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里的煎蛋声吵醒的。

这很反常。

结婚四年，林薇下厨的次数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她的名言是：“女人的手不是用来碰油烟和洗洁精的。”所以我包揽了早晚餐，她负责偶尔夸我手艺好。

我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回来时已经快凌晨四点，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但精神却异常清醒——那种发现猎物终于露出尾巴的清醒。

卧室门被推开，林薇端着托盘走进来。

白色瓷盘里躺着两个形状不太规则的煎蛋，一片烤得有点焦的面包，还有一杯牛奶。她穿着真丝睡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堪称温柔的笑容。

“老公，早餐好了。”

我把那句“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咽了回去，换上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哇，这么贴心？”

“以前都是你做早餐，我也该表现表现嘛。”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沿，“快尝尝，我特意学了溏心蛋。”

我看了看盘子里那两个边缘焦黑、蛋黄完全凝固的鸡蛋，拿起叉子戳了戳。很好，蛋黄硬得像橡皮。

“好吃吗？”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用力咀嚼，努力让表情显得享受：“嗯……很特别。”

“那就好！”她开心地笑起来，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今天周末，你有什么安排？”

“去趟公司，有点事没处理完。”我喝了一大口牛奶冲淡嘴里的焦味，“你不是要出差准备吗？”

她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哦对，下午的飞机。我收拾收拾行李。”

“去哪来着？”

“……杭州，客户临时改地点了。”她站起身，语气轻快，“你快点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我盯着那盘早餐看了三秒，然后端起它走进卫生间，全部倒进了马桶。冲水的时候，我看着那些焦黑的蛋碎被漩涡卷走，心想这大概象征着我们婚姻的现状。

洗漱完，我换上衣服。那件别着录音笔的衬衫昨晚回来后就收起来了，今天换了另一件。出门前，我照例对厨房里的林薇说：“我走了。”

“路上小心。”她在整理行李箱，头也没抬。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老赵的事务所藏在市中心一栋老写字楼里，电梯慢得像上世纪产物，爬到七楼时我已经开始怀念家里的马桶——至少冲水速度快。

门牌上写着“赵氏信息咨询”，玻璃门磨砂得只剩朦胧人影。我推门进去，前台没人，办公区里堆满了文件和电脑主机，空气里有股泡面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老赵？”

“这儿呢！”声音从一堆显示器后面传来。

我绕过去，看见老赵正瘫在电竞椅里，两只脚翘在桌上，左手可乐右手薯片，眼睛盯着三块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他头顶那片地中海在屏幕蓝光下闪闪发亮。

“你这造型挺别致啊。”我说。

老赵，本名赵建国，我大学室友。毕业后我们走了完全不同的路——我进了正经公司，他开了这家“信息咨询”事务所。用他的话说是：“这世上没有秘密，只有还没被我发现的信息。”

“来了？”他扔给我一罐可乐，“坐，等我两分钟，这个爬虫马上跑完。”

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环顾四周。墙上贴满了便签纸，写着各种我看不懂的代号和数字。角落里有个白板，上面画着复杂的人物关系图，箭头连来连去，中间贴着的照片居然是我们大学辅导员——旁边标注：“疑似二婚，对象是小二十岁健身房教练。”

“你还接这种活儿？”我指了指白板。

“生活所迫嘛。”老赵敲下回车键，转过椅子面对我，表情严肃起来，“说正事。你要的资料，我通宵搞了一部分。”

他递给我一个文件夹。

我翻开，第一页就是陈宇的完整档案。比我预想的详细得多，从他小学在哪念的，到大学挂过几科，再到工作后的每一笔奖金记录。

“这小子挺有意思。”老赵啃着薯片说，“你看这里，他上一家公司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发展需要’，但我托朋友查了内网记录——他挪用过部门团建经费，大概五万块，被发现了。公司没报警，条件是主动辞职。”

我皱起眉：“这种事一般不都会留案底吗？”

“所以说他运气好，或者……”老赵眯起眼睛，“有人保他。”

我继续往下翻。陈宇的银行流水很干净，每月工资入账，日常消费，没有大额进出。社交账号上全是健身、美食、职场鸡汤，偶尔晒几张看不清脸的“约会照”——配文都是“和重要的人”。

翻到后面，我看到了一组照片。

时间戳是最近三个月。第一张，陈宇和林薇在公司楼下咖啡厅，两人坐得很近，林薇在笑。第二张，某商场停车场，陈宇在给林薇开车门。第三张，一家酒店门口——就是帖子背景里的那家。

照片拍得很清晰，能清楚看到林薇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放松的、带着愉悦的表情，和我最近在家里看到的客气笑容完全不同。

“这些是……”我声音有点干。

“公共监控能调到的部分。”老赵说，“酒店内部的没权限，但我有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在那家酒店IT部……”他眨眨眼，“你懂的。”

我懂。加钱就行。

“他们开房的频率？”

“最近两个月，每周至少一次。都是工作时间，两到三小时。”老赵调出另一个文档，“有趣的是，房费走的都是公司账——项目会议场地费。”

我气笑了。

用我的钱——哦不，我们夫妻共同财产的公司钱——去开房偷情。这操作够骚的。

“还有更骚的。”老赵看出我的表情，滑动鼠标点开一份财务报表，“这是你老婆公司最近三个月的支出明细。你看这栏，‘外部顾问咨询费’，每个月固定有五万支出，收款方是个叫‘智创咨询’的空壳公司。”

他调出工商信息：“智创咨询，注册人叫陈明，是陈宇他爹。”

“他们在转移资产。”我说。

“聪明。”老赵打了个响指，“手法很初级，但有效。而且我查了，你老婆最近在接触几个投资人，想引入外部资本。如果这时候公司账目出现问题，她完全可以把锅甩给你——毕竟你是法人。”

**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所有碎片开始拼凑起来：出轨、转移财产、准备踢掉我、甚至可能让我背锅坐牢。好一出大戏。

“陆川，”老赵的声音认真起来，“这事儿比我想的严重。你打算怎么办？”

我睁开眼睛：“继续查。我要所有的证据，越详细越好。特别是资金流向，还有他们和投资人的接触记录。”

“没问题。不过……”他搓了搓手指，“后续费用可能会比较高。”

“多少？”

他报了个数。确实不低，但还在我能承受的范围内。

“钱不是问题。”我说，“我要的是能把他们钉死的证据。”

“成。”老赵笑了，“我就喜欢你这股狠劲。大学时你就这样，看着温温和和的，真惹急了比谁都狠。”

他说的是大二那年，隔壁寝室的人偷了我勤工俭学攒的钱，我愣是花了半个月收集证据，最后把人送进了保卫处，钱一分不少拿回来，还让对方公开道歉。

“哦对了，”老赵想起什么，“昨晚你给我打完电话后，我顺手监控了陈宇的手机。”

我坐直身体：“有什么发现？”

“他凌晨三点接到你那通沉默电话后，立刻给你老婆发了条微信。”老赵把屏幕转给我看。

聊天记录显示：

陈宇：“刚才有个陌生号码打给我，接通了不说话，是不是你老公发现了什么？”

林薇（五分钟后才回）：“不可能，他睡得跟猪一样。应该是骚扰电话，别自己吓自己。”

陈宇：“我还是有点担心。要不我们最近先别见面了？”

林薇：“你怕了？当初说爱我、要给我未来的勇气呢？”

陈宇：“不是怕！我是为你着想！”

林薇：“为我着想就尽快把事情办妥。下周那笔款必须转出去，投资人我已经谈好了。”

陈宇：“……知道了。”

我看完，沉默了很久。

老赵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吧？”

“好得很。”我扯了扯嘴角，“至少现在我知道时间表了——下周。”

“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我说，“第一，帮我弄一套监听设备，要小巧隐蔽的。第二，查清楚那个投资人是谁，我要他的联系方式。”

“监听设备没问题，但投资人信息可能需要点时间……”

“加急费，你开价。”

老赵眼睛亮了：“爽快！最晚明天给你。”

离开事务所时已经是中午。我站在老旧的写字楼门口，看着街上车水马龙，阳光刺眼。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微信：“老公，我登机了。到杭州联系你。”

配图是一张机场照片，玻璃窗外能看到飞机的机翼。

我放大图片，仔细观察。玻璃反光里，能隐约看到一个男人的侧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戴着口罩和帽子——但手腕上那块表我认识，是陈宇生日时林薇送的，三万多的浪琴。

我笑了，回复：“一路平安，记得想我。”

然后我打开订票软件，搜了今天杭州的航班。果然，下午两点有一班，乘客名单里没有林薇的名字——但她可能用了化名，或者根本就没订票。

我在路边买了份煎饼果子，一边吃一边给老赵发消息：“查一下陈宇今天的行踪。”

五分钟后，老赵回了一张截图。

是陈宇的某信用卡消费记录，今天上午十点，在市中心的万豪酒店，消费金额：1499元。

房费。

我咬了一大口煎饼果子，辣酱沾到了嘴角。擦掉的时候，我想起大学时和林薇一起吃路边摊，她总是嫌不卫生，但又忍不住偷吃我的那份。

那时候的她，会因为我在她生日时送了一束廉价的玫瑰花而高兴一整天。

那时候的我们，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分一碗泡面，却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煎饼果子突然有点咽不下去。

我把它扔进垃圾桶，走向停车场。上车后，我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打开了手机相册，翻到最底部。

那里有张照片，是四年前的今天拍的。我们刚领完证，站在民政局门口，她举着红本本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月牙。我搂着她的肩，表情傻乎乎的，像个中了头彩的笨蛋。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永远。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陆川先生吗？”是个女声，听起来很职业，“我是瑞丰资本的李静，关于您妻子林薇女士提出的融资方案，有些细节想和您确认一下。”

我握紧手机。

来了。

“李**您好，”我用最平稳的语气说，“我妻子出差了，您可以直接和我谈。”

“这样啊……”对方似乎有些意外，“但林女士说，这个项目主要由她负责，您不参与具体运营？”

“我们是夫妻，公司是共同财产。”我说，“而且，我最近也对公司业务很感兴趣，正想多了解了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好，您看下周一下午三点方便吗？我们见面详谈。”

“方便。”我说，“地址您发我。”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下巴冒出了胡茬，看起来有点憔悴。

但眼神很亮。

像黑暗中盯住猎物的狼。

我发动车子，驶向公司方向。路上等红灯时，我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航空公司发来的航班动态提醒：林薇“乘坐”的那班飞机已经起飞。

我关掉提醒，点开音乐播放器，随机播放。巧的是，正好放到一首老歌：

“假如有一天，你离我远去，那将是我最大的悲剧……”

我跟着哼了两句，然后笑了。

悲剧？

不，这会是场喜剧。

只不过，笑到最后的得是我。

车子汇入车流，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在方向盘上。我戴上墨镜，踩下油门。

游戏开始了，宝贝们。

希望你们已经准备好了。

因为这一次，我不会再温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