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火车站。
三月初的京城还透着凉意，火车站前头的广场上乌泱泱全是人，嘈杂的人声裹着汽笛的长鸣，整个广场热闹的跟下饺子似的。
江妤被人流裹着往前挪了好一阵，才挤到售票窗口。
“同志，买一张去西北的票，到——”
江妤报了站名，从包里掏出钱往窗口递。
窗口里的售票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戴着袖套，头也不抬翻了下票本。
“介绍信呢？”
江妤的手顿住了。
介绍信。
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这个年代出远门买火车票，必须有单位开的介绍信，没有这东西，哪儿也去不了。
现代人出门靠身份证，刷脸就能进站，她脑子里的习惯还没完全转过来。
“同志，我是去部队随军的，这是我的证件——”
江妤把身份证明递进窗口，想争取一下。
售票员抬头扫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证件，推回来。
“随军也得有介绍信，没介绍信出不了票，这是规定。”
“下一个。”售票员看向江妤身后的乘客。
后面排队的人已经开始催了，江妤只得收起证件，让开位置。
得，白跑一趟。
介绍信得找单位开，她现在的单位是市合唱团。
合唱团的领导姓陈，叫陈玉兰，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也是团里的老资格了。
原主的记忆里，陈团长对她一直不错，当初原主父亲去世，还特批了她半个月的假。
这人不难说话，但江妤要随军，等于辞职走人，怎么说得让人家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打定主意，江妤离开火车站，拐去了街角的供销社，挑了一兜国光苹果。
这年头苹果金贵，一斤好几毛，但该花的不能省。
江妤按着记忆里的路，七拐八拐到了陈团长家。
她敲了门，没一会儿，门就开了。
陈玉兰穿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江妤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出笑来。
“哟，小江？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一边说一边把她往屋里拉，又看见她手里的苹果袋子，立刻拧起眉头。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你这孩子。”
嘴上这么说，手还是接过去了。
陈玉兰给她倒了杯水，坐下来就拉家常。
“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吧？一个人住习惯了没？”
江妤一一答了，又聊了几句团里的排练安排，等话头接得差不多了，她放下杯子。
“陈团长，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你说。”
“我想去随军。”
陈玉兰端杯子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江妤，“随军？去你爱人那儿？”
“对，他在西北部队。”
陈玉兰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爱人是军人，两口子分居两地，确实不是个事儿，你去随军，我理解。”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为难。
“可是江妤，你也知道，你走了，团里的小提琴就没人拉了，你这水平，整个京城我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江妤张了张嘴要说话，被陈玉兰抬手拦住。
“你放心，我不是不让你走。”
陈玉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夫妻团聚是大事，我不能拦着你，这样，明天你来团里，介绍信和离职手续我一并给你办了。”
江妤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利落，正要道谢，陈玉兰自己先摇头笑了。
“可惜了，好好一个人才。”
笑完又正色起来，压低声音。
“小江，我多嘴说两句。西北那边风沙大，跟京城完全两回事。部队家属院里头的人情世故，也不比地方上简单。”
“军嫂们凑一块儿，免不了比丈夫军衔、比谁家房子大。你性子弱，我真怕你到了那边吃亏。”
江妤听得认真。
陈玉兰又叮嘱了几句，忽然话锋一转，提了一嘴。
“对了，前阵子有个姓宋的姑娘来团里找过你，说是你朋友。”
江妤心里一动，肯定是宋霏霏。
“她说什么事了吗？”
“是下面的人反应的，就问你有没有请假，最近情绪怎么样。”陈玉兰想了想，“听着挺热心的，不过我总觉得，她怪怪的，你自己长个心眼。”
江妤心里却把这条信息记下了。
宋霏霏不光在她面前做戏，连她单位都摸过来了。
邮电局那个寄往部队的信封，只怕里头写的东西也和自己有关。
江妤露出一抹感激的微笑。“谢谢您提醒，陈团长。”
陈玉兰摆摆手，“行了，中午留下吃饭。”
吃过午饭，江妤帮着收拾完才起身告辞。
陈玉兰把她送到门口，临了又叮嘱了一句：“明天上午来团里找我，东西我给你备好。”
江妤点头，认真地朝她弯下腰，“陈团长，谢谢您。”
陈玉兰摆摆手，“去吧去吧，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
——
第二天一早，江妤准时到了合唱团。
陈玉兰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桌上摆着写好的介绍信和离职证明。
江妤看了一遍，信息无误，折好装进包里。
“陈团长，以后回京城，一定来看您。”
“好，我等你回来，赶紧忙去吧。”
江妤再次道谢，出了合唱团的大门，她直奔火车站。
还是那个窗口，还是那个售票员大姐。
江妤把介绍信和证件递进去，对方接过来一看，抬头瞅了她一眼，显然还记得昨天那个没带介绍信的姑娘。
“哟，这回齐了。”
大姐翻开票本，边查班次边剪票。
“去西北啊，一个女娃子怎么跑那么远。”
“去随军。”江妤大方回答。
“那挺好。”大姐手上动作不停，忽然又抬起头。
“对了，小同志，你到的那个站我有印象，那一片有牧民反映，说周围山里有狼群活动。你最好让你爱人去车站接你，别一个人走。”
江妤拿票的手顿了一下。
狼群？
“谢谢大姐，我记住了。”
大姐点点头，递来车票：“三月十三号下午六点出发，十六号下午六点到，三天三夜呢，干粮多带点。”
江妤收好车票，出了火车站，又去了邮电局。
这回电话拨过去，转到部队后，等了不到两分钟，听筒里就响起了那道低沉的声音。
“江妤。”
头一回听见他主动喊她名字，对方像是在电话旁守着似的，接得很快。
“票买好了？什么时候到？”
两个问题砸过来，江妤愣了一下。
“十三号出发，十六号下午六点到。”
电话那头传来刷刷的声音，像是在纸上记什么，隔了两秒才回。
“好，我去接你。”
江妤本来还打算问他能不能来接，没想到他先说了。
她勾起唇角，答了声“好”。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两个人似乎又陷入了“正事说完不知道聊啥”的尴尬。
江妤正要说挂了，季昀的声音再次传来。
“路上小心。火车到站后别乱走，等我来。”
江妤想起售票大姐说的狼群，莫非他也知道？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江妤站在柜台前理了理思绪。
他说“别乱走”，是客气话，还是知道那边不太平？
不管哪种，至少说明这个素未谋面的丈夫，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
江妤看了眼手里的车票，三月十三号，还有两天。
接下来她要解决的是房子。
房子是学校分给父亲的，父亲去世后，房子留给了她。
房子是学校分给父亲的，她不打算卖，但一走不知道多久，家里没人看着不踏实。
得找个人帮忙照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