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的闹钟响的时候，老周已经醒了。他睁着眼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麻雀叫，

膝盖隐隐发酸。这种酸法有个名堂，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叫"天气预报酸"——第二天准要变天。五十三了，膝盖跟了他四十年，

年轻时在学校操场铲球留下的老伤，这几年越来越能作妖。老婆还在睡，他轻手轻脚下了床，

从冰箱里翻出两片面包和半袋榨菜，边啃边往包里塞球鞋球衣。"七点了还在吃早饭？

"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今天约了球。"他含糊地应着。"你那膝盖行不行？

上次回来说腿都肿了。""没事，活动活动反而好。"老婆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老周骑上那辆跟了他十五年的电动车，路上买了两个包子带给大刘。包子铺的老板姓马，

认识他："周哥，又是去踢球？""嘿，老哥几个约了。""还是那帮高中同学？

""那可不。"马老板递过包子，笑着说："你们这帮人真行，都踢了多少年了？

"老周算了算，从1988年进高中第一次在水泥地球场上摸到球，到现在，三十五年了。

足球场在社区活动中心的后面，是块人工草坪，铺了得有十年，坑洼处补了好几回。

一大早场地不要钱，周边老头老太太来散步走圈，再就是他们这帮踢野球的中年人。

老周到的时候，大刘已经在了。大刘蹲在球门边上换鞋，也不抬头。老周把包子扔过去，

他伸手接住，一句话没说，撕开袋子就往嘴里塞。"几点下的班？"老周问。"凌晨四点。

"大刘嘴里含着包子，含糊地回了一句。"**不睡觉跑来踢球？""睡不着。

"老周想骂他两句，想想算了。大刘这人就这样，闷葫芦，有事全憋在心里。

厂里这两年效益不好，裁员的风言风语就没断过，他一个四十九岁的技术工人，

上有老下有小，哪敢有半点懈怠。老婆身体又不好，每个月药钱就好几千。换好鞋，

大刘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腿，关节咔咔响。"你这腿也不行了吧？""还行。

"大刘拍了拍膝盖，"比老周你那好点。"远处传来胖子的声音，

老远就开始喊："老周——！大刘——！来这么早啊！"胖子骑个电动车，

车上绑个大号保温杯，后座夹着个塑料袋，晃晃悠悠地过来。下车的时候喘了两口气，

扶着腰，表情有点痛苦。"怎么了？"老周问。"腰闪了。"胖子苦着脸，"昨晚搬货，

搬一箱啤酒，腰就**了。""那你还来？""不来怎么办？跟你们说了我到场，

怎么能不来。"胖子叫孙海，五十有二，开了家小饭馆，叫"海记家常菜"。馆子不大，

六张桌子，够养活一家老小。这几年街对面开了个美食城，生意一落千丈，他急得嘴上起泡，

天天琢磨怎么拉客人。

料袋里掏出一兜子药："降糖的、降尿酸的、比索洛克的——""你这是在踢球还是吃药啊？

"大刘难得开句玩笑。"嘿，老年人的日常。"胖子一仰脖子，把药就着水吞下去，"走，

热身去。"小李到的时候已经七点四十了，他从停车场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箱矿泉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单位临时有点事。"小李叫李明，四十五岁，在区里某局当个小科长。

别看官不大，在队里算年轻的，所以订场订水这些杂活基本都归他。"小李，

你这迟到频率有点高啊。"胖子打趣。"哥哥们多担待，周六领导突然叫去加班，

我能怎么办。"老周拍了拍他肩膀，没说什么。小李离婚三年了，孩子跟前妻，

每个月探视两次。单位那摊子事加上家里的事，压得他喘不过气。

踢球的时候是他唯一能放松的时候，有时候迟到不是因为加班，是心情不好不想出门，

在家坐着发呆。四个人开始热身，绕着球场慢跑。跑了半圈，老陈来了。老陈穿双塑料拖鞋，

趿拉着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怎么了？"老周问。"别提了。"老陈摆摆手，

"出门前又吵了一架。"老陈叫陈志刚，四十八，在银行干客户经理。这岗位说起来光鲜，

实际上天天被任务压着，揽储、理财、信用卡，完不成就得挨骂。回家还得辅导孩子作业，

他姑娘上初二，青春叛逆期，说两句就顶回来。他老婆是中学老师，工作稳定，观念传统，

觉得踢球是浪费时间的事。每个月工资卡还得上交，零花钱按周发，

想买双球鞋都得攒两个月。上周六本来约了踢球，临出门老婆说孩子要补数学，让他送一趟。

他解释了半天说球友们都等着，人家说等着就等着，你不去又不会怎样。

结果那天他真没去成，老周他们在场上等了一个小时，打电话也不接。后来才知道，

他送完孩子，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不知道该去哪。今天又是周六，

早上他本来想好了怎么跟老婆说，结果一张嘴又吵起来了。"女儿补课要钱，

足球鞋破了要买，辅导班要续费——我容易吗我？她就知道念叨，钱钱钱，

好像我身上长着钱似的。"老陈一**坐在场边，也不换鞋，絮絮叨叨地倒苦水。"别说了。

"大刘开口，"踢完再说。""就是，来了就踢，吵架的事回家再解决。"胖子拉他起来，

"来来来，踢一场，出出汗，什么烦恼都忘了。"老陈叹了口气，站起来换上球鞋。六个人。

这两年人越来越难凑，以前最多的时候能凑十几个，分成两队打着玩。现在呢，

能来的就这六个。老周是队长，球衣背后印着"10"，跟年轻时一样。胖子穿"9"，

原来是他穿这个号，后来胖了穿不下，大刘说那你换一件吧，他死活不肯。

场上位置跟三十五年前差不多：老周踢中场，负责组织进攻；大刘踢中后卫，

抢断凶狠；胖子踢前锋——说是前锋，其实就是站位靠前，等着捡漏；小李踢边前卫，

奔跑积极；老陈守门。说是守门，因为他跑不动了。刚跑两步，老陈就喘上了。

守门好歹能歇一歇。"那边！那边有人！"胖子扯着嗓子喊，

"小李接球——"小李一脚长传，力量没掌握好，球直接飞出界外，砸在铁丝网上弹了回来。

"哎呀——"胖子懊恼地拍大腿，"这球我要是接到就进了！""你接到也进不了，

"老陈在门里喊，"你那一百八的体重，能跑得过谁？""嘿，别看不起人，

我年轻时候也是百米十三秒！""现在是十三秒吃"几个人互相损着，脚下倒也没停。

球在几个人脚下传来传去，动作都不利索，停球停大了，传球传歪了，但是谁也不在意。

这球没有裁判，没有计时，没有观众，进了算赢，输了不丢人。老周把球分给胖子，

胖子一脚触球，没停稳，球滚出去老远。大刘追上去，一脚破坏。"刘哥这脚法不行了啊。

"小李喊。"滚，你那脚球传哪儿去了？"大刘回了一句。老周在场上跑着，

膝盖开始隐隐作痛。他装作没事的样子，该铲球铲球，该逼抢逼抢。球到了他脚下，

他用脚背轻轻一拨，送到小李跑位的路线上。小李接到球，突入禁区，

面对老陈起脚——"嘿！"老陈一个侧扑，手指尖碰到了球，把球挡出底线。"可以啊老陈！

"胖子鼓掌，"这反应，年轻时候有这水平，咱们校队早夺冠了。""得了吧，

当年要不是老子扑出三个单刀，你们能进决赛？"几个人哈哈哈笑起来。笑声里，

老周好像回到了1988年的那个夏天。1988年9月，开学第一天。

周建国站在学校操场边上，看着那群踢球的学长，心里痒得不行。他刚考进县一中，

瘦得像根竹竿，但从小就爱足球。"同学，踢吗？"喊他的是个黑瘦的男生，个子不高，

但眼神很亮。后来他才知道这人叫刘伟，跟他同班，踢前锋，速度快，脚下活细。"踢。

"他没犹豫。那一踢就是一辈子。他们那帮人渐渐聚到了一起：周建国当队长，

负责组织；刘伟踢前锋，场均一个球；孙海——那时候还叫小孙，瘦得像麻杆，但身体灵活，

绰号"猴子"；陈志刚个儿高，被拉去守门；还有张杰，踢边锋，速度快，射门刁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