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走投无路之下还能去下乡,他可不想去。
下乡有什么好的,天天下地干活累得半死,让他过这种日子还不如重新去投胎。
不同于以后得生育率,噶了不知道投到什么地方去,现在计划生育都未开始,噶了应该能投个好胎吧!
想到这里,周建峰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心动。
打住打住!
屋外蝉鸣声依旧,周建峰也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睡梦中的他并不安稳,脑海里像是被塞入了一团乱麻,周母的哭喊、周父的烟袋锅子、二哥那张幸灾乐祸的脸……轮番在眼前转。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迷迷糊糊地,意识开始下沉。
沉得很深,像坠入一口没有底的井。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滴滴——滴滴——滴滴——
那是机器的声音。规律的、冰冷的电子鸣响,和他脑子里那个系统发出的声音不一样。这个更急促,更真实,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紧迫感。
周建峰睁开眼。
刺目的白光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抬手去挡,却发现自己的手是透明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透明。
他能看见自己的掌心,却像隔着一层薄雾,隐约能看到后面的东西。他愣了愣,猛地坐起来。
不,不是坐起来。他整个人像是飘在半空中,没有重量,没有实体。
这是一间手术室。
无影灯亮得刺眼,一群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围在手术台前,神情紧绷。监护仪上的波形剧烈跳动着,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周建峰的目光落在手术台上那个人身上,瞳孔骤然缩紧。
那是他自己。
不,准确地说,是他在现代的身体。那张脸他太熟悉了——二十八岁,轮廓分明,因为常年养尊处优而显得有些苍白的皮肤。
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身上插满了管子,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血压往下掉!”
“加快输血!”
“准备电击!”
医生们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周建峰心口。他猛地往前冲,想要靠近那张手术台,可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怎么都过不去。
“不……”他张嘴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术台上的自己,大片血迹晕染开来,血淋淋的。他的心电监护画出一条直线,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手术室。
“第一次电击——让开!”
砰。
身体弹了一下,又落回去。直线没有变化。
“第二次——加大能量!”
砰。
还是没有。
整个人僵在半空中,死死盯着那张脸。
他想起来了,那场车祸——他被他**着开车去找他爸,车上突然发疯扯方向盘,导致车子失控,撞上了隔离带。
天旋地转的瞬间,记得玻璃碎裂的声音,记得自己最后一秒想的竟然是:终于解脱了。
可现在,看着那具身体在死亡线上挣扎,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留恋,不是害怕,而是——
茫然。
难道之前的重生是黄粱一梦?他并没有获得重生的机会,现代的他也死了?
“第三次电击——准备!”
砰!
监护仪上的直线猛地跳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然后,波形开始恢复。虽然微弱,但确实是恢复了。
“回来了!”主治医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心跳恢复,转ICU。”
手术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护士们开始收拾器械,有人擦了擦额头的汗。
“一块送进来的那名女患者呢?”目送患者被送走,主治医生随口问了句。
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推车被推了出来,人被盖在白布下面,只有掉下来的手腕上的那颗痣能证明主人的身份。
周建峰悬在半空,看着那具身体心里五味杂陈。
副驾驶本身是最危险的,看到意料之中的结果,他的内心竟然很平静,掀不起一丝波澜。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正要放松下来,却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手术台上那个人,睁开了眼睛。
不是他的眼睛。
周建峰太清楚自己的眼神了。二十八年的自我,他看自己看了无数次——那双眼睛里装的是算计、防备、和掩饰得很好的冷漠。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是茫然、惶恐,还有一种陌生的、老实巴交的怯意。
就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突然被丢进了光怪陆离的现代世界。
周建峰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
他死死盯着那双眼睛,看到一个念头从那双眼睛里闪过,然后那个人张了张嘴,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这是在哪?”
那不是他的声音。不对,音色是他的,可语气、口音、甚至说话的方式,都不是他。那是一种带着浓重江北口音的普通话,笨拙而生硬。
一个荒诞的念头从周建峰心底升起来,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周建峰。
那个被他占据了身体的、六十年代的原主——他没有消失。
他去了自己的身体里。
周建峰想要再靠近一点,想要看清楚那双眼睛里到底是谁,可身体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坠。手术室、无影灯、医生护士,全都像被一只巨手揉碎的画布,搅成一片炫目的白光。
他听见监护仪的声音越来越远,听见有人在喊“病人意识恢复,情况稳定”,听见那个陌生的、属于周建峰的声音最后说了一句——
“我、我要回家……”
然后,一切都碎了。
周建峰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衣裳,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才看清自己身在何处——破旧的木板床,土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窗外黎明初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
六十年代。周建峰的房间,也是——他的房间。
他抬起手,看着那双骨节分明却布满薄茧的手——不是现代那双养尊处优的手,而是一个常年做家务的手。
双手粗糙,布满细密的纹路,掌心结着一层厚茧,皮肤干燥暗沉,全是被生活磨砺的痕迹。
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养养应该还可以养回来。
女儿悦己者容,男人也一样。
手在抖。
他慢慢把双手捂在脸上,肩膀轻轻颤了几下,发出一声极低的、不知是笑还是哭的声音。
良久之后,外面天光大亮,周建峰放下手,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拧在一起的线。
他没死。
他的身体活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