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柴房

姥姥的柴房

主角:周建军郝玉梅裴洲
作者:刘章铭

姥姥的柴房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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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走的那天,我在三万英尺高空,手机里只有舅舅一句话:人没了,火化费你出。

我赶回去,看见她躺在柴房的草席上,身上盖的是我初中那条旧褥子。舅舅在院里打牌,

分拆迁款。表弟踢了踢我的行李箱,说乡下人回来蹭饭的。他们不知道,柳湾这片地要拆,

方案是我定的。也不知道那台老录音机里,还留着姥姥最后一句话。【第一章】飞机刚落地,

我手机就炸了。二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老家的号码。我站在廊桥口,手指发抖,

点开最新那条短信。舅舅发的:人没了,明天火化,火化费你出,别装死。就这十六个字。

我盯了很久,像是不认得这几个字。我往回拨,响了三声,舅妈接的。郝玉梅那个嗓门,

隔着听筒扎耳朵。「哟,苏砚啊,想起来打电话了?你奶奶……呸,你姥姥都凉了一天了。」

「一天了?」我嗓子里像塞了棉花,「什么时候的事。」「昨天晚上吧,谁知道几点。

早上你舅去柴房看,人已经硬了。」「柴房。」「柴房怎么了?柴房不住人啊?」

她在那头笑,「她自己要睡那儿,嫌屋里闷。」我挂了电话。值机大厅人来人往,

有小孩拖着气球跑过去,撞到我腿上。我没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的某个星期三,姥姥的电话没来。她不会用智能机,

用的还是那种按键大、**吵的老人机。每周三晚上八点,准时打给我。

有时候只说三句话:吃饭了没,天凉了,不用寄钱。那天我等到十点,自己打过去,

是舅舅接的。他说,手机摔坏了,老太太耳朵也不好,别打了,有事我跟你说。我信了。

我当时在谈柳湾那块地的三轮方案,连着熬了九天。我说那我寄个新手机回去,他说行。

寄了。快递显示签收了。签收人:周建军。**在柱子上,蹲下来。

过路的保洁大姐问我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我摆摆手,站起来,拖着箱子往出口走。

助理裴洲在停车场等我,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苏总,柳湾片区的第四轮方案,

三家评审都签了意见,下周一要——」「改签。」我拉开车门,「去柳湾。现在。」

他愣了一下:「回……村里?」「我姥姥没了。」裴洲手里那叠纸抖了一下。他跟了我六年,

知道我墙上挂的那张老照片是谁。一个乡下老太太,坐在一张木头马扎上,怀里抱着个书包。

那书包是我的,打了三块补丁。车往南开了四个小时,拐进柳湾那条土路。村口搭了彩钢棚,

棚子上拉红布,写着柳湾片区城市更新项目,群众意见征集点。我没看。

我盯着巷子深处那座青砖院子。姥姥在那座院子里住了五十三年。

我在那座院子里长到十九岁。车停在院门口。院里传来甩牌的声音,还有笑声。笑声。

我推开门。八仙桌摆在院中间,四个人在打牌。舅舅周建军叼着烟,

桌上压着一摞红色的钞票,还有一个黑皮本子。我表弟周耀蹲在旁边刷手机,

边上坐着个女孩,低头补口红。那女孩抬头看了我一眼。陈嘉嘉。我前女友。

四年前她跟我分手,说我这辈子撑不起一套房。现在她手搭在周耀胳膊上。

周建军从牌缝里抬眼:「回来了。」「人在哪。」「柴房啊。」他把烟头弹进脚边的盆里,

「冰棺租了,一天二百,你给。」我往西厢房走。柴房门是两扇旧木板,一扇歪着,

下面垫了半块砖。我推开门。一股味道压过来。霉味、尿味、药片的苦味,混在一起。

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躺着一个小小的人。身上盖的,是我初中用的那条蓝格子褥子,

洗得发白,一角破了,姥姥用红布补过。她瘦得我差点没敢认。颧骨顶着皮,

手腕细得像一截干柴。手指甲长了,黑的。脚上穿着一只袜子。只有一只。我跪在草席边,

手伸出去又停住。我不敢碰她。我怕一碰,这个人就真的没了。「冷不冷。」我问她。

她不说话。柴房墙角堆着蜂窝煤,煤堆旁边有个塑料盆,盆里一碗粥,粥上结了一层白皮,

有苍蝇趴在边上。我扭头看门口。周建军靠在门框上,指甲剔牙。「这三个月,她就住这儿?

」「堂屋我儿子结婚要用,总得腾地方。」他吐了口唾沫,「老太太不嫌,天天吵吵着要死,

谁管得住她。」我站起来。我比他高一个头。他往后退了半步,

又梗起脖子:「你瞪**什么?她是我妈!我养她二十年没功劳?你倒是孝顺,十年不着家,

寄两千块钱就当儿子了?」我盯着他。一个字也没说。他被我看得不自在,转身喊:「玉梅!

拿纸笔来!」郝玉梅端着个瓷盘出来,盘里一支笔、一张纸。「签了吧,」

她把盘子往我手里塞,「老宅已经过户给你舅了,去年办的。你没份儿。拆迁款下来,

分你两万,算你尽了心。签个字,别到时候来闹。」我低头看那张纸。

标题八个字:自愿放弃继承声明。落款处,母亲周建红的名字已经签好了。我妈的字我认得。

她九岁就不念书了,写字手重,笔画都戳破纸。我没接笔。我说:「老宅什么时候过户的。」

「去年八月。」「谁签的字。」郝玉梅眼睛一斜:「你姥姥签的,按的手印,公证处都认。

怎么,你还想查?」我把那张纸从盘里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折好,

塞进我西装内兜。「这是我的了。」我说。周建军笑出来:「行啊,你留着当念想。

签不签随你,房子不是你的,地不是你的,拆迁款也不是你的。」我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

我停下。「舅舅。」「嗯?」「冰棺的钱我出。」我说,「其他的,我们慢慢算。」

他在身后哈哈大笑,牌又甩到桌上。「慢慢算?你算什么?你有什么可算的?」我没回头。

我上了车。裴洲坐在驾驶座上,脸绷着。他刚才在门外站了十分钟,什么都听见了。「苏总。

」「柳湾片区,第四轮方案。」我声音很平,「把一村三组的拆迁补偿协议,全部暂停签署。

」裴洲手一紧:「全部?那三组有一百二十户,下周要开签约大会——」「全部。」

「理由报什么。」我看着车窗外那座青砖院子。「甲方内部复核。」

【第二章】当晚灵堂搭起来了。搭在堂屋。堂屋里那张雕花老床被挪到墙角,

上面堆着周耀的婚庆气球和两箱喜糖。我进去的时候,郝玉梅正在往花圈上贴名字。

「哎哎哎,鞋。」她拦我,「新铺的地砖。」我脱了鞋。地砖是新的,亮得能照人。

柴房地上是土。我在灵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头砸在新地砖上,响得很。

郝玉梅在旁边嗑瓜子:「行了行了,意思到了。说正事——丧事一共估摸三万六,

吹鼓手、席面、火化、墓地。你出一半。」「一万八。」我说。「你有?」

她瓜子皮吐在我膝边,「别到时候拍胸脯,办完事跑了。」「现在给。」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卡号。」她报了。我转了二万。屏幕亮着,她盯着那个数字,

手里的瓜子停住。「你哪来的钱?」「打工。」「打工能打出两万?」

她把手机举起来跟她儿子对了对眼,「周耀你听见了没,你表哥发财了。」

周耀从沙发上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脚边两个空啤酒罐。「表哥干哪行的?」他下巴抬着,

「上回我妈说你在南边送快递。」「工程。」「哦——」他拖长音,

「工地上搬砖那个工程啊。」陈嘉嘉笑了一声。她坐在周耀旁边,穿一条白裙子,

裙子在灵堂里扎眼。她开口了,声音还是四年前那样软:「苏砚,你还是老样子。」我看她。

「四年前你说三年之内买套房。」她手拨了拨头发,「现在呢?还在租房子吧。」「嘉嘉。」

周耀搂她,「别跟我表哥计较,他乡下带大的,不懂这些。」「乡下带大的。」

我重复了一遍。「怎么,说错了?」周耀站起来,脚踢了一下我的行李箱,「这箱子多少钱,

三百?我这双鞋四千八。」他把脚伸到我面前。我盯着那只脚,三秒。然后我转身,

去了柴房。柴房里那只冰棺是县上租来的,嗡嗡响。我把门关上,坐在煤堆旁边的小板凳上。

那板凳我认得。我小学二年级坐这个板凳写作业,四条腿不一样长,

姥姥在短的那条下面钉了一块木片。木片还在。我用手摸了摸那块木片,摸到钉子头。

门被人推开一道缝。一个老头探进头来,灰夹克,手里拎个塑料袋。高保田。村医。

我管他叫高叔。「砚子。」我站起来:「高叔。」他进来,把门从里面别上。动作很快。

他掏出塑料袋里的东西塞给我——一瓶白酒,一包花生米。「坐。」他自己蹲下,

「我跟你说点事,你听完别喊,也别哭。」我蹲在他对面。他看了一眼冰棺,喉咙动了动。

「三个月前,你姥姥那个病,是脑子里血管的事。县医院开了药,一天两次,不能断。」

「嗯。」「断了。」煤堆上落了一层灰。我手指按进煤渣里。「你接着说。」

「六月份我去给她量血压,她在柴房躺着,嘴歪了,说话不清。我问药呢。她说建军拿走了,

说太贵。」他喘了一口,「一瓶药三十八块钱。」我没动。「我自己贴钱给她送了两回。

第三回去,你舅妈在院门口堵我,说家里的事不用外人掺和,再来就报警说我非法行医。」

「你报警了吗。」「我报了。」高保田眼睛红了,「派出所来了人,

你舅舅说老太太自己不肯吃药,还把堂屋腾出来给她看了——他把人往堂屋沙发上一抱,

警察一走,又抬回柴房。」我把那瓶酒拧开,没喝,放在地上。「还有呢。」「还有……」

他从夹克内兜摸出一个东西。一台录音机。那种老式的,半块砖大小,塑料外壳黄了,

侧面有磁带仓,前面一个小喇叭。我喉咙一下堵住。这是我初中的。学校要听英语听力,

姥姥去废品站收了三个月旧纸板,三十八块钱给我买的。「这个……」「去年八月,

她偷听见你舅舅跟人谈卖老宅。」高保田把录音机往我手里按,「她不识多少字,

不会用手机。她把这个翻出来,让我给她买电池。」我手在抖。「她让我说,

要是她哪天没了,我就把这个给你。」「她录了什么。」「我没听。」老头摇头,

「她不让我听。她说,这是留给砚子的。」我捧着那台录音机,塑料壳上有一道裂,

裂口用透明胶粘过。那道裂是我十四岁摔的。摔完我哭了一晚上,姥姥说没事,粘上还能响。

胶带粘了十六年。我按下播放键。没电。高保田从兜里掏出两节电池:「我备着。」

我装电池的时候,手指头不听使唤,电池掉了一次,滚进煤堆里。我趴下去把它捡起来,

手上全是黑的。装好。按下去。喇叭先响了一阵沙沙声。然后,有个声音出来了。很慢,

很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砚子。」我整个人往前一塌,额头抵在冰棺上。

「砚子……姥姥不中用了。」「他们说要卖房。姥姥没签……姥姥不签……」

「姥姥今天去了县里,高大夫带我去的。姥姥在那儿按了手印……屋,是你的。」沙沙声。

「别回来跟他们吵。不值当。」「你好好的,姥姥就好好的。」磁带转到尽头,咔一声停了。

高保田蹲在那儿,手捂着脸。我跪在地上,没出声。过了很久,我抬起头。「高叔。」「嗯。

」「她说她去了县里。」「去了。」高保田擦了把脸,「去年八月初九,

我开三轮车带她去的,县公证处,二楼。她立了份东西,花了四百块钱,是她攒的。」

「有回执吗。」「有没有我不知道,她的东西都在柴房那个木箱里,你舅妈翻过一遍。」

我站起来。柴房墙根有个木箱,上头压着两袋化肥。我把化肥搬下去,掀开箱盖。

里面是姥姥的全部家当。一件棉袄。两条毛巾。一叠粮票。一个铁皮糖盒。还有一个书包。

军绿色,补了三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我拿起那个书包,拉开拉链。

里面有一本初中英语练习本,封皮都没了。本子翻过来,背面写着字。字歪得厉害,

有的笔画戳破了纸。我捏着那张纸,没敢往下看。门外,

院里传来郝玉梅的声音:「明天八点出殡,吹鼓手讲好的,一班六百——哎,

那个柴房门锁上没有?老太太的东西别让人乱翻啊!」高保田一把拉我:「砚子,先藏起来。

」我把录音机塞进西装内兜,书包抱在怀里。门被踹开了。郝玉梅站在门口,手电照过来。

光打在我脸上。「你在这儿干什么?」【第三章】手电光晃了一圈,

照到地上那个打开的木箱。郝玉梅脸色变了。「谁让你翻的!」

她冲过来就要抢我怀里的书包。我侧身一挡,她扑到我手臂上,指甲划过我手背。「拿来!」

「我的东西。」「这屋里的东西都是我家的!」她嗓子拔上去,「老太太死了,

她的衣服被子碗筷全是我家的!你一个外孙,算老几!」院里听见动静,

周建军拎着手电进来了。周耀跟在后面,啤酒罐还捏在手里。「怎么了怎么了。」

「他翻箱子!」郝玉梅指我,「他姥姥的东西他全往怀里塞!建军你不管管?」

周建军手电照着我:「拿的什么。」「一个书包。」「给我看看。」我没动。他走近两步,

伸手来扯。我后退一步,背撞到墙上,煤堆塌了一角。「我说给我看看。」他声音压下来,

「苏砚,你别以为你翅膀硬了。这是我家,我妈的东西我说了算。」

高保田横在中间:「建军,一个破书包,你跟孩子抢什么。」「高保田,**又来了。」

周建军手电照老头脸上,「你一天到晚往我家钻,我妈那点钱是不是都给你了?」「你——」

「滚出去。」周建军吼。高保田胸口起伏,看了我一眼,退出去了。柴房里就剩我们四个人,

加一具冰棺。冰棺嗡嗡响。周耀把啤酒罐捏扁,扔在地上。「表哥,爽快点。」

他晃到我面前,「你要什么留念,说一声。要那个破书包?行啊。」他把手伸过来。我没松。

他突然一把抓住书包带子往外拽。我往回拉。补了十六年的带子,撑不住两个成年男人。

撕拉一声。书包从中间裂开。里面东西全撒出来。英语本掉在地上,一叠粮票散开,

铁皮糖盒滚到煤堆下面。还有一卷东西,红布包着,掉出来,散了。是钱。

一张一张的十块、二十块、五十块,皱得不行,有的边角都烂了。散在柴房的土地上。

周耀笑了:「哎哟,还有私房钱。」郝玉梅扑下去就捡。我没去抢钱。我扑向那个英语本。

本子被周建军一脚踩住。鞋底压在封面上。「这什么。」「我的作业本。」

「作业本藏什么藏。」他弯腰去捡。我的手比他快。我一把抽出来,塞进怀里。

周建军摸了一下空。他直起腰,看着我,眼里有东西变了。「苏砚。」「嗯。」

「你姥姥是不是给你留东西了。」柴房里静了一下。郝玉梅跪在地上捡钱的手停住。

「什么东西。」我说。「我问你有没有。」「你说有什么。」两个人对着。

冰棺的声音在我们中间嗡嗡嗡。周建军突然笑了。「没有。」他说,「不可能有。

她不会写字,连自己名字都划不清。去年房子过户,手印是我按着她手按的——」

他说到一半,闭了嘴。我盯着他。他眼睛躲了一下。「反正没有。」他转身往外走,

「出殡完了你就走,这院子以后不是你能进的地方。」「舅舅。」他停下。「去年八月初九,

姥姥去了一趟县里。」我说,「你知道吗。」他肩膀明显一紧。「她哪也没去。」

「高叔用三轮车带她去的。公证处二楼。」郝玉梅站起来了,

手里攥着一把皱钞票:「你唬谁?她那腿能下炕?」「六月份她腿还能下炕。」我说,

「八月份她还能自己走。你们什么时候把药停的?」周建军猛地转过来。「药是她自己不吃!

」「一瓶三十八。」「你——」「我寄的钱,每个月两千,寄了八年。」我声音没抬,

「十九万二。一瓶药三十八块,能买五千瓶。」他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郝玉梅**来:「那钱是寄给家里的!家里吃喝水电、你表弟上学、盖东厢房,哪样不花钱?

」「哦。」我说,「所以她在柴房。」「柴房怎么了!」郝玉梅跳起来,

「农村老人谁不在偏房住!她自己愿意!」「她一只脚没穿袜子。」郝玉梅愣住。

「她死的时候,一只脚没穿袜子。」我说,「另一只在哪。」没人说话。我蹲下去,

把地上散的粮票一张一张捡起来,吹掉煤灰。把铁皮糖盒从煤堆下面抠出来。

把撕成两半的书包叠好。然后我站起来,抱着这些东西走出柴房。走到院子里,

我回头说了一句。「出殡我来。头七我也来。」「然后呢。」周耀在后面喊。

「然后我们算账。」我上了车。裴洲在车里等了四个小时,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没关。

他看见我怀里那堆东西,还有我手背上三道血印子。「苏总,要不要——」「开车。到镇上,

找个干净地方。」车开出巷子,我才把那个英语本从怀里拿出来。封皮没了。

第一页还有我的名字,蓝墨水写的,苏砚。我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背面写满了字。字很大,

一个字占三行格子,笔画歪着,有的地方墨太重,纸都破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架回来总说赢了姥姥知道你都是输的你好好吃饭姥姥想听你叫一声就一声我手里的纸在抖。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裴洲从后视镜看我一眼,立刻把眼睛转开了。我把本子合上,

按在胸口。然后我抬起头。「裴洲。」「在。」「三件事。」「您说。」「第一,

查柳湾一村三组周建军名下的全部资产。房产、公司、贷款、抵押、担保,一条不漏。

他有个建材店叫建军建材,查他给哪些工地供货。」「是。」「第二,

去县公证处调去年八月初九的档案。遗嘱公证,立嘱人周秀兰。带律师去,走正规调档程序,

一个字都不能出错。」「明白。」「第三——」我顿了一下。

「柳湾一村三组的拆迁补偿方案,我要亲自看一遍。

每一户的宅基地面积、产权人、过户时间。」裴洲手指在键盘上停住。「苏总,

一村三组……有个二号院,青砖的那个。」「嗯。」「产权人是周建军。去年八月十七过户。

」「八月十七。」我盯着车窗玻璃上我自己的影子。「姥姥八月初九在公证处立了遗嘱,

八天以后,房子过户到他名下。」「这……」「八月初九到八月十七,中间发生了什么。」

我说,「去查。」车进了镇,停在一家小旅馆门口。我没下车。我从兜里摸出那台录音机,

摸到它侧面那道用透明胶粘了十六年的裂缝。「裴洲。」「在。」「你见过我姥姥吗。」

「没有。」他说,「只在您办公室那张照片上见过。」「那张照片是她六十五岁照的。

她这辈子没拍过几张。」我按了一下播放键,又立刻松开。「她今年七十九。」

【第四章】出殡那天,八点整。吹鼓手来了六个,在院门口吹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全村人都来了。来看拆迁,也来看热闹。我跪在棺前,白布缠头。周建军穿孝衣站在最前面,

一边掀孝布抹眼睛,一边跟身边人说话。「唉,我妈这辈子苦啊。我说让她进城住,她不去,

死活不去。」「老太太享福了,有你这么个儿子。」「哪里哪里。」陈嘉嘉举着手机在拍。

拍棺材,拍花圈,拍周耀的侧脸。我听见她小声跟周耀说:「这个发朋友圈说什么好,

就说家中长辈仙逝吧,显得有素质。」抬棺的时候,八个汉子上肩。我往前走了一步,

去扶那头。周建军一把把我推开。「你靠边。」「我扶。」「这是儿子的事。」他压着嗓子,

「外孙没这个份儿。规矩懂不懂。」我站在原地。村主任老赵过来拉我:「砚子,让你舅去,

让你舅去。」我退开了。送到村外的坡地上。下葬。一铲一铲土填下去。我蹲在坑边,

看那口薄棺慢慢被埋住。她躺在里面,还盖着我那条蓝格子褥子。我没哭。

我一滴眼泪都没掉。我就是蹲在那儿,一直看着,直到土堆起来,变成一个包。

周耀在边上打电话:「……对,三组的,拆得挺快……我爸搞定了……嗨,关系,

关系懂不懂……」回村的时候要走二十分钟。走到一半,周建军招手让我过去。

「晚上吃完饭,有个人来,你在。」「谁。」「城改公司的赵总。」他下巴一抬,

「柳湾这片拆迁,就是他说了算。」「哦。」「晚上你少说话。」他拍我肩膀,

手掌重重落下,「人家是上面的人,你这个身份不配上桌,站在边上看着就行。

看看什么叫本事。」晚上七点,院里摆了桌。郝玉梅炒了八个菜,中间一盘红烧肉。

来的人四十多岁,白衬衫,拎个皮包,脸上有酒气。周建军弯着腰把他请到主位。「赵总,

辛苦辛苦,这么远跑一趟。」「哎,建军这边的事,我得来。」那人坐下,抖了抖裤腿,

「说吧,什么事。」「还是三组签约的事。」周建军给他满上酒,「这两天不是停了吗,

底下人说甲方复核,复核什么呀?我这院子三百二十平,按方案能换两套还带商铺,

您看能不能——」「停了?」赵总杯子停在嘴边。「停了啊,昨天停的。」赵总放下杯子,

摸出手机,走到院墙边打电话。我坐在最远那个角落,面前一碗白饭。

周耀给陈嘉嘉夹菜:「吃这个,赵总带来的,卖好几千一斤。」「真的呀。」

陈嘉嘉咬了一口,「我拍个照。」赵总打完电话回来,脸色不太好。「确实停了。

和远那边下的命令。」「和远?」周建军一愣,「和远不是中标那个公司吗?」「和远控股。

」赵总坐下,闷了一口酒,「我们城改公司是平台,和远是操盘方。他们说停,就得停。」

「那您——」「我说了不管用。」周建军脸挂不住了,笑得硬:「赵总您太谦虚了,

上回您不是说三组指标您一句话——」「一句话也得有人听啊。」赵总把杯子一放,

「和远这个老板,三十来岁,姓苏,谁都没见过。开会都是副总出面。他说复核,

整个项目部没一个人敢问为什么。」郝玉梅插话:「那怎么办?

我儿子婚房就等这个拆迁房——」「等着。」桌上安静了。我放下筷子。「舅舅。」

所有人看过来。「我认识个人,能问一问。」周建军先是没反应,然后笑了。「你?」「嗯。

」「你认识谁?」周耀一口酒喷出来,「表哥,你工地上那个包工头啊?」

陈嘉嘉用手背捂嘴笑。赵总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去,夹菜。「苏砚。」周建军指着我,

手里还捏着筷子,「你知不知道人家公司一年多少亿的流水?你一个月挣几个钱?

别在赵总面前丢人,去,端盘子去。」我站起来。「我出去打个电话。」「赶紧的。」

郝玉梅撇嘴,「别在这儿碍眼。」我走到院门外,巷子里黑。掏出手机,拨了裴洲。

响一声就接了。「苏总。」「城改公司有个姓赵的,在我面前坐着,

说柳湾三组指标他一句话就能定。」那头沉了两秒。「赵有福,城改公司拆迁二组组长。」

「他跟周建军什么关系。」「周建军给他送过两次东西,具体在查。

赵有福在三组有两户亲戚挂名,面积都登记超了四十平。」「超出来的面积,

谁给签的核算单。」「他自己。」我盯着巷口那盏灯。「裴洲。」「在。」「明天上午,

审计组进柳湾三组。所有登记面积超过申报值百分之十的户,全部重新丈量。赵有福本人,

今天晚上停职。」「今晚?」「现在。」我说,「他还在我姥姥的灵堂里喝酒。」「明白。」

我挂了电话,站在那儿抽完半根烟,回了院子。酒还在喝。

赵总正在讲他怎么把人家户主逼到签字,桌上笑成一片。我坐回角落。过了十二分钟,

赵总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喂?什么?」他站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往下退。

「停……停职?谁签的?……审计组?什么审计组?」他捏着手机往院门口走,撞到了门槛,

鞋都崴了。「我没超!那两户是——哎,领导,领导您听我说——」电话断了。

他站在院子里,手机还贴着耳朵。周建军凑过去:「赵总?怎么了赵总?」赵有福转过身。

他看着周建军。然后一巴掌扇在周建军脸上。啪。全院的人都呆了。「**害我!」

赵有福吼,「你那个超的四十平!我给你签的时候你说没人查!现在整个三组重新量!

审计组!你知道审计组是干什么的吗!」周建军捂着脸:「赵总你别急,谁查的?

怎么突然就查了——」「我怎么知道!」郝玉梅扑上来:「你凭什么打人!」

赵有福一脚踢翻了凳子,抓起皮包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周建军,我告诉你。

这个月我要是进去了,」他手指头点着,「你跟我一块儿。」他走了。院子里菜还在冒热气。

红烧肉一动没动。周耀站着,脸白,陈嘉嘉在他身后不敢出声。周建军慢慢转过来。

他看着我。我在角落端着那碗白饭。「你刚才出去打电话了。」他说。「嗯。」「打给谁。」

「打给一个在工地上搬砖的。」他一步跨过来,抓我衣领。我手里的碗掉了,摔在新地砖上,

碎成四块。「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是周秀兰的外孙。」

【第五章】那晚我住在镇上小旅馆。凌晨四点,裴洲敲我门。他眼下两团青黑,手里一摞纸。

「苏总,查完了,您得坐着看。」我接过来。第一张:县公证处档案调取回执。

立嘱人:周秀兰,女,1946年生。受理日期:去年八月初九。公证内容:遗嘱,

将柳湾一村三组二号院宅基地及房屋,遗赠于外孙苏砚。见证人:高保田。

公证员笔录摘要:立嘱人神智清楚,自述独居偏房,恐其子变卖房产。立嘱人不识字,

经公证员宣读确认,按右手拇指印。我手指压在那个指印的复印件上。小小的一团,纹路乱。

她一辈子按的最后一个印。「第二张。」裴洲说。第二张是不动产过户资料的复印件。

过户日期:去年八月十七。**方:周秀兰。受让方:周建军。签名栏:周秀兰三个字,

笔迹工整。我盯着那三个字。「我姥姥不识字。」「对。」裴洲蹲下来,手指点着那一栏,

「签名是代签,附了一份委托书。委托书上有周秀兰的签名和手印。」「手印呢。」

「手印是真的可能性很大。签名——」他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

「我们找了司法鉴定所做了初步比对。这个笔迹,跟周耀的笔迹特征高度一致。」我抬头。

「周耀。」「他给他爸的建材店开过三年收据,样本好找。」裴洲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您看这个军字,最后一笔都往上甩。」两个字摆在一起。一样的甩法。我把两张纸叠起来。

「第三件。」「建军建材。」裴洲翻页,「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十万。

主要业务是给县里几个工地供水泥、钢筋、门窗。去年到今年,

他接了柳湾片区临建工程的两笔供货,总额四百三十万。」「谁是业主。」「和远城建。

我们自己。」我笑了一下。就一下。「他给我供的货。」「是。」裴洲声音发紧,「而且,

这两笔货有问题。临建工棚去年塌过一次,砸伤两个工人,当时判定是螺栓问题,

供货方赔了八万了事。那批螺栓就是建军建材的。我们项目部有个采购,

是周建军老婆的娘家侄子。」「名字。」「郝强。」「还有呢。」

「周建军在县农商行有一笔经营贷,一百八十万,抵押物是柳湾二号院。」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开始亮,有鸟在叫。「他拿我姥姥的房子,抵押贷了一百八十万。」「是。

贷款今年十月到期。他现在等拆迁款还贷。」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镇上这条街在醒,

早点摊支起来了,炉子冒白气。「苏总,」裴洲在后面,「证据够了。您现在就可以——」

「不急。」「不急?」「他还有两招没出。」我说,「让他出完。」裴洲没懂。我也没解释。

我只说了一句:「我姥姥在柴房躺了三个月。他一天都没少过。那就一天都别少。」

那天上午,我回村守头七。走到巷口,就听见喇叭。院门口拉了一条红布横幅,

白字:子不孝,天下耻。喇叭架在三轮车上,循环播放一段录音。是郝玉梅的声音。

「……我婆婆病了三年,吃喝拉撒我一手伺候,她这个外孙十年不回家,钱没寄过一分,

老人临死想见他一面,他连电话都不接!现在人没了,他回来抢房子!抢遗产!

他在外面搞传销,欠了一**债!」巷子两边站满了人。有人指我。「就他?」「哎呀,

看着不像啊。」「看着像什么,人不能看脸。」我往院里走。走了三步,

一盆水从侧面浇过来。泼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水里有米汤的味道。

郝玉梅端着空盆站在院门里。「你还有脸回来?」我站在那儿,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把盆一扔,冲上来薅我衣服。「老太太的存折呢?房本呢?你拿走了是不是!」「没有。」

「搜!」她冲里面喊,「周耀!搜他!」周耀带着两个人出来,

一边一个胳膊把我按在院墙上。我没挣。他们掏我口袋。手机、钱包、烟、打火机,

一样一样掏出来扔在地上。掏到我内兜,摸到硬的东西。周耀抽出来。那台录音机。

「这什么破烂。」我身上的力气一下全上来了。我一肘子撞开他,去抢。他举高。「哟,

着急了。」「给我。」「这里面有东西?」「周耀。」我说,「还给我。」

他把录音机抛了一下,接住。「叫我一声哥。」「……」「叫啊。」他笑,「你不叫,

我摔了啊。」郝玉梅在边上:「摔了摔了!我看就是他拿老太太东西的证据!」周耀举起手。

我扑过去。他胳膊往下砸。那台录音机摔在新铺的地砖上。弹了一下,塑料壳裂开,

磁带仓崩出来,磁带滚了半圈,带子抽出来一截。我趴在地上。我用两只手去捧那些碎片。

那道粘了十六年的透明胶,断了。我捧着磁带,手指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头顶有人说话。

「不就是个破录音机。」周耀踢了踢我旁边的碎壳,「至于吗。」我从地上抬起头。

他看见我的脸,退了半步。我站起来。我没打他。我走到堂屋,灵前还摆着姥姥的照片,

黑白的,相框是郝玉梅从镇上买的,十块钱那种。照片下面摆着一个火盆。火盆里在烧纸。

我往火盆边走。走到一半,我看见火盆边沿压着一本东西。英语本。我的英语本。

有人把它从我行李里翻出来了。半本已经在火里,纸卷着黑边,往上翻。我手伸进火盆。

抓出来。抓住的时候掌心贴上去,我听见自己皮肉响了一声。我把本子往地上一摔,

两脚踩灭。火星溅起来。本子的最后一页,烧掉了小半。砚子……这几个字还在。

你好好吃饭……还在。姥姥想听你叫一声……就一声——最后那三个字,烧没了。

我跪在堂屋地上。手心黑一片,起泡。我没觉得疼。我就是跪在那儿,

捧着那半本烧黑的作业本。周建军从里屋出来,烟叼着。「闹够了没有。」他说,「苏砚,

我告诉你,今天村里长辈都在。你当着大家的面,签了那个声明,这事就算完。

我还给你两万,让你风风光光走。」郝玉梅端着那张纸递过来。全村人都站在院门口看。

老赵咳了一声:「砚子啊,你舅说得也……你一个外孙,按老规矩——」我抬起头。

我看着他们。一张一张脸。「你们谁知道,」我开口,嗓子已经哑了,「那只袜子在哪。」

没人说话。「我姥姥死的时候,一只脚上有袜子,一只脚上没有。」「另一只在哪。」

院子里特别静,喇叭还在循环放郝玉梅那段录音。我把那半本作业本抱在怀里,站起来。

我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我转身。「这个院子,我三天以后回来。」

周建军吐出烟:「三天以后你还敢来?」「我带人来。」「带谁。」「带量地的。」

【第六章】出村那段土路,裴洲的车停在坡上。他看见我手,直接把车掉头往镇医院开。

「不用。」「要去。」他头都没回,「您这是二度,不处理会感染。」在医院清创的时候,

护士拿镊子夹掉那层皮,我没出声。护士手停了一下:「疼你就喊。」「嗯。」包完纱布,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裴洲递水给我。「苏总,一组的人已经进村了。审计和丈量,今天开始。

」「录音机呢。」「我让人在院子里找了,碎片我都收起来了。」他把一个塑料袋递过来,

「磁带带子抽出来一截,有褶。省城有做磁带修复的,我联系了两家,今天就送过去。」

我接过塑料袋。袋子里面,塑料壳碎成五块,磁带卡在一块黑壳里。「他们能修好吗。」

「专业的说,带子只要没断,褶能熨平,内容能救回来。」「救不回来呢。」裴洲没说话。

我把袋子放在膝上,用手压了压。「苏总,」他过了一会儿说,「有件事我得报。」「说。」

「项目部昨天收到一封举报信,寄到县里和市里。举报和远城建在柳湾三组违规拆迁,

强迫签约,另外还举报我们项目经理收受供货商好处。举报信附了照片。」「谁的照片。」

「您的。」裴洲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抓拍。我在柳湾那条巷子里,站在院门口抽烟,

侧脸。角度很近。「这照片是谁拍的。」「从角度看,是从院墙里面拍的。」我想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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