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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川在铺子被掀了面子，没几天就出事。

铺子压在他那家小贷上的二十万，到期了。

借的是铺子的名，签的是岳母的字，经手的是贺川。

利滚利，滚成了二十七万。

那天下午来了两个人。

一个瘦高个，一个夹包的，进门不坐，把一张催款单搁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阮素芬是谁。"

岳母从里屋出来。

"我是。"

"二十七万八千四。"夹包的把单子往前推了推，"三天内清，清不了，我们走手续。"

"什么手续。"

"你铺子押在我们这儿，白纸黑字。"

"这钱，不是我花的。"岳母的声音发虚，"是替人担的。"

"替谁担的，你跟法院说。"夹包的把单子一拍，"我们只认签字的手。"

岳母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不是说好三个月——"

"三个月到了。"

两个人走了以后，岳母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起来。

门口的石阶上，落着他们踩的几个泥印子。

中午的饭，没人做。

是我下了两碗面，一碗搁她面前，一碗我自己吃了。

她没动筷子。

"陈海。"

"嗯。"

"你卡上，还有多少。"

"妈。"我把面碗往前推了推，"这九年，铺子周转不开，哪一回不是我填的。"

"我一个妇道人家——"

"这回也填得上。"我说，"您先算算，这铺子，到底是谁的。"

岳母把那碗面端起来，吃了两口，又放下。

她去找贺川。

贺川不见。

她打电话，贺川不接。

她去了三趟。

头一趟，门锁着。

第二趟，隔壁说人搬走了。

第三趟，她在楼下站了一个钟头。

贺川从后门走的。

阮宁陪着她妈去了贺川公司，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着。

"他搬了。"阮宁说，"办公室里空的，就剩一张桌子。"

"押条在他手上。"岳母说，"他要转给别人，这铺子就保不住了。"

第二天，那两个夹包的又来了。

这回没进门，站在院门口，撂下一句。

"下礼拜，我们来封铺子。"

那几天，铺子那边的灯，亮到后半夜。

岳母一个人坐在里头翻账，翻到天亮。

她眼泡肿了。

这几天，岳母头一回没骂我。

这九年，她骂我骂得顺口。

这一句不骂，比骂还难受。

她坐在堂屋，问我。

"陈海，你在外头跑车，人头熟。贺川这人，你摸得着吗。"

"摸得着。"我说。

"你帮妈这一回。"

"妈。"我看着她，"铺子押出去的时候，您问过我没有。"

岳母脸涨红。

"那时候不是——"

"那时候我是外人。"我说，"外人管不了主人的事。"

岳母说不出话。

小伟从里屋探出头。

"妈，要不我把车卖了。"

"卖了车，你拿什么说对象。"岳母吼他，"回去。"

小伟把头缩回去。

阮宁在边上，忽然开口。

"妈，押条的事，是贺川劝你的吧。"

岳母不吭声。

"他劝了几回。"

"两回。"

"头一回你怎么应的。"

"我让他先问陈海。"岳母说得很轻，"他说，不用。"

阮宁没再问。

"他是不是跟你说，钱走他的路子，利息低，先不用告诉陈海。"

岳母别过脸。

"是。"她闷声说，"他说铺子的事，别让陈海插手。"

阮宁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妈。"她声音发飘，"他为什么不想让陈海插手。"

没人接。

堂屋里就剩墙上那只钟在走。

岳母坐着坐着，忽然抬手抹了把脸。

"宁宁，那押条上，担保人一栏——"

"写的是谁。"

"写的是陈海。"岳母说，"是贺川让我这么填的。"

阮宁猛地转头看我。

我没说话。

这九年，我的名字，大概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被他们想起来一次。

阮宁半天没说话。

她起身，奔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妈，你就这么把我的男人，填在担保人上。"

"那是贺川说的。"岳母声音发虚，"他说走个形式，不当真。"

"不当真。"阮宁重复了一句。

她把脸转向我。

"陈海，这回，是我对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