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台的狼烟撕裂了沉沉的雪夜，赤红的烟柱在墨色天幕下翻滚升腾，像一道狰狞的伤疤。皇城在短暂的死寂后，骤然沸腾。宫门处值守的禁军最先看到那刺目的信号，惊惶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随即，急促的钟声从宫城深处响起，一声紧似一声，敲碎了权贵们最后的美梦。
肖稚鱼站在高台之上，凛冽的寒风卷起她素色的斗篷，猎猎作响。她俯视着下方逐渐亮起的灯火和慌乱奔走的人影，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冰封千里的寒意。前世的屈辱和绝望，此刻尽数化为掌中无形的丝线。她转身，走下烽火台，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坚定。复仇的棋局，已然铺开。
回到寝宫，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她离开时点燃的华服残骸，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发着焦糊的气味。肖稚鱼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皇后印玺存放的紫檀木匣。指尖拂过冰冷的金印，她深吸一口气，沉声唤道：“来人！”
殿门应声而开，一个身影迟疑地出现在门口，是内侍总管李德全，一个在前世藩王破城后便倒戈相向的墙头草。此刻他脸上堆着惯常的谄媚，眼神却难掩惊疑：“娘娘……方才那烽火台……”
“陛下弃城而逃，与柳氏私奔。”肖稚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的寂静。她甚至没有抬眼去看李德全瞬间煞白的脸，只是将一枚令符重重拍在案上，“传本宫懿旨，即刻召集所有留守京中、五品以上官员，于勤政殿议事。延误者，以叛国论处！”
李德全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弃城而逃？这消息比烽火更令人心惊胆战。他偷眼看向皇后，那张曾经温婉甚至带着几分怯懦的脸庞，此刻竟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令人心悸的冷硬。他不敢多问，连滚爬爬地领命而去。
勤政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被深夜召来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烽火和那骇人听闻的传言。直到殿门再次打开，一身素服、未施粉黛的肖稚鱼缓步走入。她没有走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凤座，而是立于丹陛之下，目光如寒星般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
“诸位大人，”她的声音清冷，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想必都已看到宫城烽烟。那不是外敌入侵的信号，而是本宫亲手点燃的警示——警示我大梁的皇帝陛下，已携宠妃柳氏，弃社稷宗庙、弃黎民百姓于不顾，于今夜仓皇出逃！”
殿内瞬间哗然！质疑、惊怒、恐惧的情绪在人群中炸开。
“娘娘！此言当真？陛下他……”
“这……这不可能！陛下怎会……”
“烽火示警，岂是儿戏！娘娘可有凭证？”
肖稚鱼抬手，止住了嘈杂。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丝帛，正是昏君离宫前留下的、盖有私印的所谓“巡幸北苑”的谕旨。她将丝帛展开，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愤与沉痛：“此乃陛下亲笔手谕，言明‘巡幸北苑，数日即归’。然北苑方向，可有半点銮驾仪仗的踪影？此刻，陛下车驾，怕是早已在通往江南的官道之上！他带走了内库珍宝，带走了心腹侍卫，甚至带走了他最宠爱的柳贵妃，却将这座皇城，将你们，将满城百姓，留给了即将兵临城下的藩王铁蹄！”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证据在前，再联想到皇帝近来对柳贵妃的异常宠信和朝政的荒废，留守官员们的心彻底沉入谷底。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有人瘫软在地，有人面如死灰。
“陛下……弃我等如敝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肖稚鱼看着殿中百态，心中冷笑。前世的她，也曾是这绝望人群中的一员。但此刻，她只是微微提高了声音：“陛下弃城，国不可一日无主！藩王大**瞬即至，是引颈就戮，还是奋起一搏，诸位大人，该当如何？”
她的话，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微澜。几个年轻气盛、家族根基在京的官员眼中燃起一丝不甘的火苗。
“娘娘！您是皇后，是国母！值此危难之际，我等愿听娘娘调遣！”兵部侍郎赵衡率先出列，单膝跪地。他家族世代驻守京畿，与藩王素有旧怨，绝无投降可能。
有人带头，几个同样与藩王势力有隙或家族利益系于京城的官员也纷纷附和。虽然响应者不过十之一二，且多是些中下层官员，但这已足够。肖稚鱼要的，就是这一丝火种，以及一个名正言顺发号施令的身份。
“好！”肖稚鱼目光锐利，“赵侍郎，本宫命你即刻接管皇城防务，清点禁军人数，加固四门防御，所有粮草军械统一调配，擅动者斩！其余人等，各归其职，安抚百姓，稳定人心。自此刻起，皇城**，无本宫手令，任何人不得擅离！”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殿中官员，无论心思如何，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面对皇后展现出的前所未有的强势，竟无人敢当面反驳。权力的真空，被她以雷霆手段暂时填补。
待众人领命散去，殿内只剩下肖稚鱼和她的心腹宫女云袖。肖稚鱼脸上的威严瞬间褪去，显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更加幽深。
“云袖，”她低声吩咐，“去联络我们在西市‘醉仙楼’的暗桩，让他们想办法，将一封密信，送到藩王军中的副将陈锋手里。”陈锋，前世因不满藩王暴虐滥杀，曾试图联络京城守军反正，最终事败被杀。这个人，是她撬动藩王内部的第一块砖。
云袖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肖稚鱼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柱础。前世的记忆碎片翻涌，她想起柳如月——那个看似柔弱无害、实则心如蛇蝎的白月光。柳家，此刻想必正因皇帝的“宠幸”而沾沾自喜，做着成为新朝外戚的美梦吧？他们绝不会想到，自己安插在宫中的棋子，早已暴露。
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殿外廊下，是负责洒扫外殿的小宫女翠儿，动作轻快，眼神却总是不经意地瞟向殿内。肖稚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是这个翠儿，前世将她的行踪和一举一动都密报给柳家，最终导致她被柳如月设计，落入藩王之手。
“翠儿，”肖稚鱼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那小宫女浑身一僵，慌忙跪倒。
“奴婢在。”
“本宫记得，你老家是江南的吧？”肖稚鱼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江南柳家，与你家可有些渊源？”
翠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娘娘……娘娘明鉴！奴婢……奴婢……”
“不必惊慌。”肖稚鱼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起来，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叹息，“陛下南巡，柳贵妃伴驾，想必柳家此刻也是忧心忡忡。本宫这里有一封家书，是给柳贵妃报平安的。你……可有办法，替本宫送到柳家？”
翠儿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她忙不迭地磕头：“奴婢……奴婢的兄长在柳府当差，定能送到！定能送到！”
“很好。”肖稚鱼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火漆封口的信函，递了过去，“此事关乎贵妃娘娘安危，务必亲手交到柳家主事之人手中。若办得好，本宫自有重赏。”
翠儿如获至宝，紧紧攥着信函，千恩万谢地退下了。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肖稚鱼眼中的温度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算计。那封信里，自然不是什么报平安的家书，而是她精心炮制的、足以让柳家陷入万劫不复的“证据”。陷阱的饵，已经抛出，现在就等着那条毒蛇，自己游进来了。
夜色更深，雪似乎小了些。肖稚鱼走到窗边，望着皇城外漆黑一片的远方。烽火的余烬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与不安。她摊开手掌，掌心是被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痛楚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昏君、藩王、柳家……前世将她推入深渊的魑魅魍魉，这一次，她要亲手将他们，一个个钉死在命运的棋盘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