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2
4
出租车后座，爸爸一路没说话。
他把文件袋抱在怀里，两只手按着，指节发白。
车开到一半，他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小北，爸昨天夜里想了很久。”
“到了法庭，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爸坐在你后面。”
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没再提赔钱的事。
出租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公交车站的广告牌上正在播本地新闻。
我没看清画面，但看到了字幕——“小区地下车库侵犯案今日开庭”。
爸爸也看到了。
他别过头，看着另一侧的窗外，下巴绷得很紧。
车快到法院的时候，我从他怀里拿过文件袋，拉开拉链，把身份证取出来，塞进西装内袋，贴着胸口。
“帮我拿着U盘和户口本。”
他接过去，点了点头，又把文件袋抱回怀里。
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群人。
张瑶穿了一身黑，右胳膊缠着纱布挂在脖子上，靠在李强怀里。
李律师拎着公文包站在旁边，低头看手表。
七八个邻居跟在后面，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还有两个举着话筒的记者，被法警拦在台阶下面。
看到我们下车，人群涌了过来。
“他还有脸来！”
“变态！”
“这种人就该阉了！”
“拍下来！”
“发网上去！”
一个矿泉水瓶从人群里飞过来，砸在我脚边，水溅了一裤腿。
爸爸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我前面。
他背驼，个子比我高不了多少，但张开了胳膊。
“有话法庭说。”
他的声音在抖，腿也在抖，但没退。
李强把张瑶往身后一护，冲上来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林小北！”
“今天不让你蹲十年，我跟你姓！”
两个法警从台阶上走下来，拦住他。
“退后！”
“法庭门口不许闹事！”
李律师走过来，目光扫过我，落在爸爸怀里的文件袋上。
“林先生，最后问一次。”
“八十万，签谅解书，我让我当事人向法院求情。”
“不签。”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张瑶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
“你会后悔的。”
我没说话，越过她，走上台阶。
法庭里坐满了人。
旁听席上，那七八个邻居坐成一排，见我进来，齐刷刷瞪过来。
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看到本地热搜来旁听的。
后排有人举着手机偷偷录，被法警看到，勒令关掉。
我走到被告席坐下。
爸爸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正对着我，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
我坐直了，看着对面的原告席。
张瑶也在看我。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没化妆，嘴角往下撇着，和昨天在花园里开直播时一模一样。
她发现我在看她，别过头，往李强那边靠了靠。
李强回过头，隔着旁听席的栏杆瞪了我一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我看懂了，是“等着”。
张瑶和李律师在对面坐下。
张瑶掏出纸巾按眼角，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强坐在旁听席原告方那一侧，胳膊抱在胸前，眼睛一直盯着我。
张瑶突然抬起头，看向旁听席，把挂在脖子上的右胳膊抬了抬，露出手腕上一圈淤青。
“你们看，这就是他拧的。”
声音不大，但前排的人都听见了。
王阿姨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花衬衫大妈小声说：“真够狠的。”
李律师翻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侧头跟张瑶低声说了句什么。
张瑶点了点头，哭声更大了。
审判长入席。
五十来岁，表情很沉。
他扫了一眼法庭，拿起法槌。
“现在开庭。”
法槌落下。
爸爸的背猛地绷直了。
5
李律师站起来，翻开文件夹。
“审判长，审判员。”
他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字正腔圆。
“九月十五日晚九点四十分左右，我的当事人张瑶在居住小区地下车库停车后，被被告林小北尾随。”
“被告用手捂住我当事人的嘴，将其强行拖入B2层消防通道，实施侵犯。”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张瑶。
张瑶低下头，哭声变大了。
“我当事人拼命反抗，右手臂被被告扭伤，精神受到严重**。”
“经医院诊断，右臂软组织挫伤，急性应激反应。”
李律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纸，举起来。
“这是医院诊断证明、伤情照片、报案笔录，以及我当事人当晚穿着的衣物照片。”
法警把证据接过去，呈给审判长。
审判长翻了两页，放在一边。
“九月十五日当晚，我当事人在派出所做了三次辨认笔录。”
李律师从文件夹里又抽出几张纸，“每一次，她都从十二张照片中指认出了被告。”
他把纸举起来。
“一个受害者，在恐惧中记住了施暴者的脸。”
“这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旁听席上有人点头。
“我当事人要求被告赔偿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八十万元。”
“同时请求法院依法追究被告的刑事责任。”
旁听席上有人喊：“判他！”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旁听席保持安静。”
李律师坐下了。
张瑶在原告席上抹眼泪，肩膀抖得厉害。
她突然抬起右胳膊，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上一块淤青。
“审判长，这就是他拧的。”
“到现在还没消。”
旁听席上又是一阵骚动。
李强在旁听席攥着拳头，嘴里骂了一句什么，被法警瞪了一眼。
审判长看向我。
“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
法庭里很安静，几十双眼睛盯着我。
爸爸在旁听席上身体前倾，文件袋被他捏得变了形。
我没有看李律师，也没有看张瑶。
我伸手进西装内袋，掏出身份证，走过去，双手递给审判长。
审判长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顿住了。
法庭里只有张瑶断断续续的哭声。
审判长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审判台，死死地盯着我。
那张身份证在他手里，他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
张瑶的哭声停了。
李律师正在翻文件夹的手也停了，抬头看向审判台。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说：“怎么了？”
审判长没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把身份证放在审判台上，手指压着。
“被告。”
他的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
“你解释一下。”
6
满庭死寂。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审判长，我是女人。”
旁听席炸了。
“什么？”
“女的？”
“不可能吧——”
“肃静！”
法槌连敲三下，审判长的声音压过了嘈杂。
“肃静！”
“再说话的请出去！”
旁听席安静下来，但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目光在我和张瑶之间来回扫。
我从爸爸手里拿过户口本，走过去递给审判长。
“林小北，女，二十六岁。”
我转过身，看向原告席上的张瑶。
“原告在报案笔录里描述，对她实施侵犯的是一个男人，身高一米六左右，穿黑色上衣，手很细。”
我往旁边站了一步，让她看清楚。
“请原告看清楚。”
“我是男是女？”
张瑶的脸白了。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着我，像是第一次看见我。
“不可能......”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就是他！”
“你短头发、穿黑衣服——”
“短头发穿黑衣服就是男人？”
我打断她。
“你说他手很细、个子不高。”
我抬起手，摊开掌心。
“你一米七的老公站在你旁边。”
“你告诉我，我怎么把你拖进消防通道？”
张瑶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看向李律师，李律师的脸色也变了。
旁听席上，花衬衫大妈张大了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阿姨低下了头。
李律师猛地站起来。
“审判长，即便被告是女性，也不能排除她参与作案的可能。”
“也许还有同伙——”
“李律师。”
审判长拿起身份证，晃了一下。
“你当事人的报案笔录，我这里也有一份。”
他翻开面前的卷宗。
“受害人口述：‘一个男的，短头发，黑衣服，手很细，个子不高。’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说是男人。”
“你现在告诉我，还有同伙？”
李律师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我......我需要和当事人核实。”
“核实？”
审判长看了他一眼，“报案的时候怎么不核实？”
李律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瑶突然尖叫起来：“就是她！”
“她穿男装！”
“她故意打扮成男人——”
“我平时就穿这样。”
我看着她。
“你在派出所指着我的脸说‘就是他’的时候，我穿的也是这件衣服。”
“你在小区花园开直播骂我变态的时候，我穿的也是这件。”
我停顿了一下。
“你不是看错了。”
“你是根本没看清，就随便指了一个人。”
张瑶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原告席的栏杆。
“我......我当时太害怕了，我脑子一片空白——”
“你脑子一片空白，却能准确说出我住几栋几号。”
我看着她。
“你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连我家门牌号都报出来了。”
“一个脑子一片空白的人，记得住这个？”
张瑶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旁听席上，王阿姨低下了头。
花衬衫大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在座位上挪了挪身子。
审判长看向我。
“被告还有证据要提交吗？”
“有。”
我走回被告席，从爸爸手里拿过U盘。
“我请求当庭播放一段监控视频。”
李律师的文件夹“啪”地掉在地上。
纸张散了一地。
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对不齐页码。
7
法警把U盘接过去，**法庭的电脑。
大屏幕亮了。
画面是地下车库B2层，角度正对着消防通道的门。
时间码显示在右上角：九月十五日，21:27。
画面里，张瑶出现了。
她穿着一条连衣裙，踩着高跟鞋，左右看了看，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了进去。
她没有回头，没有犹豫，一只手还在整理头发。
旁听席上有人“咦”了一声。
张瑶坐在原告席上，死死地盯着大屏幕，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三十秒后，一个高个子男人出现在画面里。
他穿着灰色卫衣，戴着帽子，走到消防通道门口，刷了一下手机，门开了，他侧身进去。
我按下暂停。
“审判长，请注意这个男人的身高。”
画面里，消防通道门框上贴着一张消防示意图，示意图的底部距离地面一米七。
那个男人站在门口，比示意图高出半个头。
“这个人身高至少一米八。”
我看向张瑶。
“我一米五五。”
张瑶的手攥紧了原告席的栏杆，指节发白。
我按下播放。
画面快进。
21:35，没有人出来。
21:40，没有人出来。
21:48，一辆黑色SUV开进画面，停在消防通道附近。
驾驶座下来一个男人，光头，身形和李强一模一样。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三秒后，消防通道的门猛地从里面撞开。
张瑶冲了出来。
她头发散乱，一只鞋不见了，连衣裙的肩带滑到胳膊上。
她一边跑一边喊：“救命！”
“救命啊！”
光头男人冲过去抱住她。
张瑶指着消防通道的方向，嘴里喊着什么。
画面里，那个高个子男人从消防通道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
我按下暂停。
“这就是原告发到网上的视频的前半段。”
“她只截取了自己跑出来喊救命的部分。”
我环顾法庭。
“完整视频里，她是自己走进消防通道的。”
“和一个一米八的男人一起。”
“在里面待了十八分钟。”
李律师站了起来。
“审判长，这段视频的来源是否合法？”
“我的当事人质疑——”
“小区物业监控室调取，有完整的调取记录和物业盖章。”
我把一份文件递给法警，“视频没有经过任何剪辑，原始文件在U盘里，可以鉴定。”
李律师拿起文件翻了翻，又放下。
“审判长，即便视频是真的，也只能证明我当事人和一个男性进入过消防通道，不能证明她没有被侵犯。”
“也许——”
“李律师。”
我看着他，“你当事人在报案笔录里说，侵犯她的人把她拖进消防通道。”
“视频里，她是自己走进去的，还在门口整理头发。”
李律师的嘴闭上了。
“另外，”
我继续说，“我申请法院调取消防通道的门禁记录。”
“当晚九点半到十点，那扇门只刷进过两张卡——张瑶的业主卡，和一个男性访客的临时二维码。”
我停顿了一下。
“登记人，赵鹏。”
张瑶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不是我！”
“是他逼我的！”
“他威胁我——”
“坐下！”
李律师一把拉住她，声音压得很低，“你给我坐下！”
“我还申请了法院调取我所住单元楼的电梯监控。”
我没有看张瑶，“当晚九点到十点，我没有下过楼。”
审判长看了李律师一眼。
李律师张了张嘴，额头上的汗流到了下巴。
“休庭十五分钟。”
审判长敲响法槌。
“传唤赵鹏，到庭接受询问。”
8
休庭了。
我走出法庭，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阳光照进来。
爸爸跟出来，站在我旁边。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没打着。
我走过去，把打火机从他手里拿过来，帮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小北。”
“嗯。”
“爸在电话里让你认罪。”
“我知道。”
“爸不是东西。”
他的声音哑了，眼眶红了。
“那天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照顾好你。”
“结果你出了事，爸第一个让你认。”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爸信你。”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知道。”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
“你小时候，我带你去赶集，你走丢了半个钟头。”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蹲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面，也不哭，就盯着看。”
他的声音很轻。
“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心大，随她妈。”
“后来你妈走了，你也是，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跟我说。”
他看着我。
“这次也是。”
“你什么都不说，爸就慌了。”
“我说了我没有。”
“爸知道。”
他低下头，“是爸没信。”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两个法警带着一个男人走过来。
三十来岁，穿灰色卫衣，个子很高，和监控里那个身形对得上。
他手腕上没有戴手铐，但脸色比手铐还白。
赵鹏。
他走到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了从洗手间出来的张瑶。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赵鹏的脸瞬间白了。
张瑶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别说——”
赵鹏甩开她的手。
“你自己干的好事，别拉我垫背！”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张瑶僵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
法警拍了拍赵鹏的肩膀：“走吧。”
赵鹏被带进法庭。
张瑶站在走廊里，手扶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李强从法庭里冲出来，看到坐在地上的张瑶，又看了看赵鹏的背影，脸色铁青。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回法庭，经过张瑶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爸爸看着这一幕，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这就是你说的戏？”
我点了点头。
“走，看戏去。”
法槌再次敲响。
赵鹏站到了证人席上。
审判长看着他。
“案发当晚，你在哪里？”
赵鹏看了一眼张瑶。
张瑶坐在原告席上，死死地盯着他，眼睛里全是哀求。
他又看了一眼旁听席上的李强。
李强的拳头攥着，指节发白。
赵鹏咽了口唾沫。
9
“我在消防通道里。”
赵鹏的声音不大，但法庭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和张瑶一起。”
张瑶发出一声尖叫：“你胡说！”
“肃静！”
审判长敲了法槌。
赵鹏没看张瑶，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约的我。”
“说她老公今晚出差，让我去车库找她。”
“我们从消防通道上了半层楼，在楼梯间待着。”
他停了一下。
“大概九点四十多，她老公突然打视频电话过来。”
“她衣服都没穿好，接了电话，她老公问她在哪，她说在车库。”
“她老公说他在车库门口，让她等着。”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挂了电话就慌了，说要是被她老公发现就完了。”
“她让我从消防通道走，自己理了理衣服就往外跑。”
赵鹏抬起头。
“我在门后面听见她喊救命。”
法庭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声音。
“后来她给我发消息，说没事，就说被人骚扰了，警察问起来就说没看清。”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还说，她指认了一个邻居，短头发，穿黑衣服，看着像男的，反正......反正好欺负。”
“让我别担心，不会查到我头上。”
张瑶猛地站起来，指着赵鹏：“你胡说！”
“是你让我报警的！”
“你说不报警我老公不会信！”
赵鹏也急了：“我什么时候让你报警了？”
“你自己喊的救命，自己报的警！”
“你跟我说没事，结果你指了个活人出来！”
“你——”
“肃静！”
审判长敲了法槌，“原告！”
“证人！”
“法庭上不许争吵！”
张瑶坐了回去，浑身发抖。
赵鹏喘着粗气，别过头不看她。
我站在被告席上，没有说话。
张瑶瘫在椅子上，突然大哭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
“我老公会打死我的！”
“我没想到她是女的！”
“我真的没想到——”
“你没想到？”
我开口了。
“你在派出所指着我的脸说‘就是他’的时候，没想到？”
“你在小区花园开直播骂我变态的时候，没想到？”
“你老公带人踹我家门、推我爸的时候，你没想到？”
张瑶说不出话，只是哭。
“我被关了四十八小时。”
“公司开除了我。”
“门上被人泼了红漆。”
“邻居往我身上吐口水。”
我看着她。
“你一句‘没想到’，就完了？”
张瑶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李律师坐在原告**人席上，背挺得笔直，但文件夹一直没捡起来。
他的嘴抿成一条线，一句话都没说。
李强在旁听席上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椅子。
“**！”
两个法警冲过去按住他。
李强挣扎着，眼睛通红，瞪着张瑶。
“**偷人！”
“还敢报警！”
“还敢拉着我一起去告人家！”
“带出去！”
审判长厉声道。
法警把李强架出了法庭。
他的骂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张瑶瘫在原告席上，眼泪不流了，呆呆地看着桌面。
李律师侧过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反应。
审判长的声音压着怒火。
“原告张瑶，你知不知道报假警、诬告陷害是什么后果？”
张瑶抬起头，脸上全是鼻涕眼泪，嘴里反复念叨。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审判长敲响法槌。
“本案事实已经清楚。”
“被告林小北无罪。”
“原告张瑶涉嫌诬告陷害，本庭将相关线索移送公安机关。”
他看了一眼张瑶，又看了一眼赵鹏。
“闭庭。”
法槌落下。
10
走出法庭，阳光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睛。
身后有人喊：“林小北！”
是王阿姨。
她带着几个邻居追出来，脸上堆着笑。
“小北啊，阿姨之前不知道情况，在群里说了几句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是啊是啊，我们也是被那个女人骗了。”
“你看这事儿闹的，改天阿姨给你送饺子。”
我看着她们。
“你们往我门上泼红漆的时候，没想过我是男是女。”
没人说话了。
“你们在群里骂我变态的时候，也没想过。”
王阿姨的笑僵在脸上。
花衬衫大妈站在最后面，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我。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走下台阶。
爸爸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爸。”
“啊？”
“你在电话里让我认罪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
“我......我是怕你受委屈。”
“你怕的不是我受委屈。”
我看着他。
“你怕的是丢人。”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被关在派出所的时候，你打电话来，第一句是‘你一个姑娘家传出去不好听’。”
“我被公司开除、门上被泼漆的时候，你带着十六万来，说的是‘丢不起这个人’。”
我的声音很平。
“你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一句：小北，你有没有事。”
爸爸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肩膀缩了起来。
“昨天晚上你问我是不是**的，我说不是，你说你信我。”
我看着他。
“但你信的不是我。”
“你信的是你愿意相信的答案。”
“如果我说是，你会让我赔钱认罪。”
“如果我说不是，你才信。”
他抬起头，嘴张着，说不出话。
台阶下面传来一阵叫骂。
李强从法庭冲出来，一把揪住张瑶的胳膊，把她从大门里拽了出来。
“离婚！”
“**给我等着！”
张瑶瘫在台阶上哭，李强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鹏从旁边溜过去，脚步很快，消失在街角。
两个记者围上去，被法警拦住了。
我收回目光。
爸爸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一棵被霜打了的树。
我没再说话，自己一个人走下台阶。
他没有追上来。
11
回到家，门上的红漆还在。
我没有管它，开门进屋，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
陈警官。
“林小北，法院的移送函我们收到了。”
“张瑶因涉嫌诬告陷害和报假警，已经立案。”
他停顿了一下。
“前期调查给你造成了困扰，对不起。”
“陈警官。”
“嗯？”
“你第一天看我身份证的时候，就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
“但办案有流程，笔录上写的是男性嫌疑人，我只能按流程走。”
“我提醒你尽快找不在场证明，是我能做的极限。”
“我理解。”
“还有一件事。”
陈警官的声音低了一些，“那天在派出所，张瑶看到你的时候，我观察过她的表情。”
“她没有认出你。”
“她只是看到一个短头发的人，就觉得是你。”
“我知道。”
“好好生活。”
挂了电话，我打开业主群。
群里炸了。
去旁听的人正在发语音，一条接一条，把法庭经过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我跟你们说，那个林小北是女的！”
“女的！”
“张瑶偷男人被老公抓了，报假警冤枉人家！”
“真的假的？”
“我在现场亲耳听见的！”
“监控都放了，张瑶自己跟个男的进消防通道的！”
之前骂得最凶的几个人开始疯狂@我。
“小北对不起啊，我们被张瑶骗了。”
“是啊，那女的太坏了，自己偷人还冤枉别人。”
“小北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三天前，这些人在群里说的是“这种人就该阉了”“赶出小区”“见一次打一次”。
还有人发了我被警察带走的视频，配文“变态落网”。
花衬衫大妈在下面回了三条语音，每一条都在骂。
我截图留证，把三个带头造谣的账号举报了，然后退群。
退群的时候，又弹出来几条新消息。
“小北你别退群啊，我们给你道歉。”
“就是，大家都是邻居。”
我没看，按了退出。
下午，公司领导打来电话，语气和上次完全不一样。
“小北啊，开除你的决定是HR自作主张，公司已经批评她了。”
“你明天回来上班吧，薪资给你涨百分之二十，再补你一笔精神损失费。”
“不用了。”
“小北，你再考虑考虑——”
我挂了电话。
傍晚，门锁响了。
爸爸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是西红柿和鸡蛋。
他换了鞋，径直走进厨房，没有看我。
锅碗瓢盆响了一阵。
中间传来一声脆响，像是碗磕在灶台上。
他低声骂了一句，又继续。
他端出来一碗面，放在我面前。
西红柿鸡蛋面，汤放多了，鸡蛋炒糊了一点，卖相很差。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头蒜，放在碗旁边，在对面坐下。
“吃蒜不？”
“不吃。”
“哦。”
他把蒜又揣回口袋，搓了搓手。
“短发也好。”
他说。
“像你妈年轻时候。”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咸了。
我没说话，一口一口吃完了。
爸爸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窗外的天，黑了。
12
一个月后。
张瑶因诬告陷害罪被检察院提起公诉。
李强向法院起诉离婚。
赵鹏被单位开除，离开了这座城市。
李律师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听说他因为这个案子被律所处分了。
我重新找了一份工作，还是短发，还是穿黑衣服，但走路不再绕着人走。
门上的红漆我找人刮掉了，重新刷了一层白漆。
门口的纸条早就被风吹走了，地上的红漆印子也拖干净了。
陈警官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张瑶在派出所交代的时候反复说一句话：“我真的以为她是男的。”
陈警官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是以为。”
“她是根本不在乎你是谁。”
我说我知道。
周末，我从超市回来，走到小区门口。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路边看花。
她听到脚步声，仰起头看我。
她歪着脑袋看了半天。
“哥哥。”
她自言自语，又摇了摇头。
“不对。”
她站起来，指着我，很认真地说：“是姐姐。”
“姐姐好帅！”
她妈妈从后面追上来，一脸尴尬，拉着她的手：“别乱说话，快道歉。”
“没关系。”
我蹲下来，看着小女孩的眼睛。
“你说得对。”
小女孩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我。
“姐姐吃糖。”
我接过来，是一颗橘子味的硬糖。
“谢谢。”
她妈妈拉着她走了，小女孩走两步回头看我一眼，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我站起来，往小区里走。
不远处，爸爸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提着一个饭盒，头发还是白的，但腰杆比来的时候直了一些。
他看到我，举了举饭盒。
“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
“你小时候最爱吃。”
我走过去，接过饭盒。
“走吧。”
回家路上，他走在外侧。
过红绿灯的时候，他下意识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没甩开。
他愣了一下，然后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轻轻拉着我的袖子，跟着人流走过了马路。
到了对面，他松开手，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白色的头发在太阳底下很显眼。
我心里想：真正被侵犯的人，不该因为张瑶这种人，连开口都变得更难。
但我没说出口。
有些话，不用说。
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