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波器的接地线应该用铜芯更粗的。”张雅突然开口。

三个男生同时看向她。

“你说什么？”刘明眨了眨眼。

张雅意识到自己说了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话。1980年的大学实验室，接地线标准还很模糊，更别提对材料规格的具体要求了。她改口道：“我在图书馆看过一本译著，提到精密仪器的接地问题。”

“哪本译著？”刘明追问，眼睛里闪过感兴趣的光。

张雅卡壳了。她报不出这个年代确实存在的书名。前世的记忆里，相关专业知识是她在2020年阅读行业标准文档时获得的，那些文档现在根本不存在。

“可能记混了。”她低下头扒饭。

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沉默了几秒。刘明的同伴——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生——打破沉默：“中文系的同学还看这种书？厉害啊。”

这话里带着善意的调侃，但张雅听出了一丝疏离。在这个文理泾渭分明的年代，她的“越界”显得突兀而不合时宜。

午餐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结束。离开食堂时，刘明追上她：“下午我们在物理楼107做实验，如果你说的那本书想起来了，可以来告诉我吗？”他的态度很诚恳，纯粹是对知识的渴求。

张雅点头，看着他跑向同伴的背影，手掌在裙侧悄悄握紧。改变命运的第一步，必须迈得谨慎而准确。那些属于未来的知识像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扭转乾坤，用不好可能引发无法预知的连锁反应。

她走回宿舍楼——一栋红砖砌成的四层建筑，墙面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三楼最东边的房间是她的寝室，四张铁架床，两张旧书桌，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窗花。

坐在靠窗的下铺，张雅从枕头下摸出那本日记。翻开第一页，娟秀的字迹写着：“1980年9月10日，晴。来到北京大学的第三天，一切都很好，只是有点想家。”

这不是她的字迹，但这具身体显然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天。张雅继续翻看，日记内容琐碎平常：上午的现代文学课，食堂的馒头太硬，周末想去颐和园看看……直到最后一页，昨天的记录戛然而止在半个句子上：“晚上在图书馆遇到一个奇怪的——”

句子没有写完。

张雅合上日记，走到窗前。物理楼在校园的另一端，灰色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沉默而坚固。她知道107实验室就在那栋楼的一层，靠南的房间。

如果她现在就去提醒刘明注意安全规程，他会听吗？一个刚认识的、行为有些反常的文科女生，突兀地介入理科生的专业领域——这太可疑了。况且，事故发生在三年后，现在实验室里的设备甚至还没完全到位。

但有些准备必须从现在开始。

张雅打开那个“建设四化”笔记本，拿起英雄钢笔。笔尖在纸上悬停良久，最终落下的不是任何具体的预警，而是一行行关于这个时代的观察记录：物价、课程表、师生关系、校园布局……以及她对刘明的每一次观察。

写到“刘明习惯用左手调整仪器旋钮”时，笔尖突然划破了纸张。张雅怔怔地看着那个裂口，意识到一件事——前世记忆里，刘明一直是个右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