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老式茶馆角落。
隔着袅袅升腾的水汽,程越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穿着灰色夹克衫、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男人自称“老周”,递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
“程先生,都在里面了。”老周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见惯世事的麻木,“您太太……和那位林先生,接触比较频繁。地点主要在城东‘鼎峰’酒店,还有一家叫‘动力核’的健身房。后者是那位林先生的工作地。”
程越的手指搭在温热的文件袋上,没有立刻打开。指尖传来的粗糙质感混合着心口那股冰冷的麻木。“林先生?谁?”
“林锐。‘动力核’健身房的明星教练,主打私教课。”老周喝了口茶,语气没什么波澜,“资料很详细,照片、开房记录、还有几次在健身房的监控截图,他们……互动比较亲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还有几段录音,是行车记录仪意外拍到的,清晰度还行。”
程越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茶馆里飘着陈年普洱特有的沉厚香气,闻在他鼻子里,却像燃尽的纸灰,带着腐朽的味道。他沉默地拉开文件袋的细绳,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第一眼,是一叠照片。打印在普通的A4纸上,像素不算太高,但足够看清。一张是许薇和一个高大健硕的年轻男人并肩走出“鼎峰”酒店旋转门,男人穿着紧身的黑色背心,手臂肌肉贲张,脸上带着爽朗的笑,侧着头正对许薇说着什么。许薇微微仰着脸,嘴角上扬,那笑容是程越在家里很久很久没看到过的明媚和放松。背景是酒店的霓虹招牌,时间水印显示是三天前的傍晚——正是许薇撒谎说在洗澡,隔壁“吵得要死”的那个晚上。
照片一张张翻过。有两人在健身房角落,许薇穿着一身紧致的运动服,林锐的手正扶在她的腰侧,低头指导动作,姿态亲昵;有在街边甜品店,许薇挖了一勺冰淇淋,笑着递到林锐嘴边;甚至还有一张,是林锐从许薇公司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走出来……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挤压,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沉闷的钝痛。耳边嗡嗡作响,茶馆里其他客人模糊的低语声,茶杯轻碰的脆响,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视线落在最后一张照片上,是酒店走廊的监控截图,林锐刷开了房间门,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许薇的后腰上,半推着她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关闭,截图上冰冷的“1608”房号异常刺眼。
程越的指尖冰凉,几乎感觉不到照片纸张的触感。他放下照片,拿起那个小小的黑色U盘。
老周适时地递过来一个带耳机的老旧MP3播放器。“录音在这里面,您听听吧。”
程越深吸一口气,茶馆浑浊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油腻感。他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滋啦的电流噪音后,一个清晰的男人声音响了起来,带着轻佻的笑意:“……怕什么?他又不知道你在哪。再说了,知道了又怎样?你老公看着就一老实巴交的上班族,能把你怎么样?……宝贝儿,你这皮肤,啧,又滑又紧,比那些小丫头片子强多了……”声音的背景里,有车辆驶过的模糊噪音。
接着是许薇带着娇嗔的喘息,声音模糊黏腻:“讨厌……别乱说……他……他刚才又打电话来了……”
“理他干嘛?扫兴!”林锐的声音不耐烦地打断,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一声令人反胃的轻笑,“专心点……我的薇薇姐……”
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些下流的调笑和许薇半推半就的喘息,像烧红的烙铁,烫得程越耳膜生疼,直钻脑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摘下耳机,连同那个播放器一起丢在茶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脸颊的肌肉绷得如同岩石。
“动力核……林锐……”程越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对面墙上一幅仿古山水画,苍松怪石,却再也看不出半点意境,只觉得扭曲狰狞。
“对,就是这家健身房。”老周点点头,把文件袋往程越面前推了推,“所有的底档都在U盘里。程先生,您看……”
程越猛地回过神来,眼神聚焦,落在老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那空洞瞬间被一种淬了冰的寒意取代。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厚厚的信封,压在文件袋上,推了过去。
“尾款。辛苦。”
老周接过,掂量了一下,点点头:“您节哀。”
“节哀?”程越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浮现出来,眼神却冷得骇人,“不。该‘节哀’的,不是我。”
他拿起那个沉重的文件袋和U盘,起身,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犹豫,大步离开了这间弥漫着陈腐茶香的小小角落。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适应了一下。手里的牛皮纸袋沉甸甸的,仿佛装着他过去三年婚姻所有的重量,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一个清晰无比的敌人名字。
林锐。
还有那个他曾经视若珍宝的妻子,许薇。
这对狗男女,毁了他的家。胸腔里那团冰冷的火焰骤然升腾,烧尽了最后一丝痛楚和软弱,只剩下纯粹的、亟待释放的毁灭欲。
程越掏出车钥匙,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解锁,上车,关门。
狭小的空间隔绝了外界。他靠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启动。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那个孤零零的文件袋上。几秒钟后,他猛地探身过去,一把抓过文件袋,粗暴地扯开,将里面剩下的照片全部倒了出来。
哗啦一下,那些定格着背叛瞬间的纸张散落在座椅和脚下。他俯身,一张张捡起,眼神像锋利的刀片,一遍遍刮过照片上许薇刺眼的笑容,和林锐那只碍眼的手。最后,他抓起那张酒店房号的照片,捏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纸的边缘深深勒进皮肉。
“1608……”他低声念着,声音嘶哑,像受伤的野兽在舔舐伤口,随即又化为一声近乎冷酷的嗤笑。
他松开手,照片飘落回座椅上。然后,程越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他下颌绷紧的线条。他点开一个很少使用的联系人,名字备注着“老鬼”,一个以前公司项目合作时认识的、路子很野的IT外包公司老板。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哟,程总?稀客啊,有什么关照?”
程越的声音异常平静,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布置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任务:“老鬼,帮我查个健身房。叫‘动力核’,老板和股东背景,资质证件,消防检查记录,还有……他们一个叫林锐的明星教练,学历、证书、从业经历,特别是他经手的学员,有没有出过什么事故纠纷,一点蛛丝马迹都要。要快。”
电话那头的老鬼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声音里的懒散收了起来:“动力核?林锐?行,明白了。程总,你这是……”
“三天。”程越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三天内,我要一份详细的报告。费用照老规矩,双倍。”
“嘿,爽快!”老鬼咧嘴一笑,“等着吧您呐!”
挂断电话,程越把手机扔在仪表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缓缓汇入车流。车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光影飞速掠过他冷峻的侧脸,映不进那双深不见底、只余一片冰封寒潭的眼眸。
游戏开始了。他要这对毁掉他婚姻的男女,付出他们绝对想象不到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