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第一次见陆征,是在她自己的婚礼上。满堂宾客觥筹交错,
她穿着拖尾三米的婚纱从化妆间出来,她看着走廊尽头的新郎,正把伴娘摁在墙上亲。
伴娘的吊带滑到臂弯,露出一截雪白的肩膀,两个人亲得浑然忘我,连她走近都没发现。
沈肆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转身回了化妆间,从手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张叔,
帮我查个人。”“陆征,盛恒集团的陆征。我要他今天所有的行程安排。”二十分钟后,
宴会厅大门从外面推开。所有人都以为是新娘入场,司仪甚至已经举起了话筒,
但走进来的却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后跟着八个黑衣保镖。那人身形极高,肩宽腿长,
五官冷峻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周身气势沉得像一堵墙。他看都没看台上脸色骤变的新郎,
径直走向宾客席第三排,单手揪住一个中年男人的后领,把人从椅子上拎了起来。“周海东,
”他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儿子骗了我妹妹三百万,今天要么还钱,
要么我把他两只手留在这。”满座死寂。沈肆靠在化妆间门口,慢条斯理地摘掉头纱。
她从镜子里看着宴会厅的乱象。新郎脸色铁青地冲过去想拦,
被保镖一根手指就摁了回去;而新郎的父亲周海东,瘫坐在椅子上抖得像筛糠,
所有宾客看着他们的行为,都缩着脖子不敢动,没人注意到新娘根本没出场。
而她未来的丈夫,刚刚还在跟伴娘激吻的男人,此刻正被一个保镖按在墙上,脸贴着墙纸,
连头都转不了。沈肆勾了一下嘴角。有意思。她拉开化妆间的门走了出去,
婚纱裙摆擦过地面,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气场惊人的男人。满厅宾客这才注意到新娘,
目光齐刷刷转过来,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因为她手里还拎着一瓶香槟。陆征也看到了她。
他偏过头,目光从她脸上扫到那条价值不菲的婚纱,又扫到她手里那瓶没开封的凯歌香槟,
眉梢微微一动。沈肆在他面前站定,抬手把香槟瓶口的锡箔纸撕掉,铁丝圈拧开,
拇指抵住木塞。整个过程她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拆一封快递,然后她转过身,
对准那个还贴在墙上、面色惨白的新郎。“周明远,”她叫他的名字,
语气跟叫服务员结账差不多,“伴娘的事我本来打算等婚礼结束再跟你算,
但既然你爸也在这,那就一起吧。”木塞弹射而出,香槟泡沫喷涌,
精准地浇了周明远满头满脸。“这婚不结了。”她把空了的酒瓶搁在旁边的桌上,
转头看向陆征。两个人目光相撞,一个冷淡,一个寡淡,倒是谁也不怵谁。“陆先生”,
沈肆说,“你的车在楼下?”陆征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
像刀刃上反的一道光,他说:“地下二层,黑色帕拉梅拉。”“借我坐一段。”“去哪?
”沈肆把婚纱的拖尾从地上捞起来,随手打了个结:“去哪都行,这地方待着恶心。
”陆征示意保镖放人。周海东连滚带爬地签了支票,周明远满脸香槟狼狈不堪地滑坐在地上,
伴娘早就不知道躲到哪个角落去了。陆征从头到尾没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往外走,
沈肆就拎着打了结的婚纱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黑一白,穿过满厅瞠目结舌的宾客,
像两把刀同时出鞘。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陆征按下B2,
侧头看了她一眼:“周明远出轨,你提前知道?”“十五分钟前知道的。
”“所以你给我留了二十天。”陆征没说话,电梯镜面里映出他的表情——不是同情,
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猎人看到同类时才会露出的,极淡的欣赏。
这就是沈肆和陆征的第一次见面。在她的婚礼上,他搅了场子,她泼了新郎,
然后她坐他的车离开,两个人在车上互报了名字和电话号码,像谈生意一样干脆。
后来的事情,整个江城传了很久。沈肆退婚后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把周明远出轨的证据整理成一份三十七页的PDF,附带高清照片和酒店开房记录,
群发给了周家所有的亲戚、合作伙伴,以及周明远公司的全体股东。
周家股价三天跌了百分之十二,周明远被董事会踢出局,他爸周海东气得住了院。
周母打电话来骂她,说她不讲情面。沈肆在电话这头翻着文件,声音很平静道:“周太太,
你儿子在我婚礼上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我没把视频投到外滩大屏上,都已经算是我心好,
是我给周家留的最后一点体面。再打一次电话,那份视频我保证全网可见。”对面挂了,
再没打来过。陆征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他的助理把消息递过来,
他看完那三十七页PDF的目录,在会议室里当着十几个高层的面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
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因为陆征这个人,一年到头笑不过三次。“有意思。
”他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开会。当天晚上沈肆收到一条短信,
号码是陆征的,内容只有一行:PDF做得不错,缺了资金流向的交叉比对。需要的话,
我这边有人能做。沈肆回了一条:条件?陆征回:下次见面说。下次见面来得很快。三天后,
沈肆代表沈氏去谈一个地产项目的收购案,走进会议室发现对方派来的人里,
正中间坐的就是陆征。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看到她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
沈肆拉开椅子坐下,面上不露声色。谈判桌上两个人针锋相对。陆征开出的条件苛刻得离谱,
沈肆一条一条驳回去,驳到第六条的时候陆征忽然抬手打断她,说:“休息十分钟。
”其他人鱼贯而出,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陆征起身走到咖啡机旁边,接了两杯黑咖啡,
一杯推到她面前:“周明远的事,我查了一下。”沈肆端起咖啡:“你查他干什么?
”“那天在婚礼上,你从化妆间走出来的时候,”陆征靠在大理石台面上,
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眼眶是红的。你哭过。”沈肆端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她确实哭过。在看到周明远亲上伴娘的那一刻,她回化妆间关上门,对着镜子哭了三分钟。
然后她擦掉眼泪,补了妆,打了电话,走了出去。她以为没人看得出来。陆征看出来了。
“我不是同情你,”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是觉得,
能让一个连哭都不愿意让人看见的女人掉眼泪的男人,
该付出的代价应该不止股价跌百分之十二。”沈肆沉默了几秒,
后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到他面前:“这是周明远近三年通过关联交易转移公司资产的证据,
金额大概在八千万左右。我用不上,但你应该用得着。
”陆征眉梢微挑:“你怎么知道我用得着?”“周家跟**妹的事,
不只是三百万那么简单”,沈肆抬眼看他道,“你那天在婚礼上要的那笔钱,
是周海东替**妹设的套。**妹根本没被骗三百万,
是周海东想用这件事逼你放手南岸新城那块地。你当天带八个保镖去婚礼现场,
不是为了三百万,是为了让在场的周家人和合作伙伴都看到,
你敢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周海东拎起来,就敢在别的地方把周家连根拔起。
”陆征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住了。他看沈肆的眼神变了,从欣赏变成了审视,
又从审视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猎人在深林里遇到了另一只同样牙尖爪利的猛兽,
既警惕又兴奋。“这些都是你三天之内查出来的?”他问。沈肆喝了一口咖啡:“两天。
剩下一天我用来查你了。”陆征没问她查到了什么。因为如果她真的查到了那些东西,
她今天还敢坐在这张谈判桌上跟他面对面,那就说明她要么胆子大得没边,
要么本事大得没边。不管是哪一种,都值得他把对面这个人看进眼里。“南岸新城那块地,
我拿定了,”陆征说,“周家挡不住,你也挡不住。”“我没打算挡,”沈肆放下咖啡杯,
“我是来跟你谈合作的。”“合作?”“你要地,我要周家。周明远转移资产的那些操作,
牵涉到沈氏的一个子公司。我需要有人从外部给周家施压,逼他们把那条资金链吐出来。
你拿地,我拿证据,各取所需。”陆征低头看着桌上那个U盘,拇指在盘面上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U盘揣进兜里,说:“成交。”从那天起,江城商圈开始流传一个说法,
陆征和沈肆联手了。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陆征做生意是出了名的寸步不让,
沈肆处理对手是出了名的干净利落。他们联手对付周家,
那场面基本等于两头狼围猎一头瘸了腿的鹿。周家撑了不到两个月。
先是周海东被经侦带走调查,然后是周明远名下的三家公司被查出财务造假,
紧接着南岸新城那块地以底价被陆征拿下,周家连抬价的机会都没有。
等周家反应过来想反击的时候,沈肆已经把周明远转移资产的全部证据递交到了法院,
附带一份民事赔偿诉讼,要求周明远返还婚姻存续期间转移的全部财产。虽然婚礼没办成,
但结婚证在婚礼前一周就领了。沈肆是在领证后的第三天发现周明远不对劲的,
但她没有声张,而是等到婚礼当天证据链全部坐实了才动手。这份隐忍,连陆征都佩服。
“你领证的时候就知道了?”他后来问她。沈肆正在看一份合同,
头都没抬:“领证当天晚上,他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接了,对面叫了一声老公。
”“你当时怎么做的?”“挂了电话,把号码记下来,第二天开始查。”她翻了一页合同,
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他洗完澡出来问我谁打的,我说打错了。
然后给他热了杯牛奶,他喝完就睡了。”陆征看着她,
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但可怕得让他觉得舒服。因为他们是同一种人,
受伤了不会喊疼,只会默默磨刀,磨到够快够亮的时候,一刀毙命。周明远最后被判了两年,
缓刑一年,名下资产被冻结。周海东判得更重,经济犯罪加上行贿,数罪并罚,八年。
周家彻底倒了。判决下来那天晚上,沈肆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窗外的江景灯火通明。她没开主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光打在她脸上,
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难过,就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手机亮了一下,
是陆征发来的消息:下楼。沈肆走到窗边往下看。黑色的帕拉梅拉停在写字楼门口,
陆征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仰头正好看到她探出来的脸。他举起袋子示意了一下,
隔了二十几层楼,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看她。她下楼,走到他面前。
陆征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她,里面是一份热腾腾的蟹黄小笼和一杯豆浆。“晚饭没吃吧。
”他说。沈肆接过来,确实没吃。她忙了一整天,从法院出来直接回了公司,
助理买的盒饭搁在桌上凉透了也没动。蟹黄小笼的香气透过纸袋渗出来,
她的胃终于后知后觉地叫了一声。陆征听到了,没笑,只是把豆浆的吸管帮她插好递过去。
两个人就站在深夜的写字楼门口,沈肆吃小笼包,陆征喝另一杯豆浆。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肩膀几乎叠在一起。“陆征,
”沈肆咬开一个小笼包,吸了一口汤汁,“你是不是在追我?”陆征喝豆浆的动作顿了一下,
侧头看她。她也在看他,目光坦荡得不像是在问一个暧昧的问题,
更像是在确认一项合作的条款。“是。”他说。沈肆点了点头,又吃了一个小笼包:“行,
我知道了。”“然后呢?”“然后等我吃完。”她吃完最后一个,把空袋子折好扔进垃圾桶,
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指,然后转过身面对他。陆征一米八八,她一米六八,
穿了高跟鞋也只到他下巴。她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但她仰得理所当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