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比外头还冷。
土炕上铺着破席,被子薄得能透光。
墙角堆着几个瓦罐,都是空的。
唯一的家具,是张破桌子和两把凳子。
成春花把猪板油放在桌上。
油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王婆子凑过来,伸手想摸,又缩回去:
“这……这真是给咱家的?”
“给我姐的。”成春花强调。
“一样,一样!”王婆子笑出一口黄牙,激动的不行:“春梅是我儿媳妇,她的就是家里的!”
似乎已经全然忘了刚才挨的打。
李春梅低着头没说话,只紧紧抱着孩子。
成春花从口袋里又掏出几块压缩饼干,递给李春梅:“姐,先给孩子吃点。”
那小女孩看到饼干,眼睛慢吞吞地亮了,小手伸出来,又怯生生地缩回去,抬头看妈妈。
李春梅接过饼干,手抖得厉害。
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
孩子慢慢嚼着,眼睛渐渐睁大,然后狼吞虎咽起来。
“慢点,慢点。”李春梅说着,自己也咽了口口水。
成春花又掰了一块给她:“你也吃。”
李春梅犹豫一下,接过塞进嘴里。
压缩饼干在口中化开的瞬间,她的眼圈红了。
王婆子在旁边看着,不停咽口水:
“那个……亲家姑娘啊,走了远路,饿了吧?
家里……家里还有两个洋芋,我给你煮煮?”
说是两个洋芋,怕是全家最后的存粮了。
成春花心里明镜儿似的。
成家三个孩子,大儿成峰,也就是她那个亲爹,在县里运输队上班,每月给家里打钱。
二儿成涛,她二叔,也是个混不吝的,整天带着老婆儿子混吃等死,过一天算一天。
三姑娘成芳,她小姑,去年粮食刚开始短缺,她就把自己嫁了出去,只换回一袋麦麸,一袋豆子。
可以说,成家一年到头,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成峰每月的固定工资。
算算时间,渣爹这会儿也该跟小寡妇搭上了。
听王婆子,也就是她奶的意思,渣爹已经两个月没往家里打钱了。
指望他?
那还不如指望猪上树。
……
成春花摇摇头,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块压缩饼干,递给王婆子。
王婆子一把抓过,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差点噎着。
“水……水……”她捶着胸口。
李春梅忙从瓦罐里倒出半碗水——水也是浑浊的。
就这样的水,还得去几里外担回来。
成春花把亲妈的谨慎看在眼里,心里发酸。
她知道这年月的艰难。
她记事的时候,渣爹已经跟人跑了,亲妈生了弟弟,月子都没做,就下地干农活拉扯两个孩子。
亲爷爷亲奶奶这边呢,虽然有心帮扶,但穷啊。
加上家里还有老二一家子,这心可不就慢慢偏了。
但成春花亲眼见到亲妈过成这样,还是难受。
“姐,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她哑着嗓子开口:“我养父母没了,疆新也没亲人了,我能住这儿吗?”
李春梅还没说话,王婆子一边往下咽饼干,一边抢着道:
“能!能!怎么不能!你是春梅亲妹子,就是一家人!”
说着,她眼睛又瞟向桌上的猪板油。
成春花知道她的心思,也不点破:
“这猪油,得赶紧熬了,不然天暖了怕坏。”
“对,对!”王婆子连连点头,眼睛亮得可怕:“我这就生火!”
这会儿她也不说什么废柴,败家的事了。
一心只想着那块肥美的,白白净净的猪板油。
“不急。”
成春花看向窗外。
院门口,那些村民还三三两两地站着,不时往屋里张望。
——这么大一块猪油放在家里,在这个人快饿疯了的年月,搞不好要出事。
成春花沉吟片刻,才垂着眸开口:“姐,我有个想法。”
“你说!”一边王婆子赶忙接过话头。
“这猪油,咱家留一半,另一半,跟村里人换些粮食。”
王婆子脸色一变:“啥?分出去?这……”
说是换粮食。
这年头谁家还有余粮?
都是些麦麸子、谷糠、玉米芯粉、高粱壳粉搞的代食品,还有野菜磨的粉。
拿这些东西换肥润润的猪板油?!
那跟白送有啥区别?!
……
“不白分。”
成春花压低声音:
“用东西换。粮票、钱、柴火、针线,什么都行。
这年月,光有油不行,还得有别的填饱肚子。”
王婆子眼珠转了转。
也是,猪油再金贵,不能当饭吃。
要是能换点粮食……
“可这油……油润润,肥囔囔的油,好猪啊,多好的猪啊。”
王婆子还是舍不得。
“留一半,也够咱家吃很久了。”
成春花抬了抬下巴:
“而且,咱家是外姓,姐在村里做人难,分了油,大家记着我的好,以后彼此也有个照应。”
——更何况她还是个黑户。
农村宗族概念强。
不落户,她就是块香饽饽,谁都能啃一口。
一旦落户,那她就是“自己人”。
这话打动了李春梅。
她抬起头,小声开口:
“娘,妹子说得对,前院赵婶家,媳妇没奶,小娃饿得哭都哭不动了,这两天只会转眼睛……
后院孙大爷,老伴前几天走了,说是病死的,谁看不出来,就是饿的……”
王婆子不说话了。
她虽然刻薄,但不是铁石心肠。
这年月,谁家没难处?
况且这油也不是她的,人家李芸能问出这话,那也是为了她家好。
半晌,王婆子咬牙:“行!就听亲家妹子的!你是城里人,懂得多!俺替你跟队长说!”
成春花松了口气。
她初来乍到,要想在村里站稳脚跟,光有东西不行,还得有人心。
“等等!”
王婆子临出门,又转头从东边厢房摸来个小布包,对着成春花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粮票和几毛钱。
应该是成家最后的家当了。
“换东西,总得有个由头。”
王婆子把钱票塞给成春花:
“就说……就说这是家里凑的,油是你从疆新带来的,但不能白给,得跟他们换点粮食,不然家里也过不下去。”
成春花看着手里那点可怜的“财产”,心里不是滋味。
她奶奶这个人,说可怜也可怜,说可恨也可恨。
算辈分,她奶是他爷的亲表妹。
年轻的时候,她奶天天挨爷爷的打,但她连句重话也不敢有。
到老了,虽然知道大儿子混账,也没法管。
——成春花还记着她当着自己面打亲妈,也没拒绝,默默把那一叠钱收下。
她没骗人。
成春花确实有办法。
她穿越的时候,带了个年轻人说的“金手指”。
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微信团购群。
目前群里除了她,还有其他十几个人。
……
……
这个群聊界面,和成春花穿越前用的微信群一模一样。
只是她能买到什么东西,完全取决于这些商家开什么团。
或许是因为群里人少,所以团购信息也就那么寥寥几条:
【冷库清仓-张,商品:冷冻猪板油,去年入库的优质板油,非边角料。
雪白厚实,出油率高。真空大袋封装,每袋足15斤。租户抵债货,绝对新鲜。
规格:15斤/袋
团价:160元/袋(合10.6一斤)
库存:8吨
备注:清仓价不议,运费我承担,求速出腾冷库!】
……
【袜子大王-王姐,商品:加厚纯棉袜(秋冬基础款),加绒毛圈面料,内里柔软,保暖透气,男女通用中筒袜。
颜色为深灰、藏青、黑色混装,实用耐脏。
规格:10双/包
团价:138元/包(合13.8元/双)
库存:350包
备注:过冬必备,性价比高。】
【盐业老刘,商品:精制加碘食用盐,超市同款,400克小包装,适家庭分发储存。
日期新鲜,正规渠道。
规格:400克×30袋/箱
团价:90元/箱
库存:400箱
备注:家庭刚需,团购划算。】
……
……
正因为群里人少,所以每个商家每天也就发那么一两条商品。
价格用人民币标价,但需要成春花用这个时代的钱“充值”才能购买。
汇率也很特别,比如,1959年的一块钱,充值到群聊里,就会变成十元人民币余额。
成春花穿越时,微信余额有三千多块——是她平时买菜的零钱。
按照汇率,这些钱相当于这个时代的三百多块钱。
拿成家人举例,一家七八口人,五个壮劳力下地干活,每天能拿至少四十五个工分。
等到了年底,工分抵扣粮食,剩下的粮食抵成现金,也就才二十到三十块钱。
五个人,累死累活干一年,除去口粮才赚三十块。
所以,在这个一斤猪肉七毛钱的年代,三百块,无疑是一笔巨款。
更不用提成春花还能在群里购买低价商品。
就算她做个买卖猪板油的二道贩子,也足够在灾荒年月里,把亲妈养的白白胖胖,面色红润了!
……
群里,“冷库清仓-张”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头像是个中年男人。
【冷库清仓-张】:“唉,这年头生意难做啊。租客跑了,欠了三个月房租,留下一堆猪板油抵债。
你说这玩意儿谁要啊?现在都提倡健康生活,谁还吃这?
只能便宜处理了,@春花秋实,妹子,你还要吗?我再便宜点?】
下面还附了张图片:
冷库里,堆积如山的猪板油,白花花一片。
和成春花带来的那扇猪板油,几乎一模一样。
成春花眼睛一亮。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她微信余额还有三千多,买猪油,是目前最划算的选择。
【春华秋实:@冷库清仓-张,要,先给我留两百斤。】
……
微信那头,抱着手机苦恼的男人一看消息,苦中作乐得笑出声:
还真有人买这肥腻腻的猪板油啊?!
怕不是饥荒年代过来的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