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被踢出京城,人人踩我上位。我在北四环一家法餐厅门口站了三分钟。
水晶灯的光透过落地窗洒出来,停车场里一排迈巴赫、保时捷被照得锃亮。
门童站在旋转门两侧,西装笔挺,目不斜视。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色卫衣和帆布鞋,
推门进去。前台**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衣服上停了半秒,嘴角的弧度收了收。
"请问您是?""高中同学会。京华中学2019届,包厢在二楼。"她翻了翻预约本,
客气但疏远地伸手往电梯方向一引:"请。"电梯门开的瞬间,人声、笑声、碰杯声涌过来,
混着红酒和香水的气味。包厢很大,二十多个人。西装革履的,露肩短裙的,
手里端着高脚杯,三五成群地站着聊天。我一进门,离门最近的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然后,
笑声停了。只有零点几秒,但我注意到了。"裴时安?"第一个开口的是赵鹏,
陆景行的跟班,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阿玛尼,胸口的口袋巾叠得一丝不苟。他挤出一个笑,
但眼睛里全是打量——从我的卫衣扫到帆布鞋,来回两趟。"**,你还真回来了?
"他身后,其他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听到几个词——"被赶出去的""三年没消息""听说混得很惨"——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能送进我耳朵。"来了就坐吧。"角落里一个声音响起来。姜云起。他朝我招了招手,
拉开旁边一把椅子。他穿得也不算好,一件普通的白衬衫,但起码是干净的。我走过去,
在他旁边坐下。"你疯了?"他压低声音,"这是陆景行组的局,你来干什么?
""他发了邀请。""那是群发。他巴不得你别来。"我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姜云起盯着我看了两秒,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包厢中央的位置空着。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留给谁的。七点十分,主角到了。陆景行推门进来的时候,
身边挽着一个女人。钱若华。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吊带裙,
锁骨上挂着一条我认识的项链——卡地亚的猎豹系列,**款。三年前她过生日的时候,
我送过她一条一模一样的。她看见我的一瞬间,脚步顿了顿。然后她收回视线,靠近陆景行,
笑着跟旁边的人打招呼。陆景行穿了一身定制的深蓝西装,袖扣是金色的,
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比灯光还亮。他站在包厢中央,往那一杵,
整个场子的注意力自动往他身上靠。"都来了啊?"他环顾一圈,笑得很随意,
"今天我请客,随便吃随便喝,别给我省钱。"一群人捧场鼓掌。
赵鹏第一个端起酒杯:"景行哥牛逼!听说你爸那个CBD的项目拿下来了?
""小case。"陆景行摆摆手,"下个月动工,预算三十个亿。
到时候请大家去工地参观,看看什么叫京城新地标。"又是一阵吹捧。
然后他的目光扫到了我。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哟。"他挑起一边眉毛,端着酒杯走过来,
皮鞋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裴时安。""好久不见。"我说。
他在我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三年没见,混得怎么样啊?
""还行。""还行?"他笑了一声,"听说你在南边一个小城市打工?
送外卖还是跑网约车来着?"身后传来零星的笑声。"都没有。""那是干什么?
"我没回答。陆景行歪了歪头,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但每个人都听得见:"裴时安,
我跟你说句实话。当年你们裴家,在京圈也算有头有脸。你爸那档子事一出,啧,你也知道,
京城这地方,踩你的人永远比帮你的人多。你被扫地出门的时候,谁搭理你了?"他顿了顿,
抬起酒杯,对着灯光晃了晃:"就你,还回来?回来干什么?捡破烂?
"姜云起的椅子响了一声。我按住他的手臂。"我就是回来看看。""看看?
"陆景行笑出了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行,我让你好好看看。
"他把杯子举起来。红酒。深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晃。我看着那杯酒,没动。
"给你接风。"他说。然后他把整杯红酒浇在了我头上。酒液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过眉骨,
流过鼻梁,滴到卫衣领口。空气里全是葡萄酒酸涩的味道,灌进鼻腔,又冲又呛。
包厢里没人说话。钱若华别过脸去,下巴微微收紧。赵鹏捂着嘴,肩膀在抖——在憋笑。
姜云起猛地站起来,被我一把拽住。"**——""坐下。"我说。我拿起桌上的餐巾纸,
慢慢擦脸。酒渍擦不干净,白色的纸巾被染成暗红色,一张,两张,三张。
陆景行低头看着我擦,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裴时安,认清现实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气不轻,"你们裴家,完了。"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举起新倒的一杯酒:"来来来,
大家喝起来!别让这点小插曲扫了兴。"包厢里恢复了热闹。笑声、碰杯声重新响起来,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把湿透的纸巾放在桌上,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姐姐。
二哥。姐姐。还有一条短信,大哥发的:"听说你回京了。到家了说一声。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姜云起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你怎么不还手?"他咬着后槽牙说。我把最后一张纸巾丢进垃圾桶,站起来。"时候没到。
"(二)我在楼下洗手间把头发冲了一遍,卫衣前襟的酒渍洗不掉,留下一块深色的水痕。
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钱若华。她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杯香槟,
指甲是新做的法式美甲,指尖一小截白色,干净得刺眼。"裴时安。""嗯。
"她沉默了几秒,上下打量我一遍——和赵鹏不一样,她的目光更慢,更仔细,
停留在我湿掉的卫衣领口上,然后移开。"你不该来的。""你专门下来就为了说这个?
"她抿了一下嘴唇,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三年前你走的时候,我等了你三个月。
你一个电话都没打。""我知道。""你知道?"她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下来,
左右看了看,"你知道你什么都没有了,还回来干什么?陆景行现在手里有资源有人脉,
他爸陆振邦在京城做生意做了二十年,根深蒂固。你拿什么跟他比?"我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把杯子递过来:"这杯是干净的。你喝完,回去吧。别在京城待着了。
"我看了那杯香槟一眼,没接。"若华。""嗯?""你脖子上那条项链,三年前是我送的。
"她的手下意识地碰了一下锁骨上的猎豹吊坠,指尖顿了一下。"你想说什么?""没什么。
"我从她身边走过,"好看。"我没回头。身后高跟鞋的声音停了很久,才重新响起来,
往相反的方向走了。出了餐厅,北京十月底的风裹着凉意扑过来,
吹干了头发上最后一点潮气。空气里有烤红薯的味道,从马路对面的小推车上飘过来的。
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一辆黑色的迈巴赫S680从停车场驶出来,减速,停在我旁边。
后座的窗户降下来。陆景行。"裴时安,要不要我送你?"他歪着头,
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手痒的笑,"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住哪儿来着?
三环以内你应该租不起吧?"赵鹏坐在副驾,回过头来嘿嘿笑。我把手**口袋里:"不用。
""别跟我客气。"陆景行一挥手,"你看你浑身湿的,打车人家嫌脏。上来吧,我顺路。
"赵鹏笑得更大声了。我盯着陆景行看了三秒。
他的笑在路灯底下看得很清楚——眼角有纹路,嘴唇很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陆景行。
""嗯?""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我说,声音很平,"以后都会加倍还回来的。
"他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拍着前座椅背:"你威胁我?裴时安,
你拿什么威胁我?就凭你那件湿透的卫衣?还是你那双脱胶的帆布鞋?"车窗升上去。
迈巴赫一脚油门,尾灯拉出两条红线,消失在三环的车流里。我站在原地,
看着那两条红色的光拖到看不见。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姐姐的微信:"安安,
你回京城了?怎么不告诉我?你在哪里,姐去接你。"我打了几个字:没事,自己打车。
发出去之后,又加了一句:姐,别担心。三秒后回复:"谁惹你了?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退出了对话框。(三)第二天,姜云起给我打电话。
"别出门了。"他说,声音有些急,"陆景行在到处说你的事,
整个圈子都传开了——说你被裴家扫出来,现在穷得叮当响,连套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让他说。""你——""云起,帮我个忙。""什么忙?
""后天国贸那边有个商会酒会,帮我弄张邀请函。"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是不是脑子被红酒泡坏了?那个酒会陆振邦会去,他是商会副会长。
你去了不是自找没趣?""我有事要办。"姜云起深深叹了口气:"你等着。我去想办法。
"两天后,国贸大酒店,三十八层,旋转餐厅。落地窗外是整个北京城的夜景,
长安街的灯光铺成一条金色的河。室内,水晶吊灯,鹅肝鱼子酱,
身价过亿的商人端着酒杯走来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鞋跟的声响混在钢琴声里。
我穿了一身借来的深色西装,站在角落里。姜云起的邀请函管用,
但也只管到让我进门这一步。进来之后,我就是隐形人。没人主动跟我搭话,没人递名片,
服务员上前问我喝什么的时候,旁边的一位大姐拉了拉她的袖子,使了个眼色。
服务员红着耳朵走了。我倒了杯矿泉水,站在靠窗的位置看夜景。十五分钟后,陆振邦来了。
他比陆景行高半头,肩膀很宽,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带风。
身后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助理,还有陆景行。陆景行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三件套,
胸口别着一枚蓝宝石胸针,走在他爸身后半步,下巴微微抬着。陆振邦一进门,
大半个场子的人围上去。"陆总,CBD那个项目我听说了,了不起啊。""陆总,
改天咱们约个饭,聊聊合作。"陆振邦笑着应酬,每个人都给面子,但给多给少,
全在细节里。他握手的力度、停留的时间、笑的幅度都不一样。对有用的人,用力握,
多停三秒;对没用的人,指尖碰一下,眼神已经飘到下一个人脸上。
我端着矿泉水看了五分钟这出戏。然后陆景行发现了我。他走过来的时候,
眼睛里多了一种我在同学会上就见过的东西——那种猎人发现猎物的兴奋。嘴角翘了翘,
鼻子里哼了一声。"裴时安?"他的声音不小,附近几个人都转过头来,"你怎么进来的?
""有邀请函。""谁给你的?"他皱了皱眉,然后摆了摆手,"算了,不重要。
你来这种场合干什么?认识人?你认识谁?"他回头冲旁边几个商人笑了笑:"各位,
跟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高中同学,裴时安。以前家里还行,
现在嘛……"他用手指了指我手里的矿泉水杯:"喝矿泉水的。
"几个商人礼貌地扯了扯嘴角,没接话。"景行,别闹。"陆振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振邦走过来,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和他儿子不一样——不是嘲讽,是估价。三秒钟扫完,
打了个分,归了档,然后移开。"裴家的?""是。""你爸是裴……""裴鹤年。
"陆振邦的眉毛动了一下。不多,就一下。"哦。"他点了点头,"早年见过你父亲。
后来听说他……出了些事。""是。"他拍了拍陆景行的肩膀:"别欺负人家小孩。
"但他嘴角的弧度,和"别欺负人家小孩"这句话完全不匹配。他走了。陆景行留在原地,
盯着我。"听到没有?我爸让我别欺负你。"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到只有我能听见的程度,
"可我这个人,不太听话。"他伸手,拽了一下我的领带——借来的领带,系得不太好,
被他一拽,歪到一边去了。"裴时安,我跟你说个事。"他直起身,恢复了正常音量,
"后天有个地块竞拍,东三环金融区的。我爸势在必得。你别掺和。""我为什么要掺和?
""因为我听说,"他的眼睛眯了眯,"你好像在到处找关系,想搞什么名堂。
我劝你死了这条心。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废物。这种场合,你能站在这儿,
已经是我给你面子了。"他重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和他爸一样,但含义完全相反。
"乖乖待着,别添乱。"他走了。我低头看了看被拽歪的领带,伸手正了正。
旁边一个白发老人端着酒杯走过来。他穿着一身低调的黑色中山装,胸口没有任何装饰,
但身边站着两个壮实的年轻人,目光锐利,一看就是带着活儿来的。他站到我身边,
看着窗外的夜景,开口的时候没有转头:"年轻人,陆家的人不好惹。""苏老。"我说。
他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你认识我?""苏明章,苏氏集团创始人。
二十年前跟我爸喝过茶。在后海的老宅子里,您喝的是九十年代的大红袍,我爸喝的白开水。
"苏老的酒杯停在嘴边。他放下杯子,仔仔细细地看了我一遍,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你是……老裴的……""小儿子。裴时安。"他深吸了一口气,喉结动了一下。"小少爷。
""嘘。"我冲他摇了摇头。苏老看了我三秒,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应酬的陆振邦,再看看我。
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手臂。"保重。
有事找老头子。"他转身走了。我继续喝我的矿泉水。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二哥的电话。
我按了静音。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四)第三天。东三环金融区地块竞拍,
在京城国际拍卖行举行,上午九点。我没去现场。但我打了一个电话。不是打给我哥,
也不是打给我姐。是打给一个人——三年前在南边,我帮过他一个忙的人。他姓方,
叫方致远。做投资的,手底下管着一支三百亿规模的基金。"安哥,什么事?
"电话接通的时候,方致远的声音带着笑,"你终于肯找我了。""帮我办件事。
东三环金融区的地块,编号037。"那头安静了两秒。"那块地……陆振邦盯上的?
""嗯。""你要跟陆家抢?""不是抢,是搅。你的人进去举牌,把价格抬到他肉疼就行。
最后一轮放手,地留给他。"方致远笑了:"安哥发话了,我照办就是。
不过你得请我吃顿火锅。正宗铜锅涮肉的那种。""成交。"挂了电话,
我坐在租来的公寓里,打开电脑看竞拍直播。陆振邦的起拍价是十二亿。
方致远的人在第四轮举牌,直接加了两个亿。十四亿。画面里,会场骚动了一下。
陆振邦回头看了一眼举牌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他跟身边的助理说了两句话,
助理低头在平板上查了什么,脸色变了变。竞拍继续。十六亿。十八亿。十九亿。
方致远的人每一轮都不急不缓地跟,加价幅度不大不小,
刚好卡在让陆振邦不舍得放手、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追的位置上。二十亿。
陆振邦在镜头里擦了一把额头。十月底的北京,拍卖行里开着暖气,
他额角上的汗珠还是被高清摄像头拍得一清二楚。二十一亿。方致远的人放了手。"成交。
二十一亿,恭喜陆总。"掌声响起来。陆振邦在镜头里笑着挥手致意,但他笑的时候,
眼角的肌肉是绷着的。多花的九个亿。够他疼很久了。下午两点,陆景行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号码是姜云起给我留的——当年的班级通讯录,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裴时安,
是不是你搞的鬼?""什么鬼?""别装。方致远跟你什么关系?他的基金从来不碰房地产,
今天突然跑来举牌,你以为我查不到?""你查到了什么?""你——""陆景行,
我就是一个废物。我能搞什么鬼?你自己说的。"电话那头喘了几秒粗气,
胸腔里的声音都带着颤。"行。裴时安。你有种。你等着。"他挂了。当天晚上,
我出门买烟。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灯光发黄,冰柜嗡嗡地响。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只橘猫,
看了我一眼,打了个哈欠,不搭理我。我刚掏出烟,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
陆景行从车上下来,身后跟了三个人。都穿着黑色T恤,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紧紧的。
我叼着烟,打着火。"你还真敢一个人出门。"陆景行走到我面前,身后三个人散开,
堵住了左右两个方向。便利店老板抬头看了一眼,默默缩回柜台后面,
顺手把手机摸到了桌面下。"景行哥,要不要动手?"后面一个平头问。陆景行没理他。
他走到我面前,一把夺走我嘴里的烟,扔在地上,皮鞋一碾。"裴时安,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他的脸在路灯底下,半明半暗,"你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京城没有你的位置。听到没有?""如果我不走呢?"他笑了。不是嘲讽,不是挖苦。
是一种很认真的、冷到骨子里的笑。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我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
戴着一枚家族徽章的戒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一巴掌扇过来。风声贴着耳朵划过去。
巴掌落在我左脸上,劲道十足,脑袋被打偏了半圈,嘴里瞬间尝到一股铁锈味。
我扶了一下旁边的货架,站稳。嗡——耳朵嗡了两秒。货架上的薯片袋被我碰掉了两袋,
落在地上,塑料包装在地面上发出脆响。"这一巴掌,替你爸教训你。"陆景行甩了甩手,
活动了两下手指,"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他转身往车那边走。"陆景行。"他回头。
我抹了一下嘴角。指腹上一道红色的印子,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了,血腥味在舌尖上散开。
"你确定,要打这一巴掌?"他挑了挑眉:"打了。怎么着?你报警?还是找你哥?
哦我忘了,你被家里抛弃了,你哪有哥?"三个人跟着笑。平头笑得最夸张,弯着腰拍大腿。
我把嘴角的血擦在袖口上,没说话。路虎发动,车灯晃过我的脸,亮得睁不开眼。
陆景行的侧脸在后座的车窗里一闪而过——他已经在看手机了,连个回头的兴趣都没有。
便利店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小伙子,你没事吧?我帮你报警?""不用了,叔。
""他们……他们人多,你别跟他们硬来。"老板递过来一包纸巾,"先擦擦。""谢了。
"我接过纸巾,捂着嘴角,站在路灯底下。台阶上的橘猫从我脚边蹭过去,
尾巴扫了一下我的裤腿。我掏出手机,点开姐姐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姐,没事。
"又全部删掉了。算了。再等等。但我不知道的是——便利店门口的那个监控探头,
正对着我被扇巴掌的角度,拍得清清楚楚。而这段监控,不到二十四小时,
就出现在了我姐的手机里。(五)三天后。京城四季酒店,年度慈善晚宴。
这是每年京圈最大的社交场,能收到邀请函的,非富即贵,身家十亿是门槛——不是入场券,
是站票。想坐前三排,至少得翻十倍。拍卖所得名义上捐给西部教育基金,但谁都知道,
没人是来做慈善的。来的人,是来亮底牌的。我混进去了。这次不是姜云起帮的忙,是苏老。
他给了我一张邀请函,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小少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老头子帮你看着后门。"我到的时候,会场已经坐了大半。圆桌铺着白色桌布,
中间摆着百合花,香气淡得要用力才闻得到。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
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柔和又体面。陆振邦坐在第三桌主位,身边围了一圈商人。
陆景行坐在他旁边,钱若华挽着陆景行的手臂,另一只手端着杯香槟,笑得端庄得体。
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色的晚礼服,肩膀露在外面,锁骨上那条猎豹项链的吊坠垂在胸口,
跟着她的呼吸一起一落。我坐在角落的第十二桌。同桌的人互相介绍了一圈,到我这里,
他们看了看我胸前的名牌——"裴时安"——没什么反应。裴这个姓在京圈已经安静了三年,
新来的人根本不知道它曾经意味着什么。晚宴进行到一半,主持人宣布拍卖环节。
第一件拍品是一幅油画,起拍价五十万。"六十万。"陆振邦率先举牌,姿态从容。
"七十万。"另一个商人跟上。"一百万。"陆振邦加码,不回头看,一只手端着红酒杯,
另一只手举牌,稳得很。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然后,会场的大门打开了。不是有人推门。
是两侧的工作人员同时拉开的——左右对称,步伐一致,门扇无声滑开。高跟鞋的声音。
一下。一下。一下。踩在大理石上,节奏很稳,很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精确得不差分毫。
一个女人走进来。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连体裤,腰间一条细细的金属腰带,头发盘在脑后,
耳朵上只有一颗珍珠耳钉。没有浓妆。没有满身的珠宝。干净得不带一丝多余的东西。
但她一出现,半个会场的目光被钉住了。我听到旁边的人放下了刀叉,筷子碰到盘子边缘,
发出一声轻响。"裴念锦?""承光传媒的裴总?""她怎么来了?
往年她都不参加这种场合的。"裴念锦。我姐。承光传媒,
旗下控制六家卫视的广告投放、三个头部视频平台的内容合作、两百多位一线艺人的经纪约。
京圈的人形容她只有一句话——她想让谁红,那个人三个月内上五个热搜;她想让谁消失,
那个人第二天就从所有公众平台上蒸发干净。她进门之后,没有跟任何人寒暄。
她的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扫过陆振邦的桌子,没停。扫过拍卖台,没停。然后,
落在了我身上。她的脚步方向变了。会场里的低语声一下子密了起来。"她往哪儿走?
""第十二桌?十二桌坐的是谁?""那个年轻人……等等,他胸牌上写的是……裴?
"裴念锦走到我面前,站住。她低头看着我。目光从我的头发扫到脸上,停在了我左脸颊上。
那一巴掌是三天前的事了。淤青已经散了大半,但还有一点发黄的痕迹,粉底遮不太住。
在这个角度的灯光下,那个轮廓看得清清楚楚。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我的脸颊。
指腹的温度很凉。我往后缩了一下:"姐——""谁打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
整个第十二桌的人全停下了刀叉。隔壁桌也转过了几颗脑袋。"姐,小事。""裴时安。
"她叫了我的全名。我了解她。叫"安安"的时候是日常模式,叫全名的时候,
说明她已经过了讲道理的阶段。"我再问一遍。"她蹲下来,
高跟鞋的鞋跟压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的视线和我平齐,声音降了一个调,
"谁——打——的?"我没说话。她站起来,环顾会场。陆景行在第三桌,
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笑,嘴角上扬,正在讲一个什么高尔夫球场的段子。
他还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裴念锦把包递给身后的助理。助理接过包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她跟了裴念锦六年,她知道——老板把包交出来的时候,意味着接下来的事,
需要两只空手来做。高跟鞋在大理石上敲出节拍。一下,两下,三下。会场安静下来了。
不是突然安静的。是一桌一桌安静下去的。从第十二桌开始,空气凝住了。
第十一桌的人回头看了一眼,闭了嘴。第八桌。第六桌。第五桌。
安静的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散。到第三桌的时候,陆景行终于感觉到了。
他的高尔夫段子讲到一半,发现对面的人不笑了。他皱了皱眉,
转过头——看见裴念锦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裴……裴总?
"他站起来,脸上堆出笑容,伸出右手,"久仰久仰,我是陆景行,
恒兴集团——""你就是陆景行。"不是疑问句。陆景行的手悬在空中,没人握。
他尴尬地放下来,手指在裤缝边蹭了一下,笑容僵了一秒。"裴总认识我?荣幸荣幸。
"裴念锦没有看他的脸。她在看他的手。右手。"三天前,你用这只手,打了一个人。
"陆景行的笑容凝固了。"我……什么?""北四环,便利店门口。你带了三个人,堵住他。
用右手,一巴掌扇在他左脸上。"她的声音平得不带一丝波澜。
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整个会场没有第二种声音。陆景行的脸色变了。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陆振邦。陆振邦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块鹅肝夹在筷尖上,没送进嘴里,
也没放下来。"裴总,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陆景行扯了一下领带,喉结滚了一下,
"我不太明白您说的——""没有误会。"裴念锦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把屏幕转向他。监控画面。黑白的,像素不算高,但足够清楚——画面里,陆景行抬手,
一巴掌,裴时安的头被打偏了半圈。卫衣领口上之前的红酒渍还隐约可见。
陆景行的身体被下意识地往后拉了一截。不是他自己往后退的——是他的膝盖软了一下。
旁边桌上有人吸了口凉气。钱若华的香槟杯杯口碰了一下牙齿,发出一声轻响——手在抖。
"裴总,这个人……他……"陆景行的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
"他是谁跟你——他跟您什么关系?"裴念锦把手机收回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是我弟弟。"四个字。掉在寂静的会场里,砸出回声。第三桌旁边站着的一个服务生,
手里的酒瓶脱了手,砸在地毯上,闷闷地滚了一圈。没人去捡。陆景行的脸,从红变白,
从白变灰。三种颜色在五秒钟内走完了全程。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你……你弟弟?裴时安是你……""我给你二十四小时。
"裴念锦转过身,声音依然是那个温度——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每一个字都是计算过的重量。"把你爸叫到我办公室来。当面道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