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次卧的床垫偏硬，夜里我翻来覆去失眠。
清晨六点，主卧的门准时打开。
杜若穿着一套贴身的瑜伽服，脖子上挂着毛巾，手里端着鲜榨小麦草汁。
她路过我的房门，见我醒着，便微笑着停下脚步。
“沈**早。”
“陆总习惯六点半晨跑，以前你都是睡到日上三竿，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倚在门框上，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
“床太硬，睡不着。”
杜若眼底闪过一丝讥诮，语气依旧温和细致。
“这人啊，就是不能太娇气，太安逸了容易退化。”
“你看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照样精神抖擞地替陆总抢下城南那块地。”
“陆总昨晚还夸我，说我身上这股狠劲，像极了他年轻创业的时候。”
我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他创业那会儿每天喝速溶咖啡胃出血，你大可以连这毛病一起学过去。”
杜若脸色微变，随即又挂上得体的笑容。
“沈**真会开玩笑。”
“对了，你放在书房多宝阁里的那对青花缠枝莲小盏，陆总批给我用了。”
我的动作瞬间停住。
那对青花小盏是我母亲唯一的遗物。
三年前我跟着陆行舟时，身上只带了那一只首饰匣和这对茶盏。
陆行舟曾亲口答应，那是我的私人物品，任何人都不能碰。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杜若眨了眨眼，神情无辜至极。
“我知道呀，所以我特意跟陆总申请了。”
“今天上午有个中东来的大客户，极喜爱中国古陶瓷，我想着拿它泡茶接待，一定能促成合作。”
“命里无时强求来，只要能拿下百亿订单，一件旧瓷器物尽其用，你母亲在天之灵也会觉得欣慰吧？”
胸口像是被细细密密的针扎了一下，泛着微凉的钝痛。
她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不要脸的强盗逻辑。
我快步穿过走廊，推开书房的门。
多宝阁上原本摆放茶盏的紫檀木托空空如也。
桌面上，杜若的公文包旁，那对精巧的小盏里正盛着两枚浸泡过的柠檬片。
酸涩的果汁顺着青花纹路渗进釉面细小的开片里。
“放下。”
杜若走进来，伸手去拿公文包，顺带端起了茶盏。
“沈**，客户九点就到，司机已经在楼下等了。”
“你别这么小家子气行不行？大局为重。”
我伸手去夺，杜若却顺势往后一缩。
“啪”的一声脆响。
其中一只茶盏砸在实木地板上，四分五裂。
杜若惊呼一声，连忙捂住自己的手背，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沈**，就算你舍不得，也不用直接砸了吧？”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行舟一身运动装，额头上还带着薄汗。
他看到地上的碎瓷片，又看到杜若通红的手背，眉头瞬间拧成死结。
“沈韶仪，你在闹什么？”
我指着地上的碎片，声音发抖。
“陆行舟，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擅自许给她？”
陆行舟走上前，看了一眼碎片，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责备。
“一个杯子而已，小杜是为了公司的项目，你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使性子？”
“你以前从不计较这些身外之物，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尖酸刻薄？”
杜若适时地拉了拉陆行舟的衣袖，眼泪悬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陆总，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想着帮公司省下买高档茶具的开销。”
“沈**生气是正常的，毕竟她每天除了守着这些旧物件，也没别的事可做。”
“我不像沈**，命好有人养着，我只能靠自己去拼，去抢。”
字字句句温婉可怜，却把“寄生虫”三个字狠狠扣在我脑门上。
陆行舟握住杜若被烫红的手，吩咐管家拿烫伤膏。
然后他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我。
“给小杜道歉。”
我看着地上残存的半块青花瓷片，那上面画着半朵缠枝莲。
母亲临终前摸着我的头，说韶仪，争不来的东西就不要，人要活得干干净净。
我闭了闭眼，心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灭了。
“道歉就不必了。”
我弯腰，将地上的碎片一片片捡起来，锋利的边缘划破指尖，渗出猩红的血珠。
陆行舟瞳孔微缩，下意识想要上前拉我。
“韶仪，手......”
“剩下的那只，也送你们了。”
我把剩下的那只完好茶盏拿起来，当着他们的面，松开手指。
“啪。”
彻底碎了。
杜若吓得后退了一步。
陆行舟脸色铁青。
“沈韶仪，你疯了是不是？”
我甩了甩手上的血迹，抽出一张湿纸巾，慢慢擦拭。
“你说得对，身外之物，留着也是累赘。”
“既然争不过，我全都不要了。”
杜若咬着唇，怯生生地躲在陆行舟身后。
“陆总，沈**是不是受什么**了？要不要请心理医生？”
陆行舟深吸一口气，眼底只剩下失望和冷漠。
“不用管她，惯出来的臭脾气。”
“小杜，去换衣服，跟我去公司。”
两人转身离去，引擎声在院子里轰鸣而起。
我蹲下身，把所有碎片装进垃圾袋，连同指尖的血迹一起，扔进了杂物桶。
你看，不争的结果就是一无所有。
但我向来习惯了一无所有。
只要退得足够远，就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得到我。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久违的国际号码。
“顾律师，帮我把海城所有的资产变现通道打开。”
“沈**，您终于决定离开陆先生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多宝阁，擦去指尖溢出的血珠。
“嗯，门快焊死了，准备扔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