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拍到面前时,我正吐得昏天黑地。顾司寒的声音像冰锥子,扎得我耳膜生疼。
“简宁,签字。”洗手池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答滴答往下掉,混着**呕的抽气声。
胃里翻江倒海,刚吃下去的那点白粥全喂了马桶。我撑着冰冷的瓷砖台面,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视线一阵阵发黑。“拖了三年,够久了。”他靠在门框上,
昂贵的西装裤线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眼神比这盥洗室的瓷砖还冷。“雪儿回来了。
”林雪儿。这个名字像根刺,一直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我……”刚吐完,
喉咙火烧火燎,声音嘶哑得厉害,“……不太舒服。”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淬满了不屑。
“装?简宁,这套对我没用。”他几步跨进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我,
带着压迫人的寒意。“签了字,你立刻就能舒服。顾太太的位置,你不配坐。
”那张薄薄的纸,被他两根手指捏着,递到我眼皮底下。墨色的“离婚协议书”几个字,
像张开的怪兽嘴巴,等着吞噬我。右下角,他龙飞凤舞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张扬又冷漠。
我闭上眼,压下喉咙口又涌上来的酸水。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
是身体真的一点力气都没了。缓了几秒,我睁开眼,没看他,扶着墙慢慢挪到客厅,
把自己摔进沙发里。“顾司寒,”我声音很轻,带着疲惫,“我们谈谈。”他跟着走过来,
像一尊完美的雕像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却一丝暖意都透不进他眼底。“没什么好谈的。条件随你开,房子、车、钱,
只要不是太过分。签了字,大家好聚好散。”他顿了顿,补充道,“别想着用爷爷压我,
这次,谁说话都没用。”心口的位置,像被钝刀子慢慢割开。三年婚姻,在他眼里,
不过是一场需要“好聚好散”的交易。我看着他映在玻璃窗上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连呼吸都费劲。“我怀孕了。”空气瞬间凝固了。水滴声消失了。窗外的车流声消失了。
连我自己的心跳声,似乎也停滞了一秒。顾司寒猛地转过身,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深眸,
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怀疑、难以置信,最后,统统化为一种彻骨的厌恶和冰冷。
“你说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像绷紧到极致的弦。“我说,我怀孕了。”我重复了一遍,
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诧异。也许,是早就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七周。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神锐利得像要刺穿我的皮囊,
看看里面究竟藏着多少谎言。“我的?”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
精准地扎进我最深的痛处。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都是僵的。“顾司寒,
我们结婚三年,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三年,除了新婚那晚他喝醉后的错误,
他再没碰过我。可就是那一次,偏偏就有了。他眼神里的厌恶更深了。“明媒正娶?
”他嗤笑一声,“怎么怀上的,你心里清楚。简宁,为了赖在顾家,
你还真是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他根本不信。或者说,他根本不愿意信。
林雪儿回来了,我这个占着位置的赝品,连同我肚子里这个意外的“证据”,
都成了他急于清除的障碍。“下作?”我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冰冷的眼睛。
那里没有一丝温度,没有半分对骨肉的期待,只有**裸的厌弃。“顾司寒,你心盲眼瞎,
我不怪你。但孩子,是我的。”“你的?”他猛地俯身,大手钳住我的下巴,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扑面而来,
却只让我感到窒息般的寒冷。“没有我,你一个人能怀上?简宁,收起你那些龌龊的心思!
这孩子,不可能生下来!”“你休想!”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我用力挣扎,想掰开他的手,
“这是我的孩子!你没权利决定!”“权利?”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甩开我。
我踉跄着撞在沙发扶手上,小腹一阵抽痛,眼前发黑。“在顾家,我就是权利!
你肚子里的东西,谁知道是哪个野男人的种?想用他来绑住我?做梦!”他掏出手机,
动作又快又狠,拨了个号码,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李助理,立刻联系张院长,
安排手术。对,就今天下午,清宫术。要最好的医生,确保干净利落,万无一失。
”“顾司寒!你敢!”我嘶吼着扑过去,想抢他的手机。他轻而易举地攥住我的手腕,
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掼回沙发里。“你看我敢不敢。”他挂了电话,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收拾一下,下午三点,我让司机来接你。
”他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我弄皱的袖口,动作优雅而冷酷,仿佛刚才决定的不是扼杀一条生命,
而是处理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签好字,做完手术,我给你一笔钱,
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简宁,这是你最好的结局。”他转身就走,背影决绝,
没有一丝留恋。大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整个房子都在发抖。
也震碎了我最后一点可笑的期望。我瘫在沙发上,像一滩烂泥。
手不自觉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萌芽。他(她)还不知道,
自己已经被亲生父亲判了死刑。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吓人。
下午一点,门铃响了。不是司机。是林雪儿。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羊绒连衣裙,
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眉眼间带着一股楚楚可怜的风情,
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保温桶。“阿宁姐,”她声音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我听司寒哥说你身体不舒服,特意熬了点清淡的汤给你送来。”她自顾自地走进来,
像回自己家一样熟稔,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目光扫过那份刺眼的离婚协议书,
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雪儿,”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她表演,
“这里不欢迎你。”“阿宁姐,你别这样。”她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眼神真诚得不得了,“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司寒哥他……他也是没办法。
我们……我们分开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重新在一起。孩子……”她欲言又止,
目光落在我的小腹上,带着一种悲悯的审视,“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司寒哥也是为了你好,
未婚生子,传出去对你名声多不好啊。”为了我好?我几乎要笑出声。顾司寒为了逼我打胎,
她林雪儿就立刻跑来当说客?真是夫唱妇随,天造地设的一对狗男女!“我的事,
不劳你操心。”我冷冷地说。“怎么能不操心呢?”林雪儿叹了口气,拿起保温桶,
“司寒哥心里也苦,他一直觉得对不起我。当年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使手段,
我们也不会分开那么久。”她一边说,一边拧开保温桶盖子,浓郁的鸡汤香味飘散出来。
“阿宁姐,喝点汤吧,你脸色太差了。”她舀了一碗汤,殷勤地递到我面前。
金黄的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看起来很诱人。我没接。她举着碗,手停在半空,
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露出一丝委屈。“阿宁姐,你还是这么讨厌我吗?
我只是想关心你……”“收起你的假惺惺。”我看着她,“林雪儿,这里没别人,不用演了。
你巴不得我立刻消失,最好连同我肚子里这个‘野种’一起消失,对吧?
”林雪儿脸上的委屈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胜利者姿态的轻蔑。
她放下碗,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简宁,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顾太太的位置,你坐了三年,够本了。司寒哥的心,
从来就没在你身上停留过一秒。这个孩子,只会是他人生最大的污点。识相点,自己滚蛋,
别弄得大家太难堪。”“污点?”我盯着她漂亮却扭曲的脸,“顾司寒的亲骨肉,是污点?
那你林雪儿当年流掉的那个,又算是什么?垃圾吗?”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
精准地捅进了林雪儿最痛的地方。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眼神里闪过一丝狰狞的恨意。“你!”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简宁!
你少血口喷人!当年的事,是你自己不知廉耻!是你害我流产的!”“我害的?
”我冷冷地看着她,积压了三年的怨气在这一刻爆发,“林雪儿,当年在楼梯口,
是你自己故意摔下去的!就为了栽赃给我!为了逼走我!顾司寒那个瞎子信你,
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你胡说!”林雪儿尖叫起来,精致的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
“就是你推的我!司寒哥亲眼看见的!简宁,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现在又想拿你肚子里这个孽种来破坏我和司寒哥!你休想!”她像是气疯了,
或者根本就是借题发挥,突然抓起茶几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狠狠地朝我泼了过来!
滚烫的汤汁劈头盖脸地淋下!我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住脸,
滚烫的液体还是溅到了我的脖子和手臂上,**辣地疼。“啊!”我痛呼出声。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际,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顾司寒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大概是忘了拿什么东西折返回来,正好撞见了这一幕。
他看到的是:林雪儿惊恐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空碗,眼圈通红,泫然欲泣。而我,
狼狈地跌坐在沙发上,手臂和脖颈一片通红,还沾着油渍和枸杞,
地上是泼洒的汤水和碎裂的瓷片。“司寒哥!”林雪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泪瞬间决堤,
扑进了顾司寒的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子是垃圾……还说我当年是自己摔的……我气不过……不小心……汤洒了……”她语无伦次,
哭得梨花带雨,身体在顾司寒怀里瑟瑟发抖。顾司寒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搂住林雪儿,锐利如刀的目光狠狠剜向我,那眼神里的厌恶和愤怒,几乎要将我凌迟。
“简宁!”他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真是死性不改!
歹毒到了骨子里!对一个孕妇,你也能下得去手?!”孕妇?我捂着被烫到的手臂,
愕然地看着顾司寒怀里哭得不能自已的林雪儿。她也怀孕了?哈!真是天大的讽刺!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处理掉我肚子里的孩子。原来林雪儿也怀上了!
他顾司寒的孩子,只有林雪儿肚子里的才配活下来!我的孩子,就是野种,就是污点!心,
彻底凉透了。像被扔进了万丈冰窟,连血液都冻僵了。“顾司寒,”我看着他,
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彻底绝望后的麻木,“你眼瞎心盲,我不怪你。
但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做的事。你会后悔的。”“后悔?
”他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眼神冰冷刺骨,“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就是当年心软娶了你!让你有机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雪儿!”他安抚地拍了拍林雪儿的背,
声音冷硬地对我下最后通牒:“司机在楼下。三点,准时去医院。如果你不去,
我有的是办法‘请’你去。简宁,别挑战我的底线。”说完,他不再看我一眼,
小心翼翼地护着哭哭啼啼的林雪儿,转身离开。大门再次关上。隔绝了那对“璧人”,
也彻底隔绝了我对这个男人最后一丝可笑的期待。手臂上的烫伤**辣地疼,
却比不上心口那被反复撕裂的痛楚万分之一。我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来,
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冰冷的身体,也护着腹中那个同样冰冷绝望的小生命。下午两点五十分。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别墅门口。司机老王拉开车门,垂着眼,不敢看我:“太太……顾总吩咐,
送您去医院。”我看着那扇象征囚笼的车门,
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三年、却从未有过一丝温暖的“家”。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光洁的地板上,冰冷,没有温度。像顾司寒的心。我没有挣扎。哭过了,
痛过了,绝望过了。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我上了车。
车子平稳地驶向本市最顶级的私立医院——康和医院。手术安排在VIP层。
走廊安静得可怕,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李助理已经等在手术室外,看见我,
公事公办地递过来一份文件:“顾太太,这是手术同意书,请您签字。张院长亲自主刀,
请放心。”放心?我盯着那张纸,上面“清宫术”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眼。我拿起笔。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感应到了巨大的危险,突然动了一下,很轻微,像蝴蝶扇动翅膀。
一种尖锐的、母性的疼痛瞬间贯穿了我。不!我不能签!他是无辜的!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就在我几乎要把笔扔掉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司寒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脸色阴沉得吓人,后面跟着一脸担忧的林雪儿。“签个字,磨蹭什么?”他走到我面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带来窒息的压迫感。林雪儿柔柔地劝道:“阿宁姐,
长痛不如短痛。司寒哥也是为了你以后着想……”顾司寒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笔,
不由分说地塞回我手里,然后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强行带着我的手,在手术同意书的签名栏上,划下歪歪扭扭的两个字——简宁。力透纸背。
像两道狰狞的伤口。“带她进去!”顾司寒松开手,对着旁边的护士冷声命令,
没有丝毫犹豫。护士被他身上的气势慑住,不敢耽搁,连忙上前搀扶我:“顾太太,这边请。
”我看着纸上那被强迫写下的名字,又抬眼看向顾司寒。他眼神冰冷,
像在看一堆亟待处理的垃圾。旁边的林雪儿,嘴角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心,
彻底死了。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也熄灭了。我像个提线木偶,被护士搀扶着,
走向那扇冰冷的手术室大门。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顾司寒冷酷的视线。
隔绝了林雪儿虚伪的面孔。也仿佛,隔绝了我与这个世界所有的联系。
无影灯惨白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是冰冷的金属器械碰撞声。“放松,顾太太。
”戴着口罩的医生声音没什么起伏,“很快就好。”冰冷的药水顺着输液管流入我的血管,
一种沉重的麻木感迅速蔓延开来。我躺在窄窄的手术台上,头顶是刺目的光晕。
身体好像不属于自己了,意识也飘忽起来。小腹传来一阵尖锐的拉扯感。不剧烈,
却带着一种毁灭性的钝痛。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被硬生生地从身体里剥离。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
我的孩子……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能保护好你……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
我仿佛听到一声微弱的、绝望的啜泣。不知道是谁的。再次有意识时,
是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的。不是手术后的那种钝痛。
而是绞拧的、尖锐的、仿佛要把整个内脏都撕碎般的剧痛。我蜷缩在病床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迅速浸湿了身下的床单。
“呃……”我痛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怎么了?
”旁边的护士察觉到不对,掀开被子一看,脸色骤变,“出血了!快!快叫张医生!
病人大出血!”病房里瞬间乱成一团。纷乱的脚步声,刺耳的仪器报警声,
医生急促的指令声……疼痛像巨大的海浪,一波比一波猛烈地拍打着我残破的身体。
我像一片被狂风暴雨蹂躏的叶子,在剧痛的漩涡里不断下沉。意识越来越模糊。
我好像看到了顾司寒的脸,在混乱的人影中一闪而过,他的表情……是震惊?是……慌乱?
不,一定是幻觉。他怎么会在乎我的死活。也好。死了,就干净了。死了,
我的孩子……妈妈来陪你了……黑暗彻底吞噬了我。再次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很久,
才勉强聚焦。入眼是惨白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重的消毒水味道。我好像换了个病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