。“这是昨天警方取证后，

物业配合调取的完整监控记录。”“时间段是昨晚九点到十点半。”“一共四个机位。

”他翻开笔记本电脑，点了几下。屏幕亮了。画面分成四格。左上角是小区主路。

右上角是十六号楼的单元门口。左下角是楼栋背面的停车区域。

右下角是十六号楼高层的外立面。他拖动进度条，停在21：57。“看这里。

”左下角的画面里，那辆迈巴赫安静地停在车位上。画面很暗，但路灯照着车顶，

能看清轮廓。他按了播放。21：58：04。一个黑色的东西从画面上方坠落。速度极快。

像一滴墨掉进水里。直直地落下来。砸在车的前挡风玻璃上。玻璃塌了。报警器亮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他按了暂停。切到右下角的画面。这个机位拍的是楼栋外立面。

角度是从对面楼的楼顶往这边照的。画面里能看到十六号楼的十四层到十七层。

他把时间拨回21：57：50。按了播放。画面里，十六楼的一扇窗户是开着的。

灯光从里面透出来。21：58：02。一只手伸出窗外。手里攥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松手。

袋子坠落。那只手缩回去了。窗户关了。灯灭了。物业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大妈的脸在十秒之内变了三次颜色。先是白。然后是红。最后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灰。

她老公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手在抖。黑衬衫男人把电脑转向大妈。“周女士。

”“十六楼，这个窗户的位置。”“是你家的厨房。”“对不对。”大妈的嘴张了张。

“那个，那个看不清是谁的手。”“你家十六楼就你一个人住？”她老公开口了。

“昨天晚上我值班，不在家。”黑衬衫男人点了下头。“那就是说，昨晚十点，

十六楼只有周女士一个人。”他把监控画面又拉回那只手伸出窗户的瞬间。按了暂停。放大。

手腕上有一个东西。亮的。金色的。一只镯子。他看着大妈的手腕。大妈今天穿了长袖。

袖口拉到手掌根。但是左手的袖口边上，露出来一截金色的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手腕上。她把手缩到桌子下面。黑衬衫男人没追。

他把文件袋里另外几张纸抽出来。推到大妈面前。“这是定损单。”“前挡风玻璃，原厂件，

更换费用十二万四。”“内饰清洁修复，三万八。”“代步车租赁费用，等修好为止，

每天两千二。”“加上误工费和精神损失，我的律师给出的数字是二十三万。

”大妈的老公看了一眼定损单。脸上的血色也没了。“二十三万？”“这是初步的数字。

”黑衬衫男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如果走法律程序，还要加上律师费和诉讼费。”“当然。

”“这些都是小事。”他放下茶杯。“大事是，高空抛物，刑法第二百九十一条之二。

”“情节严重的，处一年以下有期徒刑。”“砸坏财物是一回事。

”“如果那个位置站的是个人呢。”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住了。大妈的嘴唇在哆嗦。

她突然转头看我。“是你。”“你故意拆了棚子。”“你就是想害我。”我看着她。“周姐，

那是我自己家的棚子。”“我拆自己的东西，需要通知你吗？”她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转头拉她老公的胳膊。“你说话啊。”她老公低着头，一声不吭。黑衬衫男人站起来。

“今天就先到这里。”“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要么协商赔偿。”“要么，

法院见。”他拿起文件袋，走了。路过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

但我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05大妈没有等三天。当天下午，

业主群就炸了。先是大妈发了一段长文字。我一个老太太，一辈子规规矩矩。

楼下那个年轻人故意拆了棚子设圈套。物业和车主联合起来欺负我。二十三万，想逼死我。

谁来评评理。发完之后她连续发了六个哭的表情。底下有人回了。“周姐，监控都拍到了，

这事说不清了。”“对啊，人家那车停在车位上又没碍着谁。”大妈立刻回。“拍到什么了？

拍到我的脸了？你看清了？”“就一只手，谁知道是不是有人嫁祸我？”1403又出来了。

广场舞队的那个。“周姐说得有道理，万一是别人从她家窗户扔的呢。

”“大家不要乱下结论。”这条消息发出来之后，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1201的住户发了一条。“周姐，我想请教一下。”“你家就你一个人在家，

窗户是从里面开的，外人怎么进去的？”“翻窗吗？十六楼。”大妈没回这条。

1403也没回。我全程没说话。把聊天记录截了屏。存了。晚上七点。有人敲我的门。

我开了。大妈的老公站在门口。一个人来的。脸上的表情跟早上在物业办公室里不一样了。

早上是慌。现在是垮。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小方。”他叫了我一声。

“能进去说两句吗。”我让开了门。他进来，没坐。站在客厅中间，搓着手。“今天的事，

我们家那口子确实不对。”“扔东西的事，我早就说过她，她不听。”“但是二十三万，

我们真拿不出来。”“我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到手四千八。”“她没有工作，在家待着。

”“我们家的积蓄，满打满算不到六万。”他看着我。“小方，你能不能帮忙跟车主说说，

少赔一点。”“分期也行。”“我们认错，态度肯定到位。”我看着他。这个男人，

在电梯里从来不看人。他老婆往我窗户上扔卫生巾的时候，他在家。他知道。

他什么都没说过。现在他站在我家客厅里，腰弯着，手搓着。因为二十三万。“叔。

”“我没有车主的联系方式。”这是实话。我确实没有。“他住2201，你去找他谈。

”他站了几秒。点了下头。走了。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他没有说对不起。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他说的是“少赔一点”。不是“之前的事对不住”。

不是“我老婆扔你窗户上的东西，我们来清理”。一个字都没有。第二天。第三天。

大妈没有在群里说话。她老公也没有再来敲我的门。但是我听说了一件事。

物业经理在电梯里跟保安聊天。我进去的时候他们没刹住话头。

“十六楼那家去找2201谈了。”“怎么说的？”“女的进门就跪下了。”“跪下了？

”“哭着求人家私了。说愿意赔，但是要分期，一个月还两千。”“那车主怎么说？

”“车主问了一句话。”“什么话？”“你往楼下扔了多少次。”“那女的说就这一次。

”“然后车主打开手机，放了一段视频。”“什么视频？”“小区监控的合集。

过去两个月的。”“这两个月里，十六楼往下扔东西的记录，一共十一次。

”“物业之前没管？”“管过，口头警告，她不认。没有造成损失，也没人追究。

”“那现在呢？”“车主说了，不接受私了。”“走法律程序。”“一分不让。

”电梯到了一楼。我出去了。身后物业经理又说了一句。“听说车主已经把材料交给律师了，

不光是民事索赔。”“还附带了一份刑事报案材料。”“十一次高空抛物的完整记录。

”我走出单元门。阳光很好。抬头看了一眼十六楼。窗户关着。窗帘也拉上了。

从昨天开始就没打开过。06第四天。上午十点。我在家休息。门被拍响了。又急又重。

我走到门口，没开。先看了猫眼。大妈站在外面。头发散着，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身后没有人。一个人来的。我开了门。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很快。“方磊。

”她第一次叫我全名。“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的。”**在门框上。“什么计划。

”“你拆棚子。”“你知道我会扔东西。”“你就是想让我的东西掉下去砸到别的地方。

”“你故意的。”我看着她。“周姐。”“棚子是我的。”“东西是你扔的。

”“你觉得该怪谁。”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你就不能放过我？”“我什么时候没放过你？

”“你跟那个车主说，让他别告了，我给你道歉行不行？”“你往我窗户上扔卫生巾的时候，

你想过跟我道歉吗？”这句话出来之后，她的脸僵了。楼道里有声音。

隔壁602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我认识，是个年轻姑娘，

去年刚搬来的。大妈也注意到了。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小方，咱们进去说。”“不用。

”“就在这说。”她咬着嘴唇，退了半步。“我给你跪下行不行。”“你跪我没用。

”“车不是我的。”“你去跪车主。”“他不见我！”她的声音又拔高了。“我去了三次，

他的门都不开。”“我打物业电话，物业说人家不愿意协调。”“我找律师问了，

说如果走刑事，我有可能被拘留。”“被拘留你懂吗？”“我五十六岁了。

”“我要是被拘留了，我这辈子就完了。”她说着说着，蹲了下来。蹲在我家门口。

手捂着脸。肩膀在抖。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我站在门框边上，看着她。三个月前。

我搬来的第一个星期。她在楼上浇花，水直接从花盆底下漏下来，浇了我一阳台的衣服。

我上去说了一声。她说了句“大惊小怪”，把门关了。两个月前。她往楼下扔鱼骨头。

砸在我窗台上，臭了三天。我找物业投诉。物业上去劝了。她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段话。

“楼下新来的小伙子事儿真多，跟个大姑娘似的，一点味道都受不了。”三个人给她点了赞。

一个月前。卫生巾。用过的。扔了三次。第一次在棚子上。第二次在窗沿上。

第三次在我晾的衬衫上。我去敲她的门。她在门里面喊了一句。“有证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