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
书房那张一米二宽的折叠沙发床,苏景然已经睡了三个晚上。弹簧有些老旧,翻身时会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主卧的门每晚都关着。第一天晚上,夏晚星回来时已经快十二点,她在客厅里徘徊了一会儿,轻轻敲了书房的门。苏景然没应,假装睡着了。第二天晚上,她做了夜宵,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放在书房门外的小凳子上,附了张纸条:“景然,我们谈谈好不好?”
苏景然开了门,把已经凉透的面端进来,倒进了马桶。纸条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家里安静得可怕。夏晚星早上出门前在客厅站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苏景然靠在书房椅子里,手里拿着一份建筑材料抗压系数的检测报告,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同一行字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手机日历的提醒弹了出来:“今天:生日。”
二十五岁。他划掉提醒,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去年生日,夏晚星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秘密策划。那天他加班到晚上八点回家,一开门就被彩带喷了满头。小小的客厅里挂满了星星灯,餐桌上摆着插满蜡烛的蛋糕,夏晚星穿着他最喜欢的裙子,跳过来搂住他的脖子:“苏先生,恭喜你又老了一岁!不过在我心里永远十八!”
那天她送他的礼物,是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她说在商场橱窗里一眼就看中了,觉得特别衬他气质。苏景然其实很少穿这么明亮的颜色,但因为是她的心意,之后每次重要场合都会穿上。
那件衬衫此刻就挂在书房的简易衣架上,洗得有些发白了,但熨烫得很平整。
苏景然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取下衬衫换上。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但穿上这件衣服,好像又回到了去年今天那种被爱包裹着的状态。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夏晚星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三天前她发来的那条解释,他没有回复。往上翻,是更早一些日常的唠叨:“记得吃午饭”“下班买瓶酱油”“我妈寄了腊肠过来”。
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良久,他最终打了几个字:“晚上七点,老地方,我们聊聊。”
点击发送。
几乎就在下一秒,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这个发现让苏景然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他盯着那几个跳动的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夏晚星此刻的表情。
消息来了。
晚星:“好,我一定准时到!”
后面跟了一个用力点头的小猫表情。
苏景然盯着那个表情,胸口那块堵了三天的硬物,好像松动了一丝缝隙。也许真的是误会?也许她只是热心过头?也许……他们真的需要好好坐下来,把话说开。
他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嗯”,然后放下手机,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下午的时间过得异常缓慢。苏景然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处理了几份积压的检测报告,回复了同事的技术咨询邮件。四点多的时候,他起身去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把衬衫又仔细熨烫了一遍。
五点半,他出门前,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镜中的男人穿着挺括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除了眼底那点疲惫,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只是握住门把的手,掌心有层薄汗。
“老地方”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那家西餐厅,在大学城附近的一条安静小街上。餐厅不大,装修是温暖的木质风格,每张桌上都摆着小小的玻璃瓶,里面插着新鲜的雏菊。
苏景然提前十分钟到了。服务员认出他,笑着引他到靠窗的老位置。这个座位能看到街边的梧桐树,秋天时叶子会黄得很漂亮。
“一位吗?”服务员问。
“两位,还有一位马上到。”苏景然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他点了夏晚星最爱吃的菲力牛排,七分熟,配黑胡椒汁。给自己点了份意面。又单独要了一个小小的水果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一根数字“25”的蜡烛。
六点五十分,餐前沙拉上来了。苏景然没动,只是不时看向窗外。街灯次第亮起,暮色像稀释的蓝墨水,一点点染透天空。
七点整,夏晚星没有出现。
七点零五分,服务生过来问是否需要先上面包。苏景然说再等等。
七点十分,窗外的行人多了起来,大多是附近大学的学生,成群结队,笑声隔着玻璃都能隐约听见。苏景然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点开夏晚星的对话框,又退出。
七点十五分,牛排和意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服务生贴心地点燃了蛋糕上的蜡烛,小小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曳。
“需要帮您把牛排保温吗?”服务生轻声问。
“不用,谢谢。”苏景然说。
七点二十分,牛排表面的油脂开始凝固,意面边缘有些发干。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堆积在数字“2”的底部。
苏景然拿起手机,找到夏晚星的号码,拨了过去。
**在听筒里响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要挂断时,那边才接起来。
背景音很嘈杂,有混乱的人声,有推车滚轮的声音,还有模糊的广播声。夏晚星的声音夹杂其中,带着明显的急促和……哭腔?
“景然?对不起对不起!”她的声音被背景音切割得断断续续,“我……我现在在医院,走不开……宋予安发高烧到39度,在出租屋里晕过去了,房东发现后打的120,我刚赶到……”
苏景然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几秒,问:“哪个医院?我去看看。”
“不用不用!”夏晚星的反应快得出奇,声音也陡然拔高了一些,“就是普通流感,已经打过退烧针了,现在在输液,没什么大事!我在这儿看着就行,你……你先吃饭,生日我们明天补过好不好?我保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模糊的男声,似乎在叫“晚星姐”。夏晚星应了一句“来了”,然后语速更快地说:“景然,护士叫我了,我先挂了啊,晚点跟你说!”
“嘟——嘟——嘟——”
忙音传来。
苏景然慢慢放下手机,把它轻轻放在桌布上。屏幕暗下去之前,还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时长:47秒。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街对面的奶茶店门口,一对情侣正在分享一杯奶茶,女孩笑着躲开男孩凑过来的吸管,眼睛弯成月牙。
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隔壁桌是一对庆祝纪念日的老夫妻,老先生正小心地帮妻子切牛排。
而他的对面,椅子空着。桌上,两份食物渐渐失去温度,蜡烛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终于熄灭了,留下一缕细细的青烟。
服务生再次走过来,这次眼神里带着同情:“先生,需要帮您打包吗?”
苏景然看了看那块已经凉透的牛排,又看了看那个小小的、蜡烛已经燃尽的蛋糕。他点了点头:“打包吧,谢谢。”
食物被打进两个白色的泡沫餐盒,蛋糕装进纸袋。苏景然提着它们走出餐厅时,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像在说再见。
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但空无一人。他把餐盒放在餐桌上,打开,牛排和意面已经彻底凉了,油脂凝固成白色的膜。他拿起叉子,开始吃。
机械地咀嚼,吞咽。牛排冷掉后肉质变得很硬,黑胡椒汁凝结成块。意面也坨在一起,口感很差。但他一口一口,把两份食物都吃完了。
最后,他打开那个蛋糕。奶油已经有些塌了,水果切片边缘氧化发暗。他拿起附送的小叉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得发腻,带着冰箱冷藏过的、生硬的凉。
苏景然把剩下的蛋糕放进冰箱,然后走进书房,关上门,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脱下那件浅蓝色的衬衫,仔细叠好,放回衣架上。然后换上睡衣,躺在那张窄小的沙发床上。
窗外有车灯的光影偶尔扫过天花板,明明灭灭。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接着是窸窸窣窣的换鞋声,脚步声在客厅停顿片刻,然后走向主卧。
主卧的门轻轻关上了。
整个房子重新陷入寂静。
苏景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三天前出租屋里的画面,今晚电话里的哭腔和嘈杂的背景音,像两部电影片段在脑海里反复交叉播放。
他忽然想起冰箱里那个蛋糕。
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冷光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取出那个蛋糕,走到垃圾桶边,打开盖子,手悬在空中停顿了一秒。
然后松开。
纸袋落进桶底,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盖上垃圾桶盖,洗了手,重新回到书房,轻轻关上门。
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
只是睡梦中眉头紧锁,仿佛在抵抗着什么侵入的寒意。窗外的月光移过书架,照在那件挂在衣架上的浅蓝色衬衫上,布料泛着冷冷的、像是结了霜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