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秀就被一阵拍门声吵醒了。
“老二家的!起来做饭了!都什么时辰了还躺着,像什么话!”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刻薄,隔着门板都能听出里面的不耐烦。
林秀睁开眼。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里还有一点余温。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样东西——一个粗瓷碗,碗里卧着两个煮鸡蛋,还冒着热气。
旁边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林秀拿起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吃了。
字写得极丑,“吃”字的右边多了一横,“了”字歪得像要倒下。
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怕人看不清,还描了一遍。
林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门外又响起拍门声,这次更急了:“林秀!你聋了是不是?太阳都晒**了还不起!”
“来了。”林秀应了一声,把鸡蛋揣进兜里,起身开门。
门一开,一张四五十岁的女人脸怼到面前。
皮肤蜡黄,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林秀,像是要从她身上刮下一层油来。
这就是沈卫国的后娘,赵氏。
“呦,可算起来了。”赵氏阴阳怪气地笑了笑,眼神往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床头的粗瓷碗上,脸色微微一变,“那碗里装的什么?”
“鸡蛋。”林秀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说,“我男人给我留的。”
刘氏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我男人”这三个字堵得她说不出话来——新婚夜男人疼媳妇,天经地义,她要是因为这个骂人,传到外面去就是她的不是了。
“行了行了,赶紧过来烧火做饭,一会儿还得上工呢。”刘氏咬了咬牙,转身要走。
“等一下。”林秀叫住她。
赵氏回头。
林秀从兜里摸出一个鸡蛋,在门框上磕了磕,剥了壳,咬了一口。
鸡蛋是白水煮的,什么佐料都没有,但火候刚好,蛋黄软糯,不噎人。
看得出来煮鸡蛋的人很用心,一直守在灶台边看着火。
“你——”赵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怎么了?”林秀又咬一口,“我男人给我留的鸡蛋,我吃不得?”
“吃吃吃,就知道吃!”赵氏气的嘴唇发抖,“沈卫国那个白眼狼,打了东西不交公,偷偷给你——”
“他打了东西交没交公中,你心里没数?”
林秀看着她:“他可跟我说了,他以前在家连口稠粥都喝不上,打了东西回来都喂了谁,还用我说?”
赵氏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堂屋那边传来沈老头的咳嗽声:“吵什么吵?一大清早的。”
赵氏狠狠瞪了林秀一眼,压低声音:“你给我等着。”
林秀笑了一下,把最后一口鸡蛋塞进嘴里,不慌不忙地往灶房走。
灶房里已经有人了。
大嫂王氏蹲在灶台前削红薯,三弟妹赵桂香正在切咸菜。
看见林秀金来,赵桂香嘴角一撇:“哟,二嫂可算来了。
婆婆叫了三遍才起来,好大的架子。”
林秀没搭理她,蹲下来往灶台里添了把火。
赵氏被晾在那儿,脸上挂不住:“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你说什么了?”林秀头也不抬:“我光听见狗叫,没听清。”
“你——”赵桂香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你说说谁是狗?”
林秀站起来,看着她:“谁接话我说谁。”
王氏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一会儿还要上工呢。”
赵桂香剜了林秀一眼,手里的菜刀剁的菜板砰砰作响。
林秀扫了一眼灶台。
锅里住着红薯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旁边摆着一盘黑乎乎的咸菜。
她看了看灶台边上放着的一小袋白面和两个鸡蛋,伸手拿了起来。
王氏吓了一跳:“你干啥?那是娘留着待客的!你动了这个,她非骂死你不可——”
“让她来骂。”林秀头也不抬,开始和面。
“你——”
“大嫂。”林秀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但很平静,“你忙你的,别管我。”
王氏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时不时紧张地往门口看。
赵桂香眼见,立马冲了进来。
“你干什么?那是娘留着待客的!”
“我知道。”林秀头也不抬,开始和面。
“你敢动一下试试。”赵桂香冲过来要抢。
林秀王旁边一闪,赵桂香扑了个空,差点撞到灶台上。
“你给我放下!”赵桂香尖着嗓子喊。
林秀看着她,慢慢的笑了:“我要是不放呢?”
“我告诉娘去!”
“去啊。”林秀不紧不慢,“正好让娘看那看,她留着待客的白面,怎么平白无故的少了半碗,你以为没人看见?”
赵桂香脸色刷的白了:“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林秀看了王氏一眼,“大嫂,你看见了吧?”
王氏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赵桂香慌了,指着林秀鼻子骂:“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偷吃了?”
“没偷吃你慌什么?”林秀不紧不慢的和着面,“你去告啊,看娘信不信你。”
赵桂香气的浑身发抖,但到底没敢去。
她狠狠瞪了林秀一眼,转身出了灶房。
王氏凑过来,小声说:“弟妹,她真偷吃了?”
“我哪知道。”林秀手上动作不停,“吓唬她的。”
王氏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林秀手脚麻利,三两下把面和好,擀成面条。
但她没急着下锅,而是把面条用湿布盖上,藏在灶台后面的碗柜里。
“你这是……”王氏看懵了。
“等他们走了再吃。”林秀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端起那锅红薯粥,“先把这些端上去。”
王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这个新来的弟妹,心眼子可真多。
早饭摆在堂屋。
沈老爷子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碗稠一些的粥。
沈卫军和沈为民每人也是一碗稠粥,沈卫国那碗跟林秀她们一样,稀得能照见人影。
赵氏一边吃一边安排今天的活计:“一会儿都麻利点,吃完赶紧上工。
地里的活不能耽误。”
她看了林秀一眼:“老二家的,你今天跟我们一起下地。
别以为新媳妇就能躲懒。”
林秀没接话,伸手进装窝头的筐里抓了三个窝头,一把全塞进了沈卫国的手里。
沈卫国呆呆的看着被塞进自己手里的窝头,有些不知所措。
家里的饭都是赵氏分的。
谁都多吃少,全凭她盛饭的手。
不仅他一个人呆了,其他人都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林秀,又看了看赵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