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昆默默坐下。
柳香玉也坐到了他对面,又从自己碗里给魏昆倒了一点:
“二郎,你病刚好,多吃点。”
她碗里的粥,似乎比魏昆那碗还要更稀一些。
魏昆没动,抬眼看向柳香玉。
她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仿佛那清汤寡水是什么美味佳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家里……没粮了?”
魏昆试探着问。
柳香玉喝粥的动作顿住,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去年收成本就不好,交了租子和田赋,剩下的本就不多。
你哥哥走后,人情往来,给你抓药……又耗去不少。
入冬前买的那点粮食,撑到现在,也差不多了。”
她顿了顿,又道,
“不过二郎你别担心,我算过了,缸底还有些糙米掺着豆子,掺些野菜,还能对付个十来天。
等过些日子,我把织好的那几匹粗布拿去镇上卖了,换些杂粮回来,总能接上春荒。”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魏昆从原身记忆里知道,所谓的“织布去卖”,是柳香玉每天在操持完家务、田间零活后,熬夜在昏暗油灯下一梭子一梭子织出来的。
那点微薄的收入,常常还不够换回她消耗的灯油和心力。
“还有……”
柳香玉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里正前几日来催过了,开春的丁税、杂捐,也该预备了。
我多接些绣活,镇上的李婶说最近有货商收精细的帕子,价格给得还行……
加上卖布的钱,应当能凑齐。”
她看着魏昆,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二郎,你开春去县学读书的束脩,我也会想办法的。
断不能耽误了你的前程。”
读书?束脩?
魏昆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憔悴却眼神灼灼的女子,看着她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
看着桌上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涩难言。
原身那个书呆子,只知道埋头死读,考了三次童生不过,依旧幻想着中秀才、改换门庭。
却从未真正抬眼看看,是谁在用怎样单薄的肩膀,扛着这个家,为他换取那虚无缥缈的“前程”。
哥哥魏山是累死的,为了多打点粮食多换点钱供他读书。
嫂子柳香玉现在,也在步其后尘。
熬干自己的心血,去填一个可能永远填不满的坑。
而这一切,原本的魏昆觉得理所应当。
甚至对嫂子提议的假结婚保全家产还觉得“有辱斯文”、“对不起哥哥”。
去他娘的斯文!去他娘的对不起!
魏昆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
灶神带来的根骨加成,似乎让他的思维也清晰坚韧了不少。
他清楚地知道,沿着原身的老路走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别说光宗耀祖,这个冬天能不能熬过去都是问题。
他需要改变,这个家需要改变。
而改变,就从现在开始。
“嫂子……”
魏昆开口,声音平稳。
柳香玉拿着筷子的手一抖,咸菜掉回了碟子里。
她有些惶惑地看向魏昆,这个称呼,在昨天那场荒诞的婚礼之后,显得格外刺耳和疏远。
魏昆看着她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放缓了语气,但话语的内容却石破天惊:
“这书,我不读了。”
啪嗒!
柳香玉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魏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二……二郎,你、你说什么?”
她声音发颤,
“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家里困难?
你别担心,我说了,我会想办法的!
束脩一定能凑齐,县学的周夫子不是还夸你文章有灵气吗?
再试一次,下次一定能过!你不能灰心啊!”
她急切地说着,眼眶迅速泛红,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恐慌。
在她看来,读书考取功名,是魏昆唯一的出路,也是这个家未来唯一的希望。
如果连这条路都断了,那这个家,还有什么盼头?
魏昆摇摇头,伸手,隔着桌子,轻轻按住了柳香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
她的手很凉。
柳香玉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想缩回,却被魏昆稍稍用力按住。
“嫂子,你听我说。”
魏昆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不再是原身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茫然或迂腐,
“我不是灰心,只是我想明白了。”
“读书考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家里现在的情况,你比我清楚。
缸里没米,手里没钱,外面还有虎视眈眈的亲戚,等着我们撑不下去好来捡便宜。
我再继续关起门来读那些之乎者也,把这个家的担子全压在你一个人肩上,那才是真的对不起我哥,对不起你这些年的付出。”
柳香玉呆呆地看着他,被他手掌的温度和他话语里的内容冲击得有些发懵。
这是她那个一门心思只读圣贤书、不通俗务的小叔子能说出来的话?
“可是……可是不读书,你能做什么?”
柳香玉喃喃道,眼里是全然的迷茫和担忧,
“种地?你身子骨弱,也没干过重活……做生意?我们哪来的本钱?”
“总有办法的。”
魏昆收回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读了这么多年书,未必就全无用处。
至少认字算账,明白事理。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把这个家守住。
然后,再图其他。”
他顿了顿,看着柳香玉依旧苍白的脸,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安抚:
“嫂子,不,香玉。”
这个称呼让柳香玉浑身一颤,脸颊再次飞红。
“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真正的一家人。”
魏昆认真地说,
“这个家,以后我们一起扛。
我魏昆虽不是孔武有力的莽汉,但也不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废物。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你耗尽心力供养的书生魏昆。
我是你的……”
他略一停顿,找了个合适的词,
“你的依靠,是这个家的男人。”
柳香玉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魏昆,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里透出的陌生神采。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二郎身上看到过的沉稳、担当,甚至还有一丝让人心安的锐气。
昨天敲晕他时,是破釜沉舟的绝望。
今早忐忑服侍时,是听天由命的惶恐。
而现在,听着他这番全然不同以往的话语,柳香玉心里那厚厚的冰层,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咔嚓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滚烫的、酸涩的、又带着一丝渺茫希望的东西涌了上来。
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几滴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落在粗糙的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魏昆没有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那碗稍微稠一点的粥,推到了柳香玉面前,又将那碟咸菜往她那边挪了挪。
过了好一会儿,柳香玉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却没了之前的惶惑绝望。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看着曹昆,声音还有些哽咽,却异常清晰:
“粥……粥快凉了。先吃饭。”
“嗯,吃饭。”
魏昆端起自己那碗稀薄的粥,喝了一大口。
米汤寡淡,几乎没什么味道。
魏昆不由十分怀念前世的啤酒炸鸡小烧烤。
“这他妈都是什么日子啊?!”
不过想起脑海里的家族模型,魏昆稍稍有了点底气。
先苟住发育,说不定将来能逆天改命。
买豪宅,养美婢,过地主老爷的滋润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