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的中庭人来人往。
周末的下午，到处是拖家带口的逛街的人。
我站在喷泉边，看着水柱起起落落。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都是周雨婷发来的。
"下午两点，万达中庭见，把东西交接清楚。"
东西。
她说的是这三年我给她买的那些。
衣服，包，首饰，还有各种七七八八的小玩意。
加起来估计也有十来万。
我没打算要回来。
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
但周雨婷坚持要"清算明白"，说是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这词用得真够讽刺的。
两点差五分，周雨婷来了。
她没一个人来。
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穿着我没见过的新裙子，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
男人三十出头，头发梳得锃亮，手腕上的表在阳光下闪着光。
奔驰车钥匙捏在手里，摆明了就是给人看的。
"久等了。"
周雨婷扬着下巴。
语气客套得要命，好像我们是什么点头之交。
我看了看那个男人。
钱浩然。
就是她口中年薪百万的钱总。
他也在打量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
"就是你啊。"
钱浩然笑了。
"雨婷和我说过，你们以前的事。"
他把"以前"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不好意思啊兄弟，不过感情这种事嘛，谁也说不准。"
我没接话。
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周雨婷。
"这是这三年的开销明细，你看一下。"
周雨婷接过去，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既然分手，该算的就算清楚。"
我指着上面的数字。
"衣服三万二，包包四万五，首饰两万，房租你住的那间算一半，一年八千，三年两万四。"
"还有日常吃饭，旅游，人情往来，零零散散加起来三万。"
"总共十五万一千块，我不要利息，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还。"
周雨婷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尴尬。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往这边看了。
"顾云深，你疯了吧？谈恋爱还记账？"
她压低声音。
"你可真够恶心的。"
"恶心？"
我笑了。
"是你说要好聚好散，东西交接清楚。"
"我只是按你说的做而已。"
钱浩然皱着眉。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显然觉得有失体面。
"多少钱，我给了。"
他掏出钱夹，抽出一张卡。
"密码六个八，里面够你花的。"
他把卡扔在我脚边。
动作里满是施舍的味道。
"拿着钱走人，别在这丢人现眼。"
我看着地上那张卡。
黑色的，某银行的金卡，额度起码五十万。
有些东西，你扔地上，就捡不起来了。
比如尊严。
我蹲下来，捡起了那张卡。
周雨婷眼里闪过得意。
她以为我会拿着卡灰溜溜地走。
我把卡折成两半。
啪的一声，清脆得很。
"不用了。"
我把折断的卡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就当这三年，喂了狗。"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周雨婷尖锐的声音。
"顾云深你给我站住！"
我没停。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有人在窃窃私语。
"那女的看着挺漂亮，怎么这么现实。"
"现在的人啊，都看钱。"
"那男的也是，三十了还开桑塔纳，确实有点那个。"
最后那句话传进耳朵里。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算了。
我在这城市，本来就是扮演一个角色。
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上班族。
一个会被女朋友嫌弃的失败者。
一个三十岁还一事无成的平凡人。
车停在地下停车场。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发动。
手机又响了。
是宋远打来的。
"怎么样了？"
他问。
"看清了。"
我说。
"那就回来吧，别在那破地方待着了。"
宋远的声音有些无奈。
"老爷子都等你半年了。"
宋远是我发小。
从幼儿园开始就一起玩到大的那种。
他现在是我的私人律师，也是唯一知道我身份的人。
"再等等。"
我说。
"等什么？等那女人更难看的嘴脸？"
宋远啧了一声。
"你这测试也测够了，她什么德行你还看不出来？"
我没说话。
脑子里闪过父亲病床前的那个下午。
他握着我的手，手背上扎着针头。
"云深啊，你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真心待你的人。"
老爷子说。
"咱们家这情况，太多人冲着钱来了。"
"你要是想找个真心的，就别让人知道你是谁。"
"平平常常过三年，能留下的，才是真心。"
三年了。
我在这座城市，用化名生活。
租最普通的房子，开最普通的车，做最普通的工作。
周雨婷是我在公司年会上认识的，她那时在隔壁公司上班。
一起吃了顿饭，她说我看着踏实可靠。
我以为那是夸奖。
现在才懂，踏实可靠的意思就是老实好骗。
"我明天就离开。"
我对宋远说。
"去哪？"
"南边吧，找个小城市待一阵子。"
"也行，散散心也好。"
宋远顿了顿。
"公司那边我盯着，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启动车子。
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正好看见周雨婷和钱浩然在路边。
他们也看见了我。
周雨婷挽着钱浩然的胳膊，冲我翻了个白眼。
"三十岁了还开破桑塔纳，真丢人。"
她故意提高音量。
钱浩然配合地笑。
"就是，男人混成这样，也是够失败的。"
我踩下油门。
桑塔纳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他们越来越小。
小到变成两个点。
然后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