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菜最妙处，在于它生于秩序之外。

应颂时先是集中挖荠菜，荠菜被称为春菜上品，卖菜时买它的人最多。

马兰头和蕨菜也带上些，背篓很快就装满了一半。

山中还有香椿树，细雨绵绵的春日山间，雨丝洗涤着枝叶，枝桠间冒满紫红嫩亮的椿芽，裹着细绒的芽头被雨润得愈发鲜亮。

应颂时在树木凸起处一借力，轻松攀上矮枝，鼻尖是独属于香椿树的清冽独特香气。

指尖捏住最顶端的三两枝嫩芽，稍一用力就能脆生生掐断。

香椿的吃法很多，菜市场上的人爱买回去跟别的食材清炒，比如炒鸡蛋、春笋和腊肉。

应颂时不打算将今春的香椿都卖出去，她要多采些鲜嫩的回去做些香椿酱和盐渍香椿快递给外省的哥姐，他们最好吃这个味。

卖菜本就是应颂时闲暇打发时间用的。

卖不卖、卖什么、卖多少都是自己说了算。

将一背篓春菜背回家后，应颂时又拿了个新背篓去挖春笋。

家附近就是竹林，春分时节的竹林里潮润润的，土面会鼓出浅浅的笋尖包，拨开表层松软的腐叶土，就能看到嫩白带点青的笋尖。

用小挖镰从笋的根部轻轻一撬，整根春笋就带土挖出来了。

笋衣薄、笋肉嫩，回去剥了衣切滚刀块，炒腊肉、炖鸡汤都是春日鲜味儿。

应颂时是闲不住的性子，等把春笋背回去，她还要拿出些时间来整理挖好的野菜，将根部的泥土冲洗干净，再称好斤两用草绳一一捆扎好。

所以菜市场上卖野菜的不少，很多人只喜欢找应颂时买。

白净漂亮的小姑娘虽不爱笑，但看脸都觉得赏心悦目，带来的菜都是收拾好的，只管带回家稍微一摘，洗干净就能下锅。

应颂时收拾完一切后才晚上六点，她倚在客厅沙发上对着智能管家喊了一声观影模式。

所有窗帘合拢，沙发对面占据一整面墙的木书架前缓缓放下投影幕布。

她找了个节奏舒缓的老电影，又从旁边抽屉里翻出来一部智能手机开机。

手机刚开机，各种未接电话短信通知，还有各种滞留消息统统弹出来。

【颂时，接电话，你真是太不懂事了。】

【周熙过段时间要订婚了，你必须到场。】

【你电话一直关机，你真要跟家里一刀两断吗？】

铺天盖地的消息中还夹杂着一句：【方哲回国了。】

应颂时一概没有理会。

她登上自己的手机银行APP，盘算了卡中余额后，熟练地翻出一串卡号将钱转过去，还不忘备注生活费学费已还清。

果然没出三分钟，手机便嗡嗡震动起来，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面那人的暴跳如雷。

应颂时没有理会，将手机再度关机后，扔进抽屉里。

还是她的小灵通好，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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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珣将门锁密码换了以后，带上耳塞睡了一会儿。

没睡多久，又被手机震动声吵起来。

他看了一眼是视频邀请，先没着急接，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才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接起来。

视频界面顿时出现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老太太坐在花园里，身后是一片花团锦簇。

“小珣，奶奶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奶奶，我刚才在看书呢。”封珣在阳台椅子上坐下来，朝着手机露出一个笑。

“那就好，你这段时间睡眠怎么样？医院开的药咱能不吃就不吃，毕竟是药三分毒。”

“已经很久没吃了，这段时间我睡得比之前好多了。”

药都是助眠的，长时间服用有依赖性，封珣确实很久没有动了。

他不想把话题停在这上面让老人家担心，于是举着手机给她拍外面的风景看。

阳台对面是县城里比较繁华的一条街，如今正人来人往。

封珣奶奶带上老花镜，仔细瞧了瞧视频里的街道，方块状的彩色商铺门头整整齐齐得一字排开，哪还有儿时记忆中的样子。

她感慨一声：“变化太多咯，早就不是我印象中的那样了。”

在她那个年代，她是从县城里凭借聪明才智考出去的，后来学历越来越高，事业越来越忙。

算到今天，她很久没有回县城看看了。

一来县城里的亲人都去更大城市发展了，二来家里本就贫穷，没有什么值得惦记的家业。

也就是二十年前她出差路过县城附近，带着封珣回去转过一次。

那次同样是行程匆忙，只待了半天多就走了。

老人家去年刚生过一场病，上个月又提起幼时长大的山里县城，有些意动，但谁敢同意让她舟车劳顿去一趟。

于是正好在家的封珣就站出来，说要替奶奶回县城看看。

封珣不想奶奶沉浸在时过境迁的感伤中，“奶奶，今朝有今朝的景，我听说小区附近有菜市场，明天早上我去拍些热闹的视频照片给您瞧瞧。”

“好啊，我想起小时候我也卖过菜。”她神色一顿，目光扫过别墅花园中的盈盈绿意，“我记得现在可是吃野菜的好时候。”

老人家明显露出想吃的模样。

封珣笑道：“我给大哥说一声，让他安排人寻一些，明天让家里厨师做给您吃。”

虽说是首都，找些野菜比起村镇肯定要难一些，但肯定是能找到的。

“这敢情好，我最爱吃那荠菜馅的饺子.......”

封珣等奶奶那边挂断视频后，才翻出与大哥封庭玉的聊天界面，将奶奶想吃野菜的想法转达过去。

封庭玉：【奶奶想吃野菜？我先问过医生再说。】

封珣：【好不容易她老人家有个嘴馋的东西，我们尽量满足。】

封庭玉：【知道了，你下月初回来？爸妈还是那个意思，集团这边永远有你的位置。不过就算你不碰集团事务也可以，家里人支持你找到真正想做的事。】

封珣：【好，谢谢大哥。】

发完这句话，封珣才把手机收起来。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出身优渥，家庭和睦。

大学毕业入伍去当兵，因体能天赋出众被选进特种部队，在度过六年部队生涯后因伤退役，退役后一年里他在国内随心转了很多地方，家里人从始至终没有给他任何压力。

他确实可以进集团，如今集团中一把手就是大哥封庭玉，而且他本科读的就是金融和经济学双学位，再加上从小耳濡目染，接管几家公司很容易。

但他就是缺一些真正发自内心想做事的动力，与社会脱节几年后，他需要真实地触碰这个世界，看清自己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