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珣第二天起的很早,起床时眉眼间难得带上些戾气。
退役后他有严重的睡眠问题,真正有效的深度睡眠时间比较少,而且睡眠环境中一旦出现声音动静,极其容易被惊醒。
昨晚他睡得比较晚,好不容易睡着了,梦境中却是一片枪林弹雨。
刚过凌晨五点,楼下早餐店又传来了干活的动静。
其实声音不算嘈杂,放在常人身上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封珣偏偏感知敏锐,睡眠又浅,细微动静落入他耳中就被放大好几倍。
实在没有办法,封珣干脆洗漱过后,换了一身运动装下楼,在还没亮起的天色中晨跑。
跑了两个小时后刚过七点,封珣走到小区附近,才看到楼下商铺只有早餐店开着门,店主是对夫妻,守在热气腾腾的蒸屉前,不少早起打工上班的人陆续停下买几个包子揣兜里。
老板娘给上学的女儿整理好书包,目送着女儿过马路,见封珣朝这里看,立马笑着打招呼道:“你是租杨姐房子的年轻人吧?大家都是街坊邻居,我给你装几个包子吃。”
封珣起床时的情绪早就通过运动消解出去。
他从小被教着待人接物,与人相处能自动切换彬彬有礼的社交模样。
“谢谢,但您早起做生意不容易,我扫码买就好。”
他扫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掏出手机付款,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你这孩子,那我多请你吃一个,可不准再付钱了。”老板娘笑着瞪他一眼。
封珣没再推辞,他接过后又跟老板娘打听菜市场几点开门,刚才他跑步路过时看到只有侧门开着,不少卖菜的人正顺着往里进。
“八点开门,八点前摊子就摆好了。”
另一边,应颂时骑着三轮车顺利通过侧门,找到自己包的摊位后,熟练将车一停,防雨布一铺,然后将各种菜按照种类整整齐齐地摆出来。
她还没摆完,旁边卖水果的吴阿姨就笑眯眯地打量,“颂时,你这野菜瞧着脆生生的,真新鲜。”
应颂时平时话比较少,因着吴阿姨是熟人就多说几句:“昨天下午冒雨进山挖的。”
“哎呦,难怪看起来跟田间地头挖得不一样。你给我留两捆成不?我先把钱给你,菜先放在你那儿,晚些时候我再拿。”
“可以。”
应颂时从小木凳上站起身,挑了两捆放回筐内。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又挑了一捆荠菜和一捆香椿放进去。
县城的日子是慢悠悠的。
早上八点菜市场刚开门,来买菜的人不算多,不过还是有几个面熟的老顾客见到应颂时后就围拢过来。
封珣换了件冲锋衣外套,背着相机卡着八点十分进了菜市场。
地上摆着各种各样的蔬菜瓜果,不少摊主用带着好奇的眼神打量他,还开口跟他搭话:“小伙子,要不要来些苋菜?”
“不用了,我随便看看就好。”
封珣摇摇头,他这一个月并没自己动手开火做饭的打算。
菜市场还是很大的,县城内种菜务农的人很多,有些自家地头里种了吃不完的菜也会拿来市场上卖。
封珣顺着人流走了一会儿。
几乎是一抬眼,就看到了昨天那个女孩。
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冲锋衣,配着浅灰色运动裤,裤管轻轻贴住脚踝,随性又舒服。
乌黑浓密的头发松松散散挽了个丸子头,发顶翘着两缕碎发,几缕软发垂在颊边,衬得眉眼透着鲜活。
从封珣视角看过去,能看到对方发顶圆鼓鼓的丸子,她偶尔抬起脸问买菜的人还要什么菜。
她好像不怎么爱笑,脸上常是一种无关外界、我自安然的宁静。
应颂时正听从顾客指挥,将一捆捆的野菜往透明塑料袋里装,对方要得多,旁边排队等着买菜的人还笑着打趣一句:“你别都买光了,给我们留点。”
人时常会有种莫名其妙的从众心理。
好比现在:我看你一下子买走这么多菜,潜意识就觉得这是好东西,我原本计划只买一捆的,那今天我就要买两捆,甚至三捆。
再好比:这个人一下子从这个摊位买走这么多,我得上前瞧瞧摊位上的东西究竟有哪里好。
一来二去,等应颂时摊位前的人散去后,只剩下空空的防雨布。
旁边吴阿姨跟着卖出去不少水果,她笑着道:“幸亏我在你这里提前预留了,要不然我今天还买不到了。”
应颂时没太细听吴阿姨具体讲了什么,她的注意力正放在不远处。
昨天在何姨房子里见过一面的男人,正在菜摊前随意打量着。
他穿了黑色冲锋衣,剪裁利落,拉链半拉到胸口,领口随意立着。下身是深灰工装裤,裤脚利落收进马丁靴里,靴面沾了点浅泥,倒添了几分野气。
真不是应颂时眼神好,主要是对方身形颀长,目测接近一米九的个头往那儿一站,比周围所有人都要高出一大截。
明明身处喧闹菜市场,偏生那双眼睛沉得像深潭,即使表情有意放温和,但抬眼间还是带着股不容分说的压迫感。
几乎是应颂时刚看过来,封珣就捕捉到了她的目光,他朝着应颂时微微一点头,眼神自然地挪回四周去了。
应颂时一愣,她垂头将防雨布收起来,抿了抿唇还是将两捆留出来的菜用袋子装好。
她拎着菜,把不远处转身要走的男人喊住:“那个...你要不要带些野菜回家吃。”
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只好用了一个有些生硬的指代词。
封珣转过身看向她,应颂时没有给他开口拒绝的机会,直接把透明袋子塞进他手里:“送你吃的,春分吃春菜,顺应节气。”
指尖多了些重量,封珣不由得一愣:“算我买你的吧。”
应颂时摇摇头,“这些都是山里自然生长的野菜,是山林的馈赠,不用你花钱买。”
她见到封珣还是将手机掏出来了,又说道:“我这里没有付款二维码,你不用不好意思,两把随处可见的野菜而已。”
“谢谢。”封珣垂下眉眼,认真跟她道谢。
她冲对方摆摆手,先一步回去收拾摊子去了。
等男人拎着野菜走了,吴阿姨才从隔壁摊上一脸八卦地靠过来,“颂时,刚才那人是谁啊?我瞧着面生,不像咱这儿的人。”
“不熟,之前恰好见过一面。”
“不熟你送人家菜?”吴阿姨一脸揶揄,她笑眯眯地劝说道:“你们年轻人该谈恋爱还是要谈的,遇到有意思的就得好好把握住。男女平等,谁追谁都是一样的啦。”
应颂时:“......”
吴阿姨估计是平日里小说听多了。
有时候市场上买水果的人少,吴阿姨就戳弄着手机开始听书,以至于摊位相邻的应颂时经常被塞一耳朵的言情桥段。
“知道对方叫啥不?家是哪的?”吴阿姨还在喋喋不休地问。
应颂时后悔刚才接她的话茬了。
“我没有喜欢的人,也不打算谈恋爱,我一个人生活挺自在的。”
果然一针见血般的言论后,吴阿姨歇了八卦的心思,尤其是瞧着颂时眼神清澈淡然,哪有些对人有意思的样子。
乖乖!那还送人家菜。
吴阿姨踮脚瞅了一眼走远的年轻人,对方能是个会做饭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