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铁窗泪砸铁饭碗腊月的东北风像刀子似的刮脸,红星机械厂的厂庆食堂里却热气蒸腾。
崔国明猫在角落的桌子旁,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猪肉炖粉条,
眼神斜睨着台上唾沫横飞的新厂长刘大富。这人半年前空降到厂里,
第一把火就烧掉了老工人们的年终奖,美其名曰“现代化管理改革”。“咱厂能有今天,
靠的是技术!是老师傅们一钉一锤敲出来的!”刘大富握着话筒,红光满面,“可有些人呐,
占着茅坑不拉屎,整天磨洋工……”崔国明把筷子一撂,铝饭盒哐当一声响。
邻桌的钳工老李拽他袖子:“国明,忍忍!这节骨眼别惹事!”“忍?
他刘大富把厂子搞成他家后院,咱连口粉条都咽不下!”崔国明嗓门不大,
但足够让周围几桌人听见。他忽然站起身,晃晃悠悠朝台上走。刘大富正说到“团结奋进”,
眼见崔国明过来,眉头皱成疙瘩:“崔技术员,有事散会说!”崔国明咧嘴一笑,
抢过话筒:“厂长讲得好!我给大家助个兴,唱段《铁窗泪》!
”底下顿时鸦雀无声——这歌是当年厂里老劳模因贪污入狱时工人们编的酸曲,
明摆着打刘大富的脸!“铁窗啊铁窗,三顿饭啊九人抢……”他嗓子沙哑却中气十足,
每句歌词都像小鞭子抽在刘大富脸上。台下有人憋笑有人变色,
刘大富一把夺回话筒:“你被开除了!滚出去!”傍晚的菜市场满地烂菜叶,
崔国明蹲在鱼摊旁的台阶上,啃着兜里揣凉的馒头。卖豆腐的张婶路过直叹气:“国明,
你说你较啥劲?这下饭碗砸了,小珍和梦梦咋整?”崔国明梗着脖子咽馒头渣,刚要回嘴,
忽见外甥霍晓阳骑着二八大杠冲过来:“老舅!厂里传遍了,说你唱曲儿把厂长气抽了?
”“那叫艺术批判!”崔国明掸掸工装裤上的灰,“晓阳,舅跟你说,这破厂早该黄了!
你舅有手艺,哈工大毕业的高材生,上哪儿不是香饽饽?”他扯过外甥,
指着远处新盖的商贸大楼,“瞧见没?明年这时候,舅在那头开公司,你来当保安队长!
”霍晓阳两眼放光:“真的?那我得配双皮鞋!”姑甥俩正吹牛,
忽见刘大富带着小姨子一家进了对面的“老六烤鱼店”。崔国明啐了一口:“看见没?
咱啃凉馒头,人家吃香喝辣——这世道,欠收拾!”烤鱼店里推杯换盏,
刘大富正显摆新买的金表,冷不防被辣椒卡了喉咙。他脸憋成猪肝色,手乱抓打翻了啤酒瓶,
满店人乱作一团。小姨子尖叫:“打120!谁帮帮忙啊!”崔国明本来蹲门口看热闹,
眼见刘大富翻白眼,骂了句“该”,脚却不由自主跨进店里。他推开乱晃的服务员,
一把将刘大富从椅子上拎起来,右腿抵住人后背,左手抄起邻桌的醋瓶就往刘大富嘴里灌。
见没效果,他竟抡起墙边的折叠椅,“哐当”砸向椅背横梁——木条应声而断,
他抽出根细棍就往刘大富喉咙里轻捅!“呕!”半截辣椒混着血丝喷出来。
刘大富瘫在地上喘粗气,睁眼看见崔国明手里的木棍,顿时惊怒交加:“你……你想杀人?!
”崔国明扔了棍子冷笑:“厂长,我要不管闲事,您这会儿该在奈何桥喝汤了。
”刘大富被扶起来,捂着脖子骂:“多管闲事!明天滚去办离职!
少一天我让你在东北找不着工作!”烤鱼店霓虹灯的光打在崔国明脸上,青红交错。
他弯腰捡起掉地上的工帽,弹弹灰,头也不回扎进夜风里。菜市场尽头,
霍晓阳攥着俩热包子跑来:“老舅!我刚看见你救厂长……”“甭提了。
”崔国明抓过包子狠咬一口,肉汁顺着下巴淌,“晓阳,记着——往后谁欺负到头上,
咱得让他知道,老崔家的人,骨头硬着呢!”远处,红星机械厂的烟囱还在冒黑烟,
可崔国明觉得,那烟飘得比以往都别扭。2猴票崩盘与夏利梦腊月二十三过小年,
崔国明攥着刚领的最后一个月工资往家走,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响,
心里盘算着给闺女崔梦扯块花布做新袄。推开家门,却见女儿撅嘴坐在炕沿,
妻子李小珍正举着锅铲敲灶台沿:“崔梦你还要脸不?你爸厂里工资欠半年,
你张口就要夏利车?你当咱家开银行的?”“同学王雪她爸就给她买了!红色夏利,
开学校门口多气派!”崔梦眼圈通红,“爸,你说过年前准让我风光一回!
”崔国明心里咯噔一下,那夏利车少说四万块,够买下半条胡同。
他扯出笑脸摸闺女脑袋:“梦梦,车有啥好?冬天冻**,
爸给你买羊绒围巾……”“不要围巾!就要车!”崔梦跺脚冲进里屋,
“没有车我就不去期末考!”深夜,崔国明蹲院门口抽旱烟。李小珍披着棉袄出来,
递过一碗热乎棒碴粥:“别愁了,丫头就一阵风。
”忽见胡同口狗肠子推着煎饼车一瘸一拐跑来,车轱辘都歪了:“国明哥!
黑山帮那帮孙子又砸我摊子!”狗肠子鼻涕眼泪冻一脸:“他们逼我交五百块保护费,
我掏不出,就把炉子踹了……”崔国明瞅着他棉袄袖口裂开露出的棉花,
猛地掐灭烟头:“明天我找他们说道说道!”“你拉倒吧!”李小珍拽他胳膊,
“上回你帮老张头修水管,差点让黑山帮打断腿!”她突然压低声音,
“我倒有个路子——我娘家表哥说,现在猴票疯涨,一张卖八百!
你厂里不是发了两千块安置费吗?”崔国明眼一亮。他懂邮票,
当年哈工大集邮社他还是社长。第二天他直奔邮市,果然见人举着“高价收猴票”的牌子。
旁边穿皮夹克的黄牛凑过来:“哥,要入手趁早!下月准破千!”崔国明心一横,
不仅掏出安置费,还找郭大雷借了三千块,全换了十张方寸小的猴票。
那几天崔家气氛像过年。崔国明天天给崔梦画饼:“等猴票涨到一千二,爸给你买夏利,
还要天窗的!”李小珍半夜偷偷摸出妆匣最底层的金戒指,第二天说是回娘家,
实则进了当铺。回来把一沓钱塞给崔国明:“我哥又借了三千,你添着炒!
”谁知腊月二十八,邮市突然崩盘。报纸头版登着《猴票泡沫破裂,单张跌至百元》。
崔国明冲到邮市,只见满地废纸屑,昨天还抢破头的黄牛全没了影。
他攥着十张变成废纸的猴票,蹲在马路牙子上灌凉风。屋漏偏逢连夜雨。
狗肠子哭喊着冲进院:“国明哥!城管把煎饼车收走了!”原来黑山帮举报他无照经营,
城管来执法时,狗肠子死活抱着车把不撒手。崔国明红着眼抄起扳手就往街上冲,
正见三个穿制服的在拖车。他抡起扳手砸向车链锁:“欺人太甚!
”锁头崩开的铁屑溅到一名城管眼角,对方惨叫捂脸。崔国明愣在原地,扳手哐当落地。
李小珍闻声赶来,见状腿一软,当票从兜里飘出——上面明晃晃写着“铜戒一枚,
作价三百”。狗肠子突然噗通跪地:“城管同志!是我砸的!抓我!”除夕夜,
崔家冷锅冷灶。派出所里,崔国明隔着铁窗看李小珍掏遍全身凑罚款。
她哑着嗓子说:“戒指是铜的……但梦梦我把她舅自行车借来了,明天让她骑着去考试,
不丢人。”窗外飘雪盖住夏利车梦,崔国明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铁栏杆上,第一次没顶嘴。
3澡堂炸了,夫妻裂了崔国明从派出所出来的那天,天上飘着细盐似的雪沫子。
李小珍把家里最后一张大团结塞给民警当罚款,扭头看见丈夫耷拉着脑袋蹲在墙角,
棉袄肩头破了个洞,露出灰扑扑的棉花。她没说话,把兜里焐热的烤红薯递过去,
红着眼圈拽他回家。猴票赔本的窟窿还没填上,
崔梦的夏利车梦倒是熄火了——小姑娘自从目睹父亲被戴上手铐,
连学校组织的郊游都不敢报名,生怕同学知道自家有个"蹲过局子的爹"。
崔国明蹲在院里磨了三天砍骨刀,第四天突然把刀往柴堆上一插:"珍,咱开澡堂!
""你疯了吧?"李小珍正淘米,水瓢咣当砸进锅,"上次倒腾邮票欠一**债,
这回又想炸锅炉?""澡堂不一样!"崔国明眼睛亮得吓人,"哈工大锅炉房我修了三年,
闭眼都能拆装增压阀!"他扯过记账本画草图,"你看,咱把东厢房改池子,
二手锅炉八百块,烧煤比卖煎饼还赚!"李小珍瞅着他手背上为救刘大富留的疤,
突然把淘米水泼进雪堆:"行,再信你一回。"澡堂开张那天,
雷朋狗友三人组忙得脚打后脑勺。郭大雷扛来屠宰场的除毛机改造成排风扇,
狗肠子把煎饼摊的遮阳布缝成浴帘,霍晓阳举着"洗澡送搓澡巾"的牌子满街吆喝。
头一个月生意竟真红火起来,老街坊们夸崔国明:"技术员就是不一样,
锅炉烧得比国营澡堂还烫乎!"可惜好景不长。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
锅炉突然发出拖拉机似的轰鸣。崔国明正给王奶奶修假牙——老人说泡澡能舒筋活血,
结果牙床一松,假牙掉进排水沟。他攥着扳手往锅炉房冲,身后李小珍喊:"先关阀门!
晓阳去买新压力表了!"但已经晚了。生锈的锅炉像挨了枪子的野猪,轰隆一声炸开膛!
热水裹着煤渣喷涌而出,瞬间淹了半条街。崔国明被气浪掀到院墙上,
最后一刻看见李小珍扑向吓呆的崔梦——她今天期末考完试,非要来澡堂写作业。
混乱中有人喊"快救孩子",郭大雷光膀子冲进蒸汽里挨家敲门,
狗肠子用煎饼车驮出摔断腿的张婶。崔国明挣扎着爬向妻女,却见李小珍把崔梦塞给霍晓阳,
自己转身往锅炉房跑:"存折!赔钱的存折在柜子里!""别去!
"崔国明嘶吼着抓住她棉裤脚,指尖被热水烫出泡。李小珍回头笑了笑,
嘴角有血丝渗出来:"傻样,钱烧了咱拿啥赔......"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救护车鸣笛声响起时,整条街已成浑汤。李小珍被抬上担架前攥住崔国明的手,
睛望着澡堂废墟:"别折腾了......带好梦梦......"崔国明跪在泥水里点头,
却见她瞳孔慢慢散了。葬礼那天,崔梦抱着李小珍的遗照不肯撒手。
照片是去年在劳动公园拍的,李小珍穿着红毛衣,背后杏花开得正盛。现在相框蒙了层灰,
像隔着一个世界。霍晓阳突然抡起铁锹砸向报废锅炉:"都怪这破玩意儿!
我舅妈要不是回去拿存折......""晓阳!"郭大雷拦住他,
"你舅妈是回去救隔壁刘奶奶!"众人这才知道,爆炸时独居的刘奶奶正泡在池子里,
是李小珍砸开反锁的门把她拖出来的。崔国明在坟前蹲到天黑,
回家发现桌上堆着毛票和钢镚。郭大雷拎来半扇猪肉:"邻居凑的赔款,
说不能寒了好心人的心。"狗肠子捧出账本:"国明哥,街口修车摊老赵说,
他闺女当年落水是你救的,这钱必须收!"最让人揪心的是崔梦。小姑娘一夜之间长大了,
每天放学偷偷去纺织厂捡布头,穿成串当窗帘卖。直到班主任找上门,
崔国明才在夜市逮到举着"手工窗帘"牌子的女儿。旁边霍晓阳正给煎饼摊点火,
炉子熏得他直咳嗽:"老舅,我白天修自行车,晚上卖煎饼,
债咱慢慢还......"雪下大了,盖住锅炉爆炸的焦痕。
崔国明把李小珍的铜戒指穿绳挂脖子上,冰凉的贴在心口。窗外,
霍晓阳的煎饼摊亮起暖黄灯泡,光晕里雪花飞舞,像极李小珍总念叨的那句——"日子再难,
也得有热乎气。"4雷朋狗友的逆袭计划开春化冻的时候,
郭大雷顶着个光头从劳教所出来了。崔国明和狗肠子蹲在门口等他,三人碰头谁也没说话,
先沿着松花江走了二里地。江风刮得人脸上生疼,
郭大雷突然蹲下去抓了把泥巴狠狠砸进江里:"**的,三年!""三年算个屁。
"崔国明把棉袄裹紧,"我媳妇都没了。"三人蹲在江沿上抽完半包灵芝烟,
郭大雷忽然揪住狗肠子衣领:"听说我进去后你让人把摊子砸稀烂?
"狗肠子缩着脖子直哆嗦:"黑山帮那帮孙子......""黑山帮算个**!
"郭大雷从裤裆里摸出把磨尖的牙刷,"明儿就找他们算账!
"崔国明一脚踹他**上:"还嫌折进去的人不够?李小珍临死前说别折腾,
你让我消停两天行不?"这话像盆冷水浇在三人头上。狗肠子突然掏出一把毛票:"国明哥,
我摆摊攒了三百六,咱干点正经买卖?""干啥?澡堂炸了,煎饼车收了,莫非去偷银行?
"崔国明冷笑。"烤串!"郭大雷眼睛一亮,"我在里头跟个老厨子学过,
他说羊肉串配啤酒,给个县长都不换!"这话像根火柴划亮了黑暗。
崔国明想起哈工大夜校门口那个新疆摊子,炭火哔啵作响里飘来的孜然香。
他一拍大腿:"整!"创业本钱是狗肠子卖血凑的。抽完血他脸白得像纸,
还咧着嘴笑:"四百cc换二百块,比卖煎饼划算。"郭大雷把牙刷磨成的匕首熔了,
打成个铁签子:"这叫破釜沉舟!"崔国明没说话,
把李小珍那枚铜戒指拴在烤肉架腿上——这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三轮车是废品站淘的,
炉子用破汽油桶改的,连竹签都是郭大雷偷绿化带的冬青枝削的。开业那天赶上倒春寒,
三人缩在工农广场路口,守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炭火。崔国明抡起技工的老本行,
给破三轮装了排风扇,郭大雷非要搞什么"秘制酱料"——酱油兑糖浆,
美其名曰"赛蜂蜜"。头一拨客人是附近录像厅散场的小年轻。
带头那个穿皮夹克的咬了口肉串就呸呸乱吐:"这他妈烤鞋垫呢?
"郭大雷还嘴硬:"祖传配方!"话没说完让人把摊子掀了,酱油瓶砸在他光头上,
黏糊糊像泼了屎。最惨的是狗肠子,护着钱盒子让人踹断两根肋骨。崔国明红着眼要拼命,
被郭大雷死死按住:"想想崔梦!你再进去她咋整?"深夜收摊时,三轮车链子还断了。
三人推着破车在雪地里走,车轱辘压出的印子深一道浅一道。
狗肠子突然说:"咱是不是命里缺火?干啥啥黄。"郭大雷闷头推车不吭声。路过个煎饼摊,
崔国明掏光裤兜买下最后三个煎饼,卷大葱的香气勾得三人直咽口水。
狗肠子咬煎饼时突然愣住:"等等!咱把肉串卷煎饼里咋样?"郭大雷骂他饿疯了,
崔国明却盯着煎饼出神——当年李小珍最爱在煎饼里抹甜面酱,撒上葱丝和炸花生,
卷好了非得让他咬第一口。第二天他们真试了。狗肠子从老家山东带来的煎饼手艺派上用场,
鏊子是从废品站按斤称来的。头一锅"煎饼卷烤肉"出炉时,
过路卖菜的张婶凑过来:"这啥玩意儿?香得邪乎!"郭大雷梗着脖子:"爱买买,不买滚!
"崔国明赶紧切块递过去:"婶儿尝尝,不要钱。"张婶咬一口眼睛就亮了:"诶妈呀,
煎饼脆生生裹着流油的肉,葱丝辣滋滋的配甜酱——再来十份!"这声吆喝比啥广告都强,
放学的小学生、下班的工人全围过来。狗肠子摊煎饼摊出残影,郭大雷烤串烤得眉毛燎焦,
崔国明收钱收到手抽筋。收摊数钱时,三人蹲在煤堆后面傻笑——毛票铺了满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