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大山上下打量李芸,眉头皱起细细打量:“你是哪个?”
“我是春梅大伯家的闺女,过继到疆新去了。后来父母去世,现在回来投亲。”
李芸把之前说过的说辞又说了一遍。
成涛嘴里塞着窝窝头,斜着眼睛含混道:
“疆新?那么远?带啥好东西了没?”
这话问得直白,王婆子脸上挂不住,瞪了他一眼。
成大山却盯着成春花,脸黑得不行:“你带来的油?”
“嗯,猪板油,十五斤。”
李芸说得平静,她早知道她爷爷是什么性格,所以直白道:“拿了一半跟村里人换了点粮食。”
“十五斤猪板油?!我滴个咣三孬!!”成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全换了?!”
“留了一半。”
李芸抬了抬下巴,把李春梅护在身后:“婶子把剩下的放哪儿了?”
王婆子赶紧回应:“哎呀,亲家妹子,俺可不是那昧东西的人,就按照你吩咐的,切了点做饭,剩下的,都在炕洞里藏着呢!”
还有?!
成涛“噌”地站起来,就要往炕洞那边去,被成大山喝住:“坐下!”
成涛不情愿地坐回去,眼睛还盯着炕洞方向。
成大山慢慢嚼着窝窝头,一口一口,吃得很仔细。
他吃完了,才开口,理所当然地像是在问自己的东西:“跟村里人换,换了些啥?”
李芸没搭理,径直把大花抱起来,给孩子擦了擦脸。
倒是李春梅怕公公,小小声把换来的东西说了一遍。
倒是隐瞒了金戒指跟银镯子的事。
成大山听完,沉默半晌,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胡闹!”
几人都吓了一跳。
……
……
“这么大的事,不跟我商量就做主?!”
成大山脸黑得像锅底,“油是金贵东西,你就这么换出去了?还换了这么点破烂回来?!”
他指着墙角那点粮食和柴火,气得手发抖。
在他的认知里:
李芸给李春梅的东西东西=他儿子的=他成家的东西。
李芸则平静地看着他:“成大爷,油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理,是我的事。”
这话一出,屋里静得吓人。
李春梅紧张地攥着衣角,王婆子也吓白了脸。
成大山在成家是说一不二的主,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亲家丫头子,话不是这么说的。”
成大山盯着成春花,眼神锐利:
“你是春梅娘家人,住我家,吃我家的,油既然带回来了,就是家里的东西。
老大一家还没分家呢,家里的东西,怎么处置,自然得我说了算!”
“爹……”
李春梅小声想劝,却被成大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李芸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看透一切的笑。
她以前小时候,怎么就怕成老头怕得要死呢?
现在她活了六十多年,再转过头来看:
成大山其实也就是个死要面子,古板得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封建古董。
吃饭必须等他动筷子,然后再施恩一样,等他给每个人放饭。
家里所有食物,必须经过他点头,否则王婆子连一碗黑面都动不了。
对儿子女儿就像看待财产,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最看重面子,亲弟弟家的儿媳妇走在路上没跟他打招呼,他能气得三年不给亲弟弟好脸色。
——话说破四旧的时候,那帮人怎么没把她爷爷收走呢?
……
“成大爷,您这话不对。”
李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第一,油是我从疆新千里迢迢背回来的,不是您家的。
第二,我住这儿,是投奔我姐,不是白吃白喝。
况且今天换来的粮食,够我们三个吃一阵子了吧?
第三……”
她顿了顿,环视屋里几人,似笑非笑:
“我能弄来第一扇猪油,就能弄来第二扇、第三扇。
我姐和大花,以后我养。
您要是不乐意我住这儿,也行,我带我姐和孩子出去单过。反正这年月,只要有本事,哪儿不能活?”
这话像炸雷,炸得屋里人都懵了。
不对啊!
李春梅娘家穷,当初嫁过来的时候就陪嫁了一床棉被。
为此,李春梅娘家人在成家面前,头都抬不起来。
李芸都不知道,大家一起穷得苦哈哈,在地里刨食,怎么成家就那么有底气。
——后来她年纪大了才知道,人的优越感,是不分穷富的。
在成家人眼里,李春梅家里在山沟沟里,穷得住窑洞,一家人凑不齐一条裤子。
他们老成家,好歹还有这三间黄泥房傍身。
那日子可不是好过太多么?!
……
听到李芸的话,王婆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开口:“不行!不能分家!”
“就是!分啥家!”
成涛也急了,他带着老婆儿子吃家里的,要是大哥大嫂分出去了,他以后怎么养老婆孩子?
更何况,现在还来了个能搞到猪板油的娘家妹子!
他爹也是,又不是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怎么还把人往外赶呢?
成大山脸黑得简直像是要滴墨。
分家?
在这个年代,分家是丢人的事。
那多半是老人不慈,或者是当家人糊涂才搞出来的事。
农村为什么看重儿子?
还不是因为在这些人的观念里,儿子就跟老黄牛一样——壮劳力,能挣工分,有事的时候人家也不敢惹。
尤其是儿媳妇带着孙女跟娘家人走了,这事传出去,外头人怎么看他?
他成大山的老脸又往哪儿搁?
但他没立刻发作。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亲家妹子”,不简单。
能弄来猪油,敢跟他顶嘴,还敢说要分家——
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有倚仗。
成大山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
他盯着李芸,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端倪。
李芸任由他看,神色坦然。
算起来,她吃的盐比她爷还多呢!
想拿捏她?
做梦吧。
当谁不是个聪明人呢?
她上辈子见的奇葩多了,就成大山这样的,那就是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
一戳就破。
半晌,成大山才缓缓开口,语气半信半疑:“你……真能再弄来猪油?”
“能。”
李芸说得肯定:
“不光是猪油,粮食、糖、布,我都能弄来。
但前提是,我姐和大花得过得好。
谁让她们受委屈,谁让她们不舒服,让我不舒服,这些东西,一样也别想见着。”
这话是说给成家所有人听的。
王婆子连忙保证:“李芸你放心,春梅是我儿媳妇,大花是我亲孙女,我哪能让她们受委屈!”
成涛也跟着赔笑:“就是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成大山没表态,但也没再反对。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咸菜,蹲在炕边就着窝窝头吃。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儿,他认了。
李春梅轻轻松了一口气,转头有些担忧地看向李芸。
……
……
晚饭后,王婆子难得勤快,张罗着给李芸收拾屋子。
其实也没啥可收拾的,就是把西厢房那间堆放杂物的屋子腾出来,铺上草席,又搬了床破被褥。
“芸啊,委屈你了。”
王婆子搓着手,表情异常温和,甚至有些“慈爱”:
“等开春了,让你姐给你再做床新被褥。”
这就是灾荒年间猪板油的威力。
连她奶一个抠门老太太,都能昧着良心往外挤笑。
李芸笑笑:“没事,能住就行。”
西厢房和李春梅住的东厢房只隔一堵墙,土坯墙,也不隔音。
——毕竟成峰回来要跟李春梅住一屋,李芸一个外来的小姨子,住姐姐跟姐夫的屋子,难保不会有人说闲话。
西厢房原先是成家三姑娘成叶出嫁前住的屋子,这会儿腾出来给她住,正好。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枕头。
李芸正苦恼晚上怎么给猪油老张回消息呢。
毕竟她一个人对着半空戳戳点点,容易让人当成犯病抓起来。
……
收拾妥当,刚躺下没多久,李芸就听见隔壁正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成涛。
“娘,还有油渣没?”声音压得很低。
“小声点!”王婆子的声音透过土墙,闷闷地传过来:“就剩几块了,你爹睡了?”
“睡了,打呼噜呢。”
“给,就这两块了,别让你爹听见。”
“早知道家里有油吃,俺就是下跪磕头,也要把俺媳妇跟儿子接回来……”
“去去去,瞧你那点出息,你丈母娘家可比咱家阔气,人家每次给人‘看事’(跳大神),至少能赚半碗麸子!”
“娘!还不是大哥这两个月不寄钱回来,不然芳草咋会回娘家?”
“你就光惦记你媳妇!咱叶子那边也不知道啥情况了,赶明儿你提半袋麸子去看看……”
说话声音渐渐小了。
接着是咀嚼声,很轻,但很急。
这就是饥荒年月,一家人为口吃的,像做贼一样。
李芸听着,心里则迅速整合得到的信息。
她爸成峰,两个月没寄钱回来了。
二婶邓芳草,应该是借着这个由头,带儿子回娘家改善伙食去了。
她姑成叶,印象里这三年过得也不好。
李芸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微信团购系统的界面在脑海中浮现——
两百斤猪板油,端端正正飘在暂存箱。
原本的余额,则变成了有零有整的一千三百三十二块五毛。
换算成这个时代的货币,就是一百三十三块两毛五分。
要是再加上她奶给的那几张两分钱,勉强够一百三十三块四毛。
得想个法子,把今天收到的东西卖,不对,是换出去。
正想着,隔壁窸窸窣窣传来李春梅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地的:“芸啊,你睡了吗?”
“没。”
门帘掀开,就看李春梅抱着大花进来了。
大花已经醒了,揉着眼睛,哼哼唧唧就往李芸怀里钻。
李芸熟练地抱过孩子,轻声开口:“姐,咋了?”
成家可没灯,晚上连煤油灯都用不起。
她这会儿能看清人,纯粹是借着外头的月亮。
李春梅在炕沿坐下,把大花放在中间。
孩子躺下,很快又睡着了。
“芸啊,”
李春梅盘着腿,小声说:
“你真是俺妹子?我咋觉得……这么不现实。”
李芸侧过身,面对她。
油灯昏暗,但能看清李春梅的脸——
瘦,黄,不像记忆里,总是一脸忧愁的女人。
眼睛亮亮的,有光。
“姐,我真是。”
李芸握住她的手,真心实意道:
“养父跟养母没之前,一直惦记着我,就想着我能有个落脚的地方。他们让我一定回来找亲爹亲妈。
我打听了一圈,才知道亲爹亲妈没了,还有个姐姐嫁过来,这才来了小草庙村。”
这是真话。
六十年后,李春梅一直跟李芸念叨,自己大伯生前最惦记的,就是这个早早送出去的女儿。
所以李芸穿越回来,占了“李芸”的身份,也成了自己的“小姨”,怀里还抱着没长大的自己——
这关系有点乱,但没办法。
“俺不是怀疑你……”
李春梅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芸啊,你有本事,姐知道。但今天你顶撞爹……我怕他以后为难你,你不知道,爹他这个人……”
“不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李芸反握回去,笑着宽慰:
“姐,这年月,有本事的人才有话语权。
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让你和大花再受委屈,等过段时间天暖和了,你领我回一趟山里,见见俺亲叔叔亲婶子。”
——也就是她亲姥爷和亲姥姥。
“你对俺这么好,俺都不知道,不知道咋回报你。”
李春梅眼圈又红了:“你也别怨妈,你姐夫……他两个月没寄钱粮回来了,一家子等着吃喝呢,妈心里有气。”
“明天我去镇上找他。”
李芸说得干脆:
成峰在外头拿着工资,吃喝嫖赌洋洋潇洒,留老婆女儿在家伺候爹妈。
到后来他花言巧语,勾搭上寡妇,鬼迷心窍一样,要跑去南方赚大钱。
结果被骗得一毛不剩,到老还想回来让女儿儿子养老。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生意?
李芸冷笑。
这次,成峰要是想跟寡妇跑,她不管。
但该吐的东西他不吐出来,算她李芸几十年白活,也算他拉的干净。
……
……
“去镇上?”
李春梅一愣:“你知道你姐夫在哪儿?”
“知道,白天还问了刘二,让他帮忙打听呢。”
李芸说得肯定。
她当然知道——她那个打算抛妻弃女的渣爹,这会儿应该在镇上的运输队,正盘算着跟相好的跑路呢。
前世,她妈心善,到老都劝着,说成峰毕竟是她爹,不能不认,不然以后有人戳她脊梁骨。
“可是……”
李春梅还想说什么,李芸笑着打断她:
“姐,放心,我有分寸。明天我带大花去镇上看病,顺便看看姐夫是啥情况。”
提到孩子,李春梅不说话了。
大花确实瘦得可怜,三岁的孩子,看起来像两岁。
“那……钱……等你姐夫回家,俺就还你。”
“我有,一家人说两家话做甚?你不把俺当妹妹?”
李芸拍拍她的手:“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李春梅躺下,但没睡。
她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屋顶,很久很久。
李芸也睡不着。
她听着墙那边成涛磨牙的声音——也可能是偷吃油渣的声音。
听着李春梅轻轻的叹息,听着大花细微的呼吸。
这个家,穷,矛盾多。
但至少,母亲还在身边。
这就够了。
这辈子,她要一直一直待在母亲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