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江城飘着细雪。
街灯在夜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雪花在光束中旋转、坠落，像一场无声的默剧。林宴站在“琉璃”私人会所门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他裹紧身上的白色大衣，一头显眼的蓝色卷发在霓虹灯下泛着冷冽光泽。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二十分钟前顾衍之朋友发来的信息：
“衍之喝多了，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林宴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细雪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终于回复：
“知道了。”
一辆黑色迈巴赫无声滑至面前，司机撑伞下车为他开门。车门打开的瞬间，车内暖气与外界寒冷碰撞，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
“去滨江路87号。”林宴钻进车内，报出地址。
车子启动，驶入飘雪的街道。林宴将脸转向车窗，看着雪花一片片撞在玻璃上，瞬间融化，留下细小的水痕。一年了，距离他签下那份包养合同已经整整一年。
他至今记得顾衍之拿出合同时的神情。
那天也是在会所，不过是在顶层的私人包厢。顾衍之坐在沙发上，金发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绿眸却锐利得像冰封的湖泊。他将一份文件推到林宴面前，语气是不容拒绝的笃定：
“签了它，留在我身边。”
林宴甚至没问为什么。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千百次。他以为那是顾衍之表达在意的一种方式，尽管方式笨拙得可笑。
直到三个月后，他在顾衍之朋友口中听到那个词。
“替身”。
那天的聚会也在“琉璃”，林宴去洗手间，回来时听到虚掩的门内传来对话：
“别说，林宴安静下来的时候，还真有几分像那个人。”一个醉醺醺的声音说。
“得了吧，长相完全不像。”另一个人反驳，“一个棕发一个蓝发，五官也没有相似之处。只是气质吧...要是林宴能温柔点，别那么强势，也许更像些。”
林宴靠在走廊墙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墙纸的花纹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后来他试探过顾衍之。
那是某个深夜，顾衍之在他工作室看他作画。林宴放下画笔，状似随意地问：“听说你有个青梅竹马？”
顾衍之当时正在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嗯，苏辰，在国外留学。”
“他...是个怎样的人？”
“温柔，善解人意。”顾衍之的回答简洁得像在念词条，眼睛甚至没从文件上移开。
“怎么突然对他感兴趣？”
“随口一问。”
温柔，善解人意。
林宴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这两个词与他毫不相干——他从小就是出了名的难搞，性格乖张，就喜欢阴阳怪气和明嘲暗讽，从不知“温柔”为何物。
可从那以后，他开始学着收敛锋芒。他不再随意怼人，说话放轻音量，穿起浅色系衣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顺一些。顾衍之似乎很满意这种改变，每次他表现得柔软些，那双绿眸里的愉悦就会加深。
这就够了，林宴想。至少这样能让顾衍之高兴。
车子停在滨江路87号——一家会员制高端酒吧，门面低调，只挂着一盏暗金色招牌。林宴推门下车，雪花落在他的蓝发上，瞬间化作细小的水珠。他径直走向VIP区，脚步在厚厚的地毯上无声。
远远地，他看到了顾衍之。
即使喝醉了，顾衍之依然坐得笔直，只有那双总是锐利的绿眸此刻蒙上一层迷离。他坐在角落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长到锁骨的微卷金发散乱地落在额前，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林宴走近时，顾衍之的三个朋友都站了起来，表情略显尴尬。
“衍之喝了不少，我们劝不住。”说话的是赵明轩，顾衍之的发小，也是当初提起“替身”的人。
林宴点点头，走向顾衍之：“衍之，我们回家。”
顾衍之抬起头，绿眸聚焦在他脸上，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宴宴，你来了。”他伸手抓住林宴的手腕，林宴一个不防倒在他的腿上，只好用另一只腿在一侧抵着沙发作为支撑。
“嗯，我来接你。”林宴轻声说，试图扶他起来。
顾衍之将林宴抱得更紧，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林宴身体一僵——作为beta，他闻不到信息素，也没有信息素。
顾衍之不知道嘟囔了些什么，温热的气息喷在林宴敏感的皮肤上。
林宴不知道顾衍之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只知道应该是浓郁的。每个靠近顾衍之的人都会露出或敬畏或沉醉的表情，只有他，这个闻不到信息素的beta，对alpha的信息素毫无感知。
有时他会想，如果能闻到顾衍之的信息素，会不会就能更懂这个人。
“走吧。”林宴扶起顾衍之，向赵明轩等人点头示意。
赵明轩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衍之提了好几次，苏辰要回来了。”
林宴脚步一顿，但很快恢复正常：“1。”
扶着顾衍之走出酒吧，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顾衍之似乎清醒了些，但依然紧搂林宴的腰，整个人几乎靠在他身上。
“宴宴...”顾衍之含糊地唤他。
“我在。”
“不准走...”顾衍之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吞没，“不准离开我...”
这句话顾衍之说过很多次。林宴曾以为这是在乎，现在想来，大概只是alpha对所属物的占有欲。
“我不走。”他还是这样回答，声音轻得像叹息。
将顾衍之扶进车里，林宴也坐进去，关上车门隔绝风雪。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平日里锐利的线条此刻柔和下来，少了几分威慑，多了几分脆弱。
林宴看着他，心脏传来熟悉的疼痛。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年前的画展上。
林宴作为新兴艺术家受邀参展，顾衍之是画展的主要赞助人。林宴至今记得顾衍之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站在他的画作《蓝》前驻足良久。
那幅画是林宴最私人的作品，画的是他的梦，可以是天空，可以是海洋。很少有人能看懂那幅画想要表达的情绪。
“你画得很好。”顾衍之当时转身看向他，绿眸中闪烁着林宴看不懂的情绪，“特别是这幅。”
林宴饶有趣味地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自那之后，顾衍之开始频繁出现在他的生活中，送他昂贵的画具，邀请他共进晚餐，在他工作室待到深夜只为看他作画。林宴就这样在美丽外貌和有趣内在的联合攻势下投降了，尽管他根本不懂自己的画，但是一万个人眼中有一万个哈姆雷特，他很高兴每个人看到画的想法不同，很高兴这幅画让很多人产生了不同的共鸣。
他无可救药地沦陷了。
甚至在顾衍之提出包养合同时，他以为那是顾衍之表达爱意的幼稚方式。现在想来，自己真是天真得可笑。
“宴宴...”顾衍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
顾衍之没睁眼，只是摸索着抓住他的手：“冷...”
林宴顿了顿，回握住。作为beta，他的体温比alpha稍低，但顾衍之似乎很满意，嘴角微扬，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车子驶入顾衍之位于江畔的顶层公寓。电梯上升时，顾衍之忽然动了。他将林宴按在镜面上，抬头吻住了他的唇。
林宴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一年来，他们最亲密的接触不过是牵手和偶尔的拥抱。顾衍之从未吻过他，林宴曾以为这是因为自己终究不是那个人，所以顾衍之不愿意真正“碰”他。
这个吻带着威士忌的辛辣和顾衍之特有的气息——不是信息素，而是顾衍之本人的味道，一种干净冷冽的松木香。林宴被动地接受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要挣脱束缚。
唇分时，顾衍之抬着头，鼻尖对着鼻尖，绿眸深邃得像深夜的森林:“你是我的，宴宴。”
“嗯哼。”林宴随口应着。
电梯“叮”一声到达顶层，林宴扶着顾衍之走出电梯。五百平米的顶层公寓视野极佳，整面落地窗外是江城的夜景和飘雪的夜空。城市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林宴将顾衍之扶到主卧，帮他脱下外套和鞋子，盖好被子。正要起身离开时，顾衍之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陪我。”
林宴犹豫了一下，还是脱掉外套，躺在了顾衍之身边。顾衍之立刻从背后抱住他，想将他整个圈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上。
“苏辰要回来了。”顾衍之忽然说。
林宴身体一滞，又恢复正常。
“是吗？”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嗯，下周三的飞机。”顾衍之的声音带着醉意，但林宴听不出其中的情绪，“他会在国内待一段时间。”
“好。”林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就在林宴以为他已经睡着时，忽然收紧手臂：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宴宴？”
林宴闭上眼睛：“只要你想我，我无处不在。”
即使知道自己是替身，即使知道顾衍之可能从未爱过他，他也无法想象离开的生活。他就像一只被驯养的鸟，即使笼门敞开，也不会飞走。
“我想你。”顾衍之的声音带着某种执拗，“我要你永远在我身边。”
林宴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反手抱住了顾衍之。
苏辰要回来了。
那个真正的、顾衍之放在心上的人，要回来了。
那他这个替身，又该何去何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