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萧彻,当朝唯一的闲散王爷,被皇兄一脚踹进了冷宫。美其名曰,
“安抚”他那位因为“善妒”被废的皇后,嫂嫂柳既明。所有人都以为,
那是个日日以泪洗面的可怜女人。皇兄以为送点珠宝,说几句软话,就能让她回心转意,
重回他那牢笼。太子以为许个未来,画张大饼,就能把她当成棋子,助自己一臂之力。
新回朝的大将军,更是听了几段评书,就脑补了一出英雄救美,天天琢磨着怎么把她抢出去。
只有我,看着她在菜地里为一根黄瓜长歪了而叹气,看着她用皇兄送来的东珠去砸核桃,
看着她把太子的密信当成引火纸。我才慢慢明白。他们眼里的废后,是挣扎泥潭的可怜人。
她眼里的他们,是菜地边上嗡嗡叫的苍蝇。而我,
大概是那只负责记录苍蝇有多烦人的……笔。1我叫萧彻,封号一个“闲”字,
是当今圣上萧承嗣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这名头听着尊贵,其实就是全京城最大的闲人。
皇兄负责呕心沥血,我负责斗鸡走狗。他睡得比鸡早,起得比狗晚。哦不对,反了。反正,
我俩的分工很明确。直到今天,他把我堵在了御书房,一脸的“弟弟救我”。“皇兄,
您这又是怎么了?国库又空了?”我掏了掏耳朵。“比国库空了还严重。”他一脸沉痛,
眼圈都红了。“边关失守了?”我心里一咯噔。“比边关失守还严重。”他声音更咽。
“……您龙体欠安,准备驾崩了?”“滚!”萧承嗣一拍桌子,震得笔筒都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充满破碎感的眼神看着我。“阿彻,朕……想既明了。
”我愣了三秒。既明,柳既明。我那被打入冷宫三个月的前皇嫂。当时废后的理由是“善妒,
无所出”,闹得满城风雨。怎么着,这才三个月,就“浪子回头”了?“皇兄,您没病吧?
当初把凤印砸在嫂……柳氏脸上,说永世不想再见的,不是您?”“朕那是气话!
”萧承嗣捶着胸口,“这三个月,朕没有一天睡好。没了她,这凤仪宫是冷的,朕的心,
也是冷的。”我看着他这副样子,胃里有点翻江倒海。早干嘛去了。“所以,
您想让臣弟去当说客?”“知我者,阿彻也。”他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去看看她,替朕带些东西,告诉她,朕心里有她。只要她肯服个软,朕立刻就接她出来。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只锦盒,里面是颗硕大的东珠,流光溢彩。前朝的贡品,价值连城。
也是当年柳既明及笄时,他送的定情信物。现在拿出来,是想打感情牌。我叹了口气。
皇命难违,尤其是这种桃色皇命。我提着锦盒,在一众太监宫女同情的目光中,
走向了那座人人避之不及的冷宫。冷宫嘛,顾名思义。门是破的,墙是灰的,风一吹,
呜呜的,像有几百个冤魂在合唱。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宫门,
做好了看见一个形容枯槁、双目无神的女人的准备。结果,院子里没人。
倒是角落里开辟出了一块菜地,绿油油的,长势喜人。一个小宫女正蹲在那儿拔草,看见我,
吓得一哆嗦。“王……王爷千岁。”“你家主子呢?”我问。“娘……主子在屋里呢。
”我走到主屋门口,窗户开着,能听见里面的声音。不是哭声,也不是叹气声。
是“哗啦哗啦”的,搓麻将的声音。我嘴角抽了抽,推门进去。屋里,
柳既明穿着一身粗布宫装,头发松松地挽着。她盘腿坐在榻上,
正和三个同样是废妃的“牌友”激战。“糊了!清一色,一条龙!给钱给钱!”她把牌一推,
脸上哪有半分愁苦,全是赢钱的喜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素净的脸庞镀上了一层金光。
她瘦了点,但气色好得出奇。那双曾经冠绝后宫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
比我手里这颗东珠还亮。“咳。”我重重地咳了一声。那三个废妃吓得魂飞魄散,跪了一地。
只有柳既明,慢慢悠悠地抬起头,看见我,还有我手里的锦盒,一点都不惊讶。
她只是把赢来的铜板拢到自己面前,然后才慢条斯理地问。“哟,这不是闲王爷吗?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2我看着柳既明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开口。
准备了一肚子的安慰和劝解,全卡在了喉咙里。人家这日子,过得比我都舒坦。
“嫂……柳主子。”我清了清嗓子,“皇兄他,很挂念你。”柳既明一边数着铜板,
一边头也不抬地“哦”了一声。那语气,平淡得就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我有点尴尬,
把手里的锦盒递过去。“这是皇兄让臣弟转交给你的。”她终于抬眼,看了看锦盒,
又看了看我,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她没接,
只是对旁边那个吓得发抖的小宫女说:“含翠,去,把我那盘核桃端来。
”含翠手脚麻利地端来一盘核桃。柳既明这才慢悠悠地伸出手,打开了锦盒。
那颗硕大的东珠,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柔和的光。三个废妃都看直了眼。这玩意儿,
够她们在宫外买个三进三出的宅子,再养十个八个小白脸了。柳既明把它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动作。她拿起一颗核桃,把东珠当锤子,
对着核桃,“梆”地一下就砸了下去。核桃应声而碎。屋子里死一般地寂静。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这可是前朝贡品!皇兄的定情信物!
她就这么……给砸核桃了?“嗯,还挺顺手。”柳既明满意地点点头,把碎核桃仁丢进嘴里,
嚼得嘎嘣脆。她把东珠丢回锦盒,推到我面前。“拿回去吧。”“这……”“告诉他,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这东西,太硬,砸核桃都嫌硌手。他的心意,也一样。
”我彻底没话了。这已经不是服不服软的问题了,这是直接把萧承嗣的脸皮扯下来,
放在地上踩。我狼狈地带着锦盒回到御书房。萧承嗣正满怀期待地等着我。我把事情一说,
当然,隐去了砸核桃那段。我怕他当场驾崩。我只说:“柳主子说,她过得很好,
让您不必挂念。”萧承嗣的脸,瞬间就黑了。“她就这么说的?她没哭?没问朕的身体?
”“……没有。”“她是不是在说气话?她肯定是在等朕亲自去接她!”他开始自言自语。
我看着他这魔怔的样子,决定还是把话说清楚点。“皇兄,臣弟斗胆。您觉得,柳主子,
她是不是……真的不想回来了?”“不可能!”萧承嗣断然否定,“她爱朕。
全天下都知道她爱朕。她从十五岁就跟在朕身边,没有朕,她活不下去的。
”我看着他这股盲目的自信,突然觉得有点可悲。他从来没看懂过柳既明。
他以为他给的是恩赐,是荣宠。却不知道,对柳既明来说,那可能只是枷锁。接下来的几天,
萧承嗣没再让我去冷宫。他开始用他自己的方式,展开了“追妻”攻势。
今天送一匹上好的蜀锦,明天送一盒珍贵的燕窝。后天,直接把她宫里那几个牌友给调走了,
换了几个擅长抚琴作画的才女进去。他觉得,这是在“解救”柳既明,让她重拾高雅情趣。
而我从冷宫安插的眼线那里得到的回报是:“王爷,柳主子把蜀锦拆了,
给菜地的黄瓜搭了个棚子,说怕晒。”“王爷,柳主子把燕窝分给了宫里的野猫,
说人吃太补,猫吃刚好。”“王爷,柳主子把那几个才女组织起来,开了个识字班,
教冷宫所有宫女太监读书。现在冷宫里文化气息可浓了,就是没人陪她打麻将了,
她有点不高兴。”我听着回报,喝茶差点呛到。我这位前皇嫂,简直就是个天才。
她把萧承嗣的所有示好,都用一种让他憋出内伤的方式,给化解了。
这根本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拉锯战。这是一场单方面的降维打击。
3萧承嗣的“柔情攻势”宣告失败后,消停了几天。我本以为能清净一下,没想到,
另一位大人物找上了我。当朝太子,萧景行。他不是柳既明所生,生母是个早逝的嫔妃。
这位太子殿下,年纪轻轻,心思却比马蜂窝还多。他在我府上堵到我,一脸的悲天悯人。
“皇叔,听闻父皇近日,为废后之事烦忧?”“殿下消息灵通。”我皮笑肉不笑。“唉,
”他长叹一声,“父皇也是一片痴心。只是废后性子刚烈,怕是难以回转。本宫身为储君,
实在不忍看父皇如此。”我心想,你不忍心,那你去劝啊,找**嘛。“本宫想,
或许可以请皇叔再走一趟。”他图穷匕见,“替本宫,给废后带一句话。”“什么话?
”“告诉她,只要她肯回来,安安分分地待在后位上。本宫可以保证,她柳家上下,
必将再获荣宠。本宫日后……也必将奉她为母后,尊崇一生。”我听明白了。
萧承嗣想的是“爱情”。这位太子想的,是“交易”。柳家虽然因为柳既明被废而失势,
但根基还在。他这是想拉拢柳家,为自己日后的登基铺路。他看上的,
从来不是柳既明这个人,而是“皇后”这个位置,以及位置后面代表的势力。“殿下觉得,
她会答应?”我反问。萧景行自信一笑:“识时务者为俊杰。她一个废后,
在冷宫能有什么好日子?本宫这是在给她指一条明路。”看着他那张志在必得的脸,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他们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是柳既明的救世主。我还是去了。
不是为了帮太子传话,我就是单纯地好奇,柳既明会怎么应对。这次,我在菜地里找到了她。
她正蹲在地上,很认真地……给一颗白菜捉虫。手法娴熟,表情专注。“哟,王爷又来了。
”她头也没回,显然是听见了我的脚步声。“太子殿下,让臣弟给您带句话。”我开门见山。
我把萧景行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她听完,手里的动作都没停。
只是轻轻“呵”了一声。“他倒是会算计。”她捏起一条青虫,放在指尖,对着阳光看了看。
“王爷,你说,这虫子,和太子,有什么区别?”我一愣,这叫我怎么回答。
“虫子啃的是白菜心。”她自问自答,然后把虫子往地上一丢,用脚碾碎。“他想啃的,
是人心。”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我。“你回去告诉他,我这颗心,
早就被狗啃了,没剩下什么好东西,就不劳他惦记了。”“还有,
别再让你的人往我这院子墙角下塞东西了。”她指了指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昨天塞了把匕首,今天塞了瓶毒药,明天是不是就该塞兵符了?当我是三岁小孩,
看不出他那点想栽赃陷害、逼我就范的伎俩?”我的后背,瞬间就出了一层冷汗。
我这才明白,太子让我来,根本不是传话那么简单。他是想让我当个见证人。
如果柳既明不答应,他后续的脏手段,就能把我这个“闲王”也拖下水。好一招一石二鸟。
而这一切,柳既明看得清清楚楚。她不是在冷宫里与世隔绝。这座冷宫,
怕是比皇兄的御书房,消息还要灵通。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座宫墙,困住的到底是谁,
还真不好说。4太子的图谋,被柳既明一句话就戳破了。想必我回去传话之后,
他也该收敛一点。可我还是低估了某些人的“执着”。朝堂上刚消停,边关就传来了捷报。
镇北大将军,陆骁,得胜还朝。这位陆骁,是军中新贵,凭着战功一路爬上来的,性格耿直,
一根筋。说白了,就是有点缺心眼。他跟柳家有点远亲,当年柳既明还是皇后的时候,
对他颇为照拂。于是,这位大将军,脑子里就种下了一个“报恩”的念头。他一回京,
听说了柳既明被废的事,当场就炸了。在庆功宴上,喝多了两杯,就冲到萧承嗣面前,
拍着胸脯说。“陛下!废后娘娘贤良淑德,定是受了奸人陷害!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请陛下明察!”满朝文武,鸦雀无声。萧承嗣的脸,绿得像我菜地里的黄瓜。
我当时就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这陆骁,真是个人才。把皇上最想遮掩的家丑,
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掀了。这下好了,全京城都知道,皇帝是个负心汉,皇后是个大冤种。
萧承嗣气得差点当场把他拖出去砍了。但陆骁手握兵权,刚立了大功,又不好真的动他。
只能把他骂了一顿,罚了半年俸禄,禁足了事。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
三天后的半夜,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打开门一看,陆骁一身夜行衣,
像个门神一样杵在我家门口。“王爷!我有要事相商!”他一脸严肃。我把他让进书房,
问他大半夜发什么疯。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在我面前摊开。是一张皇宫的地图,
上面用朱砂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宫外,一直延伸到……冷宫。“王爷,
这是我这几天绘制的密道图。”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只要我们从这里挖进去,
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娘娘救出来!”我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挖地道?亏他想得出来!
“陆将军,你禁足不是让你在家里挖洞的。”我揉了揉太阳穴。“王爷,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娘娘受苦!”他一脸悲愤,“陛下被奸妃蒙蔽,我们做臣子的,
就该行非常之事!”“你救出来之后呢?你想过没有?”我问他。“我想好了!
”他一拍大腿,“我带娘娘去我的封地,北境!天高皇帝远,谁也找不到!
我……我照顾她一辈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脸颊微红,眼神里闪着一种名为“痴情”的光。
我明白了。这不是报恩,这是暗恋。他脑补了一出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戏码。
他甚至连孩子叫什么都想好了吧。我看着他,感觉像在看一个绝症病人。病名,恋爱脑。
晚期,没救了。“陆将军,”我语重心长地说,“你有没有想过,
柳主子……她愿不愿意跟你走?”“她当然愿意!”陆骁想都没想就回答,
“谁愿意待在那吃人的地方?我这是在救她于水火!”我叹了口气。跟这种人,
讲道理是讲不通的。我只能先稳住他,让他别干蠢事。“将军,此事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
你先把图纸留下,容本王……好好研究一下。”他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拿着那张漏洞百出的“密道图”,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
又去了冷宫。这地方,快成我的第二个家了。我把陆骁的事,跟柳既明说了。
她正在给她的宝贝白菜施肥,用的是发酵过的……有机肥。那味儿,有点上头。
她听完我的话,直起腰,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他想让我去北境?”“嗯。
”“天天吃风沙,看牛羊?”“大概……是这个意思。”“他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
”她一针见血的吐槽,让我无言以对。“王爷,”她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
“你帮我个忙。”5柳既明让我帮的忙,很简单。她让我告诉陆骁,他的计划很好,
她很感动。但是,挖地道动静太大,容易被发现。她说,她有一个更好的办法。三天后,
是宫里的一个什么节。那天晚上,守卫会相对松懈。
她会找机会溜到冷宫北边那片废弃的梅林。让陆骁到时候,直接翻墙进来接她。
我听着这个计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太简单了,简单得像个陷阱。“你就这么信他?
”我问。“我信的不是他,是他的愚蠢。”柳既明说得毫不留情。我还是照做了。
我把柳既明的“计划”告诉了陆骁。他激动得差点给我跪下,抱着那张我胡乱修改过的地图,
像是抱着什么绝世珍宝。同时,我通过我的渠道,不动声色地,
把“废后欲与陆将军私奔”的消息,分别透露给了两个人。
一个是御书房里那位“情深似海”的皇兄。另一个,是东宫里那位“孝感动天”的太子殿下。
我知道,柳既明想唱一出戏。而我,就是那个递道具的。三天后的晚上,月黑风高。
我以巡视为名,早早地就等在了梅林附近的一座假山后面。这里视野极好,
能把整个舞台尽收眼底。没过多久,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翻墙而入。是陆骁。他穿着夜行衣,
但那身板,壮得像头熊,在月光下格外显眼。他猫着腰,潜伏到梅林深处,紧张地四处张望。
那样子,活像一只准备偷鸡的黄鼠狼。又过了一会儿,另一波人马到了。是太子萧景行。
他带着几个心腹太监,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梅林的一侧。他显然是想来个“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只要抓到柳既明和陆骁私奔的现行,陆骁的兵权就得交出来,
柳既明也再无翻身的可能。一箭双雕,好算计。几乎是同时,梅林的另一侧,也出现了动静。
是皇兄,萧承嗣。他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穿着常服,脸上带着一种捉奸在床的愤怒和痛苦。
三方人马,各就各位。都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道,他们才是今晚的猎物。
气氛越来越紧张,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身影,
提着一盏小灯笼,从冷宫的方向,悠悠地走了过来。她走得很慢,身影在摇曳的灯笼光下,
显得格外纤弱。陆骁的呼吸,明显粗重了起来。萧景行握紧了拳头。萧承嗣的眼睛,
红得像要滴出血。三个人,都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等着她走进梅林,
等着上演自己脑补好的那出大戏。那身影越走越近。近到,我都能看清她的脸了。然后,
我愣住了。那不是柳既明。那是她身边那个叫含翠的小宫女。含翠走到梅林边上,停下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