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的风总是暖的,带着芙蕖与仙露的清芬,漫过我舒展的碧叶。我是瑶池里的一株青莲,
生于瑶池灵脉之侧,受千年仙泽滋养,早已修出灵识。侍仙长渊是天帝亲赐来照拂我的仙官,
他生得清俊出尘,一袭月白仙袍,袖摆上绣着细碎的银纹,行走时衣袂翻飞,宛如月下流霜。
他待我极是妥帖,每日以瑶池水浇灌,以仙音渡我灵智,闲暇时便坐在池边的青石上,
同我说些三界轶事。那时的我,以为这样的岁月会漫长得没有尽头。直到那一日,
瑶池蟠桃宴罢,仙童们嬉闹着穿梭于亭台楼阁之间。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童,
趁着长渊去取仙露的间隙,踮着脚够到了池边,指尖刚巧触到我半开的花瓣。
他许是觉得新奇,竟不顾瑶池规矩,将我连根拔起,攥在手里把玩了片刻,又嫌我带着湿泥,
随手一抛——风骤然变得凛冽,瑶池的暖香被罡风撕裂,我只觉身躯一轻,
便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耳边似有长渊惊怒的呼喊,又似有天帝威严的斥责,
可那些声响都渐渐远去,最终被呼啸的风声吞没。再次睁眼时,我已忘了自己是谁,
只记得心口处,萦绕着一缕淡淡的、莫名的熟悉。第一世我叫青妩,是妖界的圣女。
妖界栖于苍梧山深处,终年云雾缭绕,山巅之上生满了血色的曼殊沙华,风一吹过,
便如翻涌的火海。我自记事起,便居于圣女殿,殿内供奉着妖族的图腾,
是一只浴火的九尾狐。妖族的长老们说,我是天生的妖骨,身负妖族血脉传承,
是注定要带领妖族,打破仙门桎梏的。我不喜争斗,却不得不学着驭使妖兽,
学着修炼那些阴诡的妖术。苍梧山的月光总是冷的,洒在我素白的衣裙上,像一层薄霜。
我常常坐在山巅的巨石上,望着远方云雾之外的天际,心里空落落的,
总觉得自己该是在一个更暖、更干净的地方。直到那一日,仙门围剿苍梧山。为首的少年,
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腰悬长剑,剑穗是雪色的流苏,随风轻摆。他立于云端,
眉目锐利如出鞘的剑,周身散发着凛然的正气,与妖界的晦暗格格不入。他叫凌越,
是正道第一宗门清虚宗的内门大弟子。那场厮杀惨烈至极,
妖兽的嘶吼与仙门弟子的叱咤声交织在一起,血色染红了苍梧山的土地。
我被几位长老护在身后,却在混乱中,被一道凌厉的剑气震伤了心脉。意识模糊之际,
一双温热的手接住了我下坠的身躯。是凌越。他的指尖带着清冽的檀香,
与我闻惯了的妖界瘴气截然不同。他看着我的眼神,没有鄙夷,没有杀意,
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你本非恶类,何苦助纣为虐?”他的声音清冷,却像一道清泉,
淌过**涸的心。我怔怔地望着他,心口那缕熟悉的感觉骤然清晰了几分。后来,
凌越没有杀我。他不顾师门的反对,将我带回了清虚宗。清虚宗坐落在青峰之巅,终年积雪,
空气里满是松涛与檀香的气息。凌越将我安置在山脚下的一间竹屋,每日为我疗伤,
教我识文断字,教我摒弃妖术,修习清心诀。他说:“青妩,妖与仙,本无绝对的界限,
心之所向,即为正道。”我信他。我开始学着像凡人一样生活,晨起汲水,暮时煮茶,
听凌越讲那些仙门轶事,讲那些关于正义与慈悲的道理。竹屋前种着几株梅树,
冬日里梅花盛开,雪色与梅色交织,凌越会站在梅树下,为我抚一曲《清心引》。
他的手指修长,拨弄琴弦时,指尖似有流光闪动。那时的我,以为这便是永远。我们的情意,
在青峰的风雪里,悄然滋长。凌越向师门禀明,要娶我为妻。清虚宗的掌门震怒,
说我是妖女,是祸根,可凌越却以性命相护,他跪在清虚殿前,跪了三日三夜,
雪落满了他的肩头,将他的玄色衣袍染成了白色。最终,掌门松口了。大婚那日,
竹屋被装点得喜气洋洋,凌越亲自为我描眉,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拂过我的眉梢。
“青妩,从今往后,我护你一世安稳。”他望着我的眼眸,温柔得能溺死人。
我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扬起一抹浅笑。可这份喜悦,
终究是短暂的。婚宴之上,酒过三巡,忽然有弟子高呼:“妖女祸乱宗门,当诛!”紧接着,
无数道剑光朝着我刺来。那些平日里对我和善的仙门弟子,此刻面目狰狞,眼中满是杀意。
掌门站在大殿之上,面色冰冷:“妖女青妩,身具妖骨,留之必为后患!凌越,你若识相,
便亲手杀了她,否则,便是与整个仙门为敌!”凌越将我护在身后,拔剑出鞘,
玄色的剑光如墨,劈开了漫天的杀意。“谁敢伤她,先过我这关!”他的声音嘶哑,
眼底翻涌着怒意。一场混战,再次爆发。仙门弟子人多势众,凌越纵然修为高深,
也渐渐力不从心。他的肩头被一剑刺穿,鲜血染红了他的嫁衣,也染红了我的眼。
我看着他踉跄的身影,看着那些刺向他的刀剑,忽然想起了苍梧山的那场厮杀,
想起了他接住我的那个瞬间。我是妖女,可我从未想过要害人。一道凌厉的剑气,
朝着我的心口刺来。凌越察觉,猛地转身,将我推开,那剑气便穿透了他的胸膛。
“青妩……跑……”他看着我,眼中满是不舍,鲜血从他的唇角溢出,染红了我的嫁衣。
我没有跑。我看着他倒下的身影,看着那些仙门弟子得意的嘴脸,心口的恨意,
如潮水般汹涌。我体内的妖力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血色的妖气冲天而起,
可我终究是重伤未愈,如何能敌得过众多仙门弟子?一柄长剑,刺穿了我的心脏。剧痛袭来,
我缓缓倒下,视线渐渐模糊。我看到凌越挣扎着向我爬来,他的指尖触到了我的脸颊,
带着温热的湿意。“青妩……等我……”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闭上眼的那一刻,
看到他周身的玄色剑气骤然变得赤红,魔气滔天。他的眼瞳变成了血红色,长发狂舞,
手中的剑,斩向了那些仙门弟子。后来我听说,那日的清虚宗,血流成河。凌越入了魔,
杀了大半的仙门弟子,最终被数十位长老联手斩杀于青峰之巅。他倒下的时候,
手里还攥着一枚我送他的青莲玉佩。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仿佛又闻到了瑶池的暖香,
看到了那个月白仙袍的身影,正坐在池边,温柔地看着我。第二世再次睁眼时,
我成了一只刚修出人形的小狐狸妖,没有名字,只有一身雪白的皮毛。我躲在破庙的草堆里,
瑟瑟发抖。庙外传来捉妖师的脚步声,那些穿着道袍的人,手里拿着桃木剑,
腰间挂着收妖袋,眼神锐利如鹰。我是被他们追杀至此的,只因我偷了山下农户的一只鸡。
“吱呀”一声,破庙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身着青衫的少年走了进来,他眉目温润,
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腰间没有桃木剑,也没有收妖袋,只有一枚玉佩,坠着青色的流苏。
他看到了草堆里的我,眼中没有杀意,只有一丝温柔的笑意。“好可怜的小狐狸。
”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皮毛。他的指尖带着淡淡的竹香,温暖而柔软。
我警惕地缩了缩身子,却忍不住蹭了蹭他的手心。他便是谢珩,一个行走江湖的书生,
却不知为何,总爱管些捉妖师的闲事。那日,捉妖师们追进了破庙,看到谢珩护着我,
顿时怒目而视。“书生,这是只妖,你快让开,免得丢了性命!”谢珩站起身,
将我护在身后,折扇轻摇,语气淡然:“万物皆有灵,她不过是只懵懂的小妖,何罪之有?
”捉妖师们恼羞成怒,拔剑便向谢珩刺来。谢珩看似文弱,身手却极是利落,折扇翻飞,
竟将那些捉妖师打得节节败退。最终,捉妖师们撂下几句狠话,悻悻离去。破庙的门关上了,
谢珩蹲下身,看着我,笑着说:“以后,你便跟着我吧。我给你取个名字,叫阿莲好不好?
”阿莲。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的心口猛地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我点了点头,蹭了蹭他的手心。从此,我便跟着谢珩,浪迹江湖。他没有家,我也没有。
我们住在山间的茅屋,或是城镇的客栈。谢珩靠替人写书信、画山水为生,他的字清隽飘逸,
画的山水更是栩栩如生,常常能换些碎银。他会给我买糖葫芦,买漂亮的发簪,
教我化为人形,教我说话。我化为人形时,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穿着粗布衣裙,
眉眼青涩。谢珩会笑着揉我的头发,说:“阿莲,你长得真好看。”我喜欢粘着他,
他读书时,我便趴在他的膝头,听他念那些晦涩的诗文;他作画时,我便研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