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越洋书信嘉靖四十五年,深秋。福州城,水部门外,柔远驿。
一座被当地人俗称为“琉球馆”的官驿,在秋日的暮色中显得格外静谧。自大明开国,
这里便是琉球国使臣、商人、留学生往来天朝的落脚之地与贸易中枢。馆内古榕苍翠,
檐角飞扬,既有闽地建筑的精致,又隐约透着一股东洋海风的气息。
陆铭斜倚在驿馆西厢客房的窗边,目光掠过庭院中几株晚开的桂花。他此番南下的身份,
是礼部一名“书办”,随同前来勘验琉球贡船船籍的使团行动。这差事清闲,近乎闲职。
自京城一系列诡谲案件后,他虽未受责罚,但某种无形的疏远与搁置,已悄然降临。
将他派到这远离权力中心的东南海疆。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住。敲门声响起,
三下。“陆先生安歇了么?驿丞老黄,有封急件需面呈先生。
”门外是驿馆老吏恭敬的声音。陆铭起身开门。老黄双手捧着一个尺余长的扁长木匣,
匣子用的是琉球常见的琉球松木,未上漆,木纹清晰,
散发着淡淡的、不同于中原木材的清香。木匣没有锁扣,
只用一根染成靛蓝色的麻绳十字捆扎,绳结处封着一块淡黄色的火漆,印纹并非官印,
而是一个古怪的图案——像是一根羽毛,又像一束海浪。“方才一名琉球商馆的仆役送来,
指名务必亲手交予礼部使团中的陆先生。他说……此物无关公务,
乃是一位远方旧友的‘私谊问候’。”老黄低声道。远方旧友?陆铭在琉球并无相识。
陆铭仍然接过木匣,老黄转身离开。掩上门,陆铭就着灯火仔细端详。火漆印记独特,
绝非市面上所见。陆铭拆开麻绳,掀开匣盖。里面并无书信,只有一层防震的干苔藓。
苔藓之上,平铺着一幅织物。那不是丝绸,也不是棉布。质地略粗,却极为柔韧,纹理紧密,
泛着象牙般的淡淡光泽——琉球特产的芭蕉布。布匹展开,长约两尺,宽一尺。布面之上,
并非用笔墨,而是以极细的针尖,蘸着某种深褐近乎黑的植物汁液,刺出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种“刺文”的方式,比书写更费时费力,却可以做到几乎永固不褪,且难以模仿。
文字是工整的汉字,带着的琉球文风:“大明陆先生文鉴:海东孤臣与那原按司,
遥拜先生于波涛万里之外。臣本疏陋,世守先王所赐‘与那原地头’,栖身首里,谨事大明,
未敢失礼。然今祸起萧墙,身临渊冰。非为家仇私怨,实因一件关乎‘万国脊梁’存续之秘,
骤现于眼前,犹如暗夜明灯,招致群鲨环伺。首里城中,目之所及,或为萨摩之‘**’,
或怀异心之‘叛卖者’。臣如困于网中之鱼,朝夕不保。窃闻先生智破京华奇案,明察秋毫,
义薄云天。今冒死以祖传之法传讯,泣血恳请:万望先生不辞波涛之险,驾临敝邦。
非先生之智勇,不能破此死局,存我琉球一线国脉于倾覆之际。悬命相托,笔不尽言。
若见海东有白鹭衔赤珠之讯,便是臣引先生相见之期。孤臣与那原,再拜绝笔。
”文字至此而终,末尾没有落款,
只有一个用同样技法刺出的徽记:一座简笔的城寨(御城)上方,
环绕着海浪与一枚五瓣梅花。与那原按司。陆铭知道,“按司”是琉球王族分家的首领,
地位仅次于王子,拥有自己的采邑(地头),是真正的贵族。而“万国脊梁”,
分明是暗指琉球王国赖以生存的、作为大明与海外诸国贸易中转站的特殊地位。
信中将威胁直指“萨摩之**”——据他所知,扶桑萨摩藩自数十年前入侵琉球后,
虽允其表面继续向大明进贡,实则派驻官员暗中监控,这些日本人被称为“**”。
看来这并非一封简单的求救信,
而是一个身处双重夹缝(大明宗主国与萨摩实际控制者)中的琉球贵族,在嗅到灭顶之灾时,
向一个他所能想到的、自宗主国来主持公道的力量。或许信中提及的“秘事”,
足以动摇琉球存在的根本,才让他不得不这么多。为何找上自己?
一个在京城官场已被边缘化的锦衣卫?陆铭捻着手中冰凉的奇异碎片,或许,
自己在侦破“辟尘珠”案等事件中展现出的、迥异于寻常官吏的“格物”与破妄能力,
已通过某些隐秘渠道(例如与琉球贡使或商人有往来的晋襄商帮),
传到了这位深陷危机的按司耳中。
“白鹭衔赤珠”……这是一个极具琉球风情的、充满象征意味的暗号。就在这时,
窗外庭院传来一阵轻微的扑翼声。陆铭抬眼望去,暮色中,一只羽翼洁白的白鹭,
正落在庭院的池塘边,长长的喙中,衔着一颗鲜红欲滴的相思子(红豆)。信刚入手,
暗号即刻浮现。这不是巧合,是精密的安排。对方不仅算准了使团抵达、信物送达的时间,
更在柔远驿附近布置了眼线,随时准备启动联络。组织力与紧迫感,可见一斑。
陆铭推开房门,走到廊下。白鹭并不怕人,偏头看了他一眼,将红豆吐在池边的石板上,
然后振翅而起,向着东南方那片浩瀚大海的方向,翩然飞去。陆铭拾起那颗红豆,入手微温。
海的那一边,首里城巍峨的赤瓦殿宇之下,暗流已然汹涌。一位未曾谋面的琉球贵族,
将性命与一个可能关乎王国命运的秘密,押在了一个大明穿越者的身上。陆铭回到房中,
将芭蕉布信小心折好,与那颗红豆一同收入贴身行囊。望向东南的海天,那里,是琉球王国,
也将是他此生,第一次出国探案。第二章:抵达首里雾七天海程,陆铭到达那霸港。
港内帆樯林立,除了悬“琉球国进贡”旗幡的冠船,
还有不少样式各异的扶桑朱印船、南洋商船,空气中弥漫着海腥、香料与木材的混合气味。
陆铭立在船舷,目光审视着这片即将踏足的土地。码头之上,琉球官员早已按品级列队迎候。
他们头戴形制独特的“紫冠”、“黄冠”,冠顶插着表明位阶的金簪、银簪或玳瑁簪,
身着色彩鲜艳的“红型”礼服,宽袖博带,在明制官服的基础上,融入了鲜明的海岛风情。
仪仗肃穆,礼乐奏起,是琉球特有的“御座乐”。迎接明朝使团的仪式周全而隆重,
一切遵循《大明会典》藩国礼制。然而,陆铭察觉到,在那些低垂的眼睑与恭敬的言辞之下,
某种紧绷的暗流却在无声涌动。一些官员的冠簪形制似乎略有不同,
节也更近于扶桑风格;而当这些人的目光扫过港内那些悬挂萨摩藩“丸十字”家纹的船只时,
流露出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畏惧、警惕还有无奈。这是当时“两属”之地的现实。
表面奉大明正朔,岁岁来朝;实则萨摩之影,无处不在。使团下榻于那霸港旁的天使馆,
这是专为迎接中国册封使而建的宏大馆驿。但陆铭此行的“公干”清闲,
有足够理由在“体察民情”的名义下,于首里城内外走动。第二日,以游览为名,
陆铭前往琉球王国的政治心脏——首里城。首里城矗立于那霸以东的高地上,依山而建,
层叠而上。其建筑风格大多是朱红的柱梁、青绿的琉璃瓦、鲜明的龙纹装饰,
呈现中华殿宇的规制;但屋顶两端翘起的“唐破风”样式,石垣的垒砌技法,
以及城内某些庭园枯山水的意境,又清晰地指向扶桑的影响。行走其间,
仿佛置身于两种强大文明无声角力的场域,每一块砖石都诉说着这个小国的挣扎与坚韧。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木(伽罗)气息,与海风带来的咸湿混合。
城中道路以大小不一的琉球石灰岩铺就,洁净无尘。往来的官吏、差役、仆从,
无不严守“位阶”礼法,相遇时依据冠簪材质与颜色,或深深鞠躬,或侧身避让,
动作规范得如同提线木偶,但鲜少有随意交谈者。一按照“白鹭衔赤珠”密信中最后的暗示,
陆铭在午后时分,独自踱步至首里城西侧的“西郭”区域。
这里靠近“御内原”(王室寝宫区域),守卫森严,园林景致幽深。
在一处名为“龙潭”的池畔,陆铭看到了信物所约的景象:一株枝干遒劲的琉球松旁,
静立着一位身着“黄色地五色浮织”礼袍、头戴紫冠金簪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清癯,
眉宇间积郁着深重的忧色,正望着池中几尾悠游的锦鲤(琉球称“绯鲤”)出神。
他身边并无随从,只在掌心,无意识地摩挲着一颗殷红如血的相思子。陆铭缓步上前,
在适当的距离停下,用官话朗声道:“这位大人请了。在下大明礼部书办陆铭,
见此池潭幽静,鲤影如画,不觉驻足。大人可是在赏鱼?”那男子迅速转过身来。
目光与陆铭接触的瞬间,先是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
眼中才骤然爆发出一种溺水者见到浮木般的、混合着希望与绝望的急切光芒。他快走几步,
以琉球士族最郑重的礼仪——双手交叠于胸前,深深鞠躬,几近九十度。“下国小臣与那原,
参见天朝上使陆先生。”声音压得极低,微微发颤,说的是流利却带着口音的官话,
“万死……万死冒昧相邀,先生竟真如神龙天降,涉海而来!此恩此德,与那原一族,
没齿难忘!”“按司大人不必多礼,此地非讲话之所。”陆铭虚扶一下,
目光扫过不远处巡逻而过的王府卫士。与那原按司立刻会意,强自镇定下来,
低声道:“先生明鉴。请随我来,有一僻静处可稍叙。”引着陆铭,穿行过几条回廊,
来到一处名为“茶屋“菊””的独立小筑。此屋以竹木搭建,陈设简朴,推开移门,
可见一方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白沙如海,石组如山。是密谈的好场所。掩上门,
室内只有二人。与那原按司再无掩饰,“噗通”一声竟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先生!
救我!救救琉球!”陆铭扶他起来:“按司请起,究竟何事,需到如此地步?
信中所言‘关乎万国脊梁之秘’,又是何物?”与那原按司用衣袖拭泪,
声音仍带着哽咽:“是一份‘勘合符’与‘密录’。”陆铭一震。勘合符,
是大明颁发给藩国,用以进行朝贡贸易的凭证,是琉球经济命脉所系。
而“密录”……“非是寻常贡舶勘合,”与那原惨然道,“是……是数十年前,
萨摩岛津氏第一次侵攻我国,逼我先王签订城下之盟后,我王族秘使冒死前往北京,
向嘉靖皇帝陛下泣血陈情,获得的一份……秘旨与特许勘合。
”与那原按司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秘旨内容,陛下知我琉球被迫两属,情非得已,
特许我国在遭遇萨摩‘苛酷过甚,有伤藩体’时,可凭此密旨及勘合,
向福建水师或市舶司求援,天朝有‘酌情匡扶’之义务。而那份特许勘合……其贸易利额,
远超常规数倍,足以……足以让我国缓过一口气,甚至暗中积蓄力量。
”陆铭瞬间明白了这“秘密”的分量。不仅是经济上的救命稻草,
更是一道埋藏已久的、可能打破萨摩控制的“王炸”。萨摩若知此物存在,
必定不惜一切代价销毁;琉球国内,任何知晓此物藏处或秘密的人,
都会成为萨摩及其合作者必欲除之的眼中钉。“此物现在何处?何以牵涉到你?
”“先王临终前,将此绝密托付于我父王。我父王三年前病逝前,又将其藏匿之处,
只告知了我一人。”与那原面如死灰,“我本欲将此秘密带入坟墓,可……可数月前,
我因整理父亲遗物,触动机关,发现了暗格中的副本抄件。此事不知如何被泄露出去!如今,
萨摩的‘**’知道这个消息,在我府邸周围布下眼线。我国内……国内亦有人,
恐已暗中投靠萨摩,或想将此物献出以求荣,或想私吞巨利。我府中之人,从嗣子到管家,
甚至……甚至我的侧室,似乎都变得不可信。我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总觉得下一刻,
便会遭遇危险”他的恐惧是如此真实,几乎凝成实质,
与这茶屋内浓郁的香木气息纠缠在一起,令人窒息。陆铭仿佛能看到,
赤瓦之下潜伏着的致命危机。“你要我如何做?”陆铭问。“找出内鬼!保护密物!
”与那原抓住陆铭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在我府中住下,以天朝上宾的身份。
用您的眼睛去看,用您的智慧去辨。在那些人……在那些人动手杀我、或逼我交出秘密之前,
找出他们!否则,琉球……琉球就真的只剩下一具向萨摩与天朝同时跪拜的空壳了!
”就在这时,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以及一个年轻而恭敬的声音:“父亲大人?您在此处吗?有客来访,是亲方殿下的使者。
”与那原按司脸色骤变,瞬间收起了所有哀戚,恢复了贵族应有的矜持与冷静,
只是眼神深处的惊惶挥之不去。他迅速对陆铭低语:“是我嗣子,与那原思户。先生,
一切拜托了。明日,我便以‘答谢天朝使臣垂询风土’之名,正式邀您过府。
”陆铭点了点头。移门被拉开,
门外站着一位身穿“青色地云龙纹”礼服、头戴黄冠银簪的年轻人,
容貌与与那原有几分相似,但眉眼更为锐利,举止规范得体。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陆铭,
躬身道:“原来父亲在此招待天朝贵客。失礼了。”陆铭亦拱手还礼。
第三章:邸内暗澜与那原按司的府邸位于首里城西的“与那原町”,是与那原家族世代府邸,
依着一处缓坡而建,格局开阔,是典型的琉球贵族“御殿”样式:木结构,赤瓦覆顶,
屋脊两端有简洁的“鬼瓦”镇守。庭院广阔,遍植福木、琉球松与扶桑花,
海有引自山泉的活水蜿蜒成池,池边点缀着来自大明与南洋的奇石。陆铭以“天朝上宾,
客居体察”的名义入住,被安置在府邸东侧一座独立的“客殿”中。入府当日傍晚,
与那原按司设下正式为陆铭接风。宴设于主屋的“广间”,陆铭,
第一次见到了与那原家族的核心成员。除已知的嗣子与那原思户外,
尚有:与那原思樽:按司的弟弟,约三十五六岁,头戴青冠铜簪。面容与兄长有几分相似,
但眉眼间多了几分世俗的精明与挥之不去的郁气。
负责家族与那霸港“大和町”(日本侨民区)的部分贸易事务,言谈间对大明物产颇为了解,
提及“近年海路多艰,倭商更重实效”时,也颇显兴奋。与那原真鹤:按司的妹妹,
二十七八岁,未嫁,一身素雅的“黄色地水玉纹”小袖,发髻简单,仅插一支素银簪。
她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低眉顺目,陆铭注意到,
她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着某种重复的、类似符咒的轨迹。据说常年礼佛,
并参与一些古老的“祝女”祭祀活动,在府中地位特殊而超然。阿武良:按司的侧室,
一位容貌姣好、年约二十五六的妇人,原为那霸港富有海商的女儿。
头戴符合身份的“赤冠”,举止得体,笑容温婉,但在为按司布菜斟酒时,流畅轻盈的动作,
显示出她对此场合的轻车熟路。宴饮食物精致,多海味,酒是琉球特产“泡盛”,酒性浓烈。
与那原按司强打精神主持,谈话围绕着季候、海产、大明风物等安全话题。陆铭观察到,
思户嗣子虽恭敬,眼神却很少与父亲真正接触,更多时候落在阿武良或叔叔思樽身上。
思樽与按司对饮时,语气亲热,
意间将话题引向“近年各‘地头’贡赋负担”、“萨摩方面对生丝定价的新规”等敏感事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