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灾变之前2024年,夏。林深从华京考古系的毕业答辩现场走出来的时候,
天是蓝的。那种纯粹得不真实的蓝,像是被PS拉过饱和度的背景板,挂在上京七月的上空。
他眯着眼看了两秒,手机震了三下——第一条是导师发来的:“论文通过,恭喜。
”第二条是外卖平台的优惠券到期提醒。第三条是苏晚的语音,三秒钟,他还没来得及点开,
就已经知道内容了。“林深,今晚老地方见。”老地方是学校南门外那家快倒闭的烧烤店。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烤了二十年串儿,招牌上的“串”字掉了半边也没修,
变成了“丨”。林深第一次带苏晚去的时候,她指着招牌笑了五分钟,说这店名有哲学意味,
缺一笔才完整。苏晚是哲学系的,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但林深觉得她说得对。
那天晚上的烧烤店格外冷清。整条街都在拆迁的倒计时里苟延残喘,推土机停在五十米外,
像某种史前巨兽的骨架。林深到的时候苏晚已经坐下了,面前摆了两瓶北冰洋,
一瓶喝了一半,另一瓶瓶盖上凝着水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恭喜毕业。
”她把那瓶没开的推过来。林深坐下来,没急着喝,而是看着她。苏晚今天穿了件白T恤,
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
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一半亮一半暗,像某种关于二元对立的哲学隐喻。
她大概会这么说。“你看什么?”苏晚被他盯得不太自在。“看你会不会哭。”林深说。
苏晚翻了个白眼,那动作熟练得像是练过。她和林深在一起三年,
翻白眼的次数大概比说“我爱你”多三百倍。但他们都知道,数字背后的东西是一样的。
“我哭什么?你又不去阿富汗。”林深笑了笑。他确实不去阿富汗——他去的是敦煌。
毕业后直接进敦煌研究院,做石窟考古与图像研究。听起来很酷,
其实就是天天蹲在洞窟里临摹壁画,跟千年前的颜料和灰泥打交道。敦煌离上京两千多公里。
苏晚保研了,本校哲学系,继续读她的黑格尔和海德格尔。两千多公里,说远不远,
说近不近。飞机三个半小时,火车要一天一夜。林深算过,如果每个月见一次,
三年就是三十六次,每次往返路费大概一千五,三年就是五万四,
够在上京五环外买一平米的房子。一平米。够放一张床,或者够放他们的爱情。“我查过了,
”苏晚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敦煌有机场。”林深愣了下。“从敦煌到上京,
每周二四六有直飞,”苏晚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学术事实,
“飞行时间三小时二十五分钟,比北京晚高峰从国贸到回龙观还快。”林深想说什么,
但喉头发紧。“所以,”苏晚拿起北冰洋,碰了碰他的瓶,“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想吃串儿了随时回来,我又不会跑。”她说完就开始吃串儿,一口羊肉一口蒜,
吃相凶悍得像个土匪。林深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她嘴角的孜然粒擦掉。
苏晚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但耳朵尖红了。那是她唯一藏不住的地方。
他们在烧烤店坐到凌晨一点。老板后来免费送了他们两串烤馒头,说是“毕业赠礼”。
馒头烤得焦黄,咬一口酥脆掉渣,林深觉得这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走的时候,
苏晚忽然拉住他的袖子。“林深。”“嗯。”“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人为什么会有前世今生这种说法?”林深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他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人类无法接受意识的彻底消亡。前世今生的概念,
本质上是一种对死亡的抗拒。”“你是学考古的,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唯物?
”“那你说为什么。”苏晚沉默了很久。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叠在一起,
像一个不太规则的“人”字。“我觉得,”她终于说,“是因为有些事情,一辈子根本不够。
”林深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过来,抱住了。那晚的北京有风,
风里带着拆迁工地的尘土味和烤串的烟火气。苏晚靠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
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最后一次在正常的世界里拥抱一个人。
因为三个月后,一切都会改变。而六道轮回的真正含义,
远不是苏晚那句浪漫的猜测能够概括的。不是一辈子不够。是千百辈子,都不够。
那时候的林深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觉得怀里的姑娘很暖,
壁画上那些菩萨指尖的火焰纹——他后来在莫高窟第254窟见过萨埵太子割肉饲虎的壁画,
老虎瘦骨嶙峋,太子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当时他不懂,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
才能用那样的表情面对死亡。后来他懂了。但那已经是很多辈子以后的事了。
第一幕:废土之上灾变发生在一夜之间。准确地说,
是从2035年10月17日凌晨2点14分开始的。
全球所有的粒子对撞机在同一时刻失控运转,产生了人类历史上从未观测到的高能物理现象。
官方说法叫“量子真空衰变”,民间叫“大撕裂”,而后来活下来的人,管它叫“审判日”。
那一夜,地球的物理法则被重写了。三分之二的人类在七十二小时内死亡。不是死于战争,
不是死于疾病,而是死于“现实本身的崩溃”。重力在部分地区突然消失,
大气层在某些区域变得像**一样具有腐蚀性,地壳板块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漂移碰撞,
海平面在六小时内上升了四十米。上京没了。沪海没了。纽约、巴黎、伦敦,所有沿海城市,
全部沉入海底。林深当时在敦煌。他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夜晚,试图找出某种预兆,
某种宇宙发出的警告。但什么都没有。那天下午他还在第45窟临摹一幅初唐的观音像,
颜料用的是从阿富汗进口的青金石粉末,那种蓝色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他记得自己画到观音的右手时手抖了一下,中指指节沾上了一抹蓝。
那天晚上他住在研究院的宿舍里,睡前给苏晚发了条微信:“今天画完了一尊观音,
感觉她的手势像是在说‘别怕’。”苏晚没回。他以为她睡了。第二天早上五点十七分,
他被一阵巨响震醒。不是爆炸,不是地震,
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像是天空本身在尖叫。他跑到院子里,
看到的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天裂了。不是形容词。是字面意义上的,天裂了。
东方的地平线上方,一道巨大的裂缝横亘在天空中,裂缝里不是宇宙星空,
而是一种他无法描述的颜色。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可见光波段,
而是某种超越人类视觉认知的存在。他看着那道裂缝,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物理学能解释的东西。然后一切都开始崩塌。
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莫高窟的崖壁开始出现裂纹,几百年的洞窟在几秒内化为齑粉。
林深本能地往外跑,但跑出去不到五十米就被一股气浪掀飞了。他撞上一棵枯死的胡杨树,
后背传来剧烈的疼痛,然后世界就黑了。再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躺在一片荒原上。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但有一种无处不在的昏暗光线,
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和臭氧混合的气味,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漂白水。他花了大概十分钟才站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左臂以不可能的角度弯着,显然是断了。他第一反应是找手机。手机还在裤兜里,屏幕碎了,
但居然还能亮。时间是10月18日早上7点42分。信号格是空的。他打开微信,
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发不出去。他又试着打电话,同样不行。他站在那里,
举着手机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转了一圈,四面都是同样的荒原。没有敦煌,没有莫高窟,
没有城市,没有公路,没有任何人类文明的痕迹。只有风,和风中裹挟的细沙。他走了三天。
没有食物,没有水,左臂骨折,右腿也伤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方向对不对,他只是不停地走,因为他觉得停下来就会死。
第三天傍晚——如果那种昏黄的光线算傍晚的话——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一座城市。
准确地说,是一座被巨大透明穹顶罩住的城市。穹顶像一只倒扣的碗,直径大概有十几公里,
表面流淌着某种淡蓝色的能量纹路,像血管一样脉动着。穹顶里面,高楼林立,灯光璀璨,
甚至能看到绿色的植被和蓝色的水系。而在穹顶外面,是他现在所在的废土。
废土上不只有他一个人。他看到第一群幸存者的时候,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是一群大概二三十人的队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像从某个中世纪瘟疫画里走出来的难民。他们拖着一辆改装过的平板车,
车上堆着一些金属碎片和不知名的矿物。看到林深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光头,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颚的疤,
穿着一件用各种布料拼接成的夹克。他打量了林深几秒,目光在他的断臂上停了停,
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林深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的是从哪来的?”后来林深才知道,
这道疤脸叫赵铁生,灾变前是新疆某矿场的爆破工,现在这群人的头儿,外号“铁头”。
他带的这支队伍是专门在废土上搜寻可用资源的“拾荒队”,
靠捡拾灾变后暴露在地表的矿藏和旧文明遗物,跟穹顶里的人换取生存物资。
穹顶里的城市叫“内城”。内城是什么时候建的、谁建的、用什么技术建的,没人说得清楚。
赵铁生只知道,灾变发生后大约一个月,这个穹顶就出现了,像蘑菇一样从地里长出来,
把方圆十几公里的土地罩了进去。穹顶里的建筑也是同时出现的,
仿佛有人提前建好了一座城市,就等着灾难发生。
内城里有完整的生态系统、先进得不可思议的科技、充足的食物和水源。
但内城不随便让人进。只有被“选召”的人才能进去,而选召的标准,没人知道。
进不去的人就留在外面,形成了“外城”。外城不是一个城市,
而是一片围绕着穹顶的聚居区,由无数个棚户区、营地、窝棚拼凑而成。这里没有法律,
没有秩序,没有稳定的食物来源。人们靠拾荒、以物易物、甚至抢劫为生。
内城的人偶尔会出来用物资交换废土上捡到的稀有矿物,这是外城唯一的“正规”经济来源。
这就是新世界的秩序。林深第一次看到内城的时候,正趴在一堆碎玻璃上,
被一个比他壮两圈的男人踩着头。“大学生?”那个男人吐了口唾沫,啐在林深脸上,
“灾变前的大学生是吧?学什么的?哲学?文学?还是什么狗屁艺术?”林深没有回答。
他的脸被按在碎玻璃里,玻璃碴子嵌进了皮肤,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
“考古的。”他说。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
踩着他头的脚更用力了。“考古!哈哈哈!你听听,兄弟们,他说他是考古的!
他是不是还想在这废土上挖出个兵马俑来卖钱?”周围的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们都是外城的拾荒者,靠搜刮废墟里的残骸为生。
林深身上那件敦煌研究院的文化衫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好布料,他们想要,仅此而已。
“把衣服脱了。”那个男人说。林深没有动。男人用力碾了一下他的头,
玻璃碴子又深了几分,林深闷哼一声,依然没有动。“嘿,还挺硬。”男人蹲下来,
揪着林深的头发把他的脸从碎玻璃里拎起来,“你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大学生。
这不是你的图书馆,不是你的博物馆,这里没有规则,没有法律,没有老师来管你。
这里是外城,在这里,要么抢,要么死。”林深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端详一件文物。“你的眼睛很好看。
”那个男人忽然说,“我改主意了,我不要你的衣服了,我要你的眼睛。
”他伸手去掏腰间的匕首。林深动了。他在那个男人掏匕首的瞬间,猛地抬头,
用后脑勺狠狠撞向那个男人的鼻子。软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清脆,
男人惨叫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林深顺势翻身,从地上抓起一把碎玻璃,
猛地朝那个男人的脸上糊去。男人的惨叫声变成了嘶吼,双手捂着脸,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周围的几个人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大学生敢还手,
更没想到他还手的方式这么狠。林深没有停。他趁着那些人还在发愣,
冲上去一脚踹在最近一个人的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林深顺手抄起地上的一根钢筋,朝另一个人挥去,钢筋砸在那人的肩膀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三秒钟,三个人倒下了。剩下的两个人转身就跑。林深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钢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钢筋上有血,
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的左臂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着——那是在刚才的挣扎中折断的。他的脸上嵌着玻璃碴子,
浑身是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看着那个被他用碎玻璃糊脸的男人,
那家伙还在满地打滚,嚎叫着。林深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家伙腰间的匕首抽出来。
男人感觉到了刀锋的冰冷,吓得浑身一抖,顾不得脸上的剧痛,开始求饶:“别,别杀我,
求你了,我还有个女儿,她才七岁——”林深把匕首在他衣服上擦了擦,收进了自己的腰里。
“我有喜欢的人了。”林深说。男人愣住了。“所以我不会死在你们这种人手里。
”林深站起来,转身走了。他的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晃荡着,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
但他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减慢速度。他穿过废墟,穿过垃圾堆,穿过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沟,
一直走到一个半塌的建筑废墟前才停下来。他靠着残墙滑坐在地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姑娘,坐在一家快倒闭的烧烤店里,
手里拿着一瓶北冰洋,对他翻了个白眼。“林深,你是不是又在发呆?”“没有。
”“你就是在发呆,你每次发呆的时候眼神都跟死鱼一样。”“我没有。”“你有。
”“……好吧,我在想一个哲学问题。”“什么哲学问题?
”“为什么你翻白眼的时候还是这么好看。”“……林深你去死吧。”苏晚。
那个名字像一把刀,每次想起来都会在心脏上划一道口子。灾变发生已经三个月了,
他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北京是第一批被淹没的城市之一,整个城市在六小时内沉入了海底。
如果她那天晚上没有离开,如果她那天晚上留在学校里——林深睁开眼睛。不会的。
她一定还活着。他必须这么相信,因为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三个月后,
一个改变一切的消息在外城传开了。“内城在招人。”赵铁生找到他的时候,
脸上的疤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狰狞,“不是干苦力,是参加一个什么‘试炼’。
说是通过的人能直接进内城,还能获得一种……叫什么来着……”“什么?”林深问。
“灵能力。”赵铁生说这个词的时候,表情很奇怪,像是在说一个他不太相信的东西,
“就是那种……你知道吧?那种传说中的东西。武功,仙法,随便你怎么叫。
总之内城那边最近在搞这个,需要人。”林深想了想,问:“为什么需要人?
他们自己人不够?”赵铁生耸耸肩:“谁知道呢。可能是当炮灰吧。但进去还有一线生机,
留在外面迟早是个死。”他顿了顿,看了林深一眼,“而且我听说,
这次试炼跟什么‘六道轮回’有关。好像是说,每个人的前世经历会影响试炼的结果。
你学过考古,懂这些古里古气的东西,说不定有戏。”六道轮回。林深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
脑子里闪过的是苏晚的声音:“你有没有想过,人为什么会有前世今生这种说法?”她说过,
有些事情,一辈子根本不够。他当时觉得这是情话。现在他觉得这可能是一个预言。“我去。
”林深说。第一章试炼第三十七批。林深站在内城的大门前,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穹顶,
穹顶上的能量纹路像血管一样脉动着,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嗡鸣,
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在他身后,站着另外二百三十九个人。他们都是外城的幸存者,
都是被内城的“接引使”挑选出来的。挑选的标准没有人知道,唯一确定的是,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灾变后出生的年轻人,最大不超过二十五岁。林深今年二十四。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和他一起被选中的“幸运儿”。二百三十九张面孔,有男有女,
有东有西,有黑有白,来自不同的国家和民族,但此刻脸上的表情都一样——既恐惧又期待,
既兴奋又不安。他们的穿着五花八门,有人穿着用汽车内胎做的衣服,
有人披着用塑料袋编织的斗篷,有人裹着旧世界的窗帘布,有人干脆光着膀子。
唯一一个穿着像样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亚洲女孩,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站在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中间,像一朵莲花长在了垃圾堆上。
林深多看了她一眼。不是因为好看——虽然她确实好看——而是因为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恐惧,没有期待,没有兴奋,没有不安。什么都没有。就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
在废土上,这种表情比任何表情都更危险。因为它意味着这个人要么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要么已经什么都经历过了。而这两种可能,都足以让任何人敬而远之。“欢迎来到内城。
”一个声音从穹顶内传来,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像是穹顶本身在说话。声音很好听,温柔而富有磁性,
像是一个优雅的中年绅士在做一场演讲。“我是接引使,负责引导你们完成试炼。
你们很幸运,因为你们是被选中的人。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我们已经进行了三十六批试炼,
总共有八千六百四十人参与,其中六十七人通过了试炼,获得了在内城永久居住的资格。
”八千六百四十人,六十七人通过。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在低声咒骂,
有人在默默祈祷,有人已经开始发抖。林深在心里算了一下,通过率不到百分之零点八。
也就是说,他们这二百四十个人里面,大概只有两个能活着出来。不,也许更少。
因为那六十七个人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是精神崩溃的。“试炼的内容是什么?
”有人大声问道。“六道轮回。”接引使的声音依然温柔,“你们将经历六次轮回,
每一次轮回都是一段完整的人生。你们会在轮回中经历生老病死、爱恨情仇、悲欢离合。
六世结束后,你们会回到这里。活下来的,通过。死在那里的,留在那里。
”“我们会在轮回中保留记忆吗?”另一个人问。“不会。在轮回中,你们会忘记自己是谁,
忘记这里是哪里,忘记试炼的存在。你们会真正地成为那一段人生中的那个人,
完完整整地活一遍,然后死去,再进入下一段轮回。”“那我们要怎么通过试炼?”林深问。
穹顶内沉默了几秒。“好问题。”接引使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
“答案是——你不需要知道。六道轮回的本质不是考验你的能力,而是考验你的本质。
你是谁,你在每一段人生中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最终会决定你是否能够回来。
这不是一场考试,没有复习提纲,没有标准答案。你只需要——”“活着。”林深说。“对。
”接引使的声音变得很轻,“活着,并且记住。”穹顶缓缓打开了一道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片白色的光,看不清里面有什么。“请进。
”二百四十个人鱼贯而入。林深走在中间,前面是那个白衬衫女孩,
后面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的腿在发抖,牙齿在打颤,
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林深仔细听了一下,听清了——“妈妈,妈妈,妈妈”。通道很长,
走了大概十分钟。越靠近那片白光,空气中的某种压力就越强,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挤压他的灵魂,试图把他从身体里挤出去。走到最后几步的时候,
林深感觉自己像是被浸泡在深水里,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白衬衫女孩走在他前面,
步伐稳定,没有一丝犹豫。白光吞没了一切。林深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融化,意识在扩散,
像一块冰被扔进了沸水里。他试图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记忆在流失——敦煌,北京,
烧烤店,北冰洋,苏晚,苏晚,苏晚——最后一个念头消失之前,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远,
很远,像是在另一个宇宙里传来的。“林深,记住蓝色。”谁?什么蓝色?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第二章第一世大月氏国,蓝氏城。公元前二世纪。林深——不,
现在应该叫他善慧了——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床前的波斯地毯上,
把地毯上的花纹照得像活过来了一样。远处传来驼**,那是夜间的商队在赶路,
丝绸之路上永远不缺赶路的人,白天太热,夜里才是赶路的好时候。善慧今年七岁,
是大月氏国最富有的玉石商人波罗奢的独子。波罗奢有七个老婆,生了十一个女儿,
只有这一个儿子。所以善慧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要继承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但善慧不喜欢做生意。他喜欢画画。
从未见过的东西——蓝色的天空、白色的大朵大朵的云、波光粼粼的湖面、成群飞过的候鸟。
这些东西在大月氏国并不存在,这里只有黄色的沙漠、灰色的戈壁、褐色的山峦,
以及永远刮个不停的干热风。“你画的是什么?”他的老师问他。“天。”善慧说。
“天是什么颜色的?”“蓝色。”老师看着画布上那片他用青金石粉末调出来的蓝色,
皱了皱眉。“天不是蓝色的,天是黄色的,是沙尘暴的颜色。”“不是的。
”善慧固执地摇头,“天是蓝色的,很蓝很蓝的蓝色,像——像——”他卡住了。
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比喻来形容那种蓝色,因为他在这个世界上从未见过那种蓝。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那就是天的颜色,真正的天的颜色,
不是这片被黄沙遮蔽的天空,而是另一片天空,
一片很远很远的天空——一片他曾经见过的天空。“善慧少爷,老爷叫您去前厅。
”侍女的声音打断了善慧的思绪。他放下画笔,在衣袍上擦了擦沾满颜料的手指,
跟着侍女穿过回廊,来到前厅。前厅灯火通明,波罗奢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的七个老婆分坐两侧,十一个女儿依次站在后面,
整个前厅挤得满满当当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善慧身上。善慧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父亲。”他行了一礼。波罗奢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目光里有一种善慧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慈爱,不是骄傲,而是一种近乎悲哀的温柔。
“善慧,”波罗奢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我们大月氏国和北边的匈奴人是什么关系吗?
”善慧想了想,说:“臣属关系。我们的国王每年要向匈奴进贡,不然他们会来攻打我们。
”“对。”波罗奢点了点头,“那你知道匈奴人最近在做什么吗?”善慧摇头。
“他们在召集所有的附属国,要组建一支联军,去攻打一个叫汉朝的国家。
”波罗奢展开那卷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匈奴单于发来的征召令,
要求我们大月氏国出兵五百,随匈奴大军一起南下,攻打汉朝的河西走廊。
”前厅里一片寂静。善慧虽然只有七岁,但他从小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耳濡目染,
对天下大势并不陌生。他知道汉朝是东方一个非常强大的国家,
虽然隔着匈奴的草原和大月氏的沙漠,但汉朝的丝绸和瓷器早就通过这些商路传到了大月氏。
他也知道,如果大月氏真的出兵帮助匈奴攻打汉朝,那这场战争不知道要打多少年,
而战争最大的受害者,永远是他们这些做生意的。“父亲,我们必须去吗?”善慧问。
波罗奢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去就是抗命,匈奴会灭了我们全族。去了,
这场仗不知道要打多久,我们的商路会被切断,生意会毁于一旦。进退两难,儿子,
我们进退两难啊。”善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让他自己都吃惊的建议。“父亲,
我们为什么不去告诉汉朝呢?”所有人都愣住了。“告诉汉朝,匈奴要打他们,
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善慧的眼睛亮了起来,“如果汉朝够强,
他们就会在河西走廊设下埋伏,把匈奴的军队打回去。匈奴输了,就没有力气再来管我们。
我们不但不用出兵,还可以跟汉朝做生意,开辟一条新的商路。”波罗奢盯着自己的儿子,
眼睛瞪得越来越大,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你……你才七岁。
”他最后说。“那又怎样?”善慧说,“我说得不对吗?”波罗奢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
在前厅里来回踱步,走了十几个来回,突然停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好!”他大声说,“就这么办!
”他当即派出了最信任的商队首领,带着一封信和一批最贵重的玉石,沿着丝绸之路向东,
穿过匈奴控制的草原,去汉朝的都城长安报信。三个月后,商队首领回来了。
他带回了汉朝皇帝的一封亲笔信和一个沉甸甸的包裹。信上只有四个字:“大恩不言谢。
”包裹里是两百匹丝绸。半年后,消息传来——匈奴大军在河西走廊被汉朝军队伏击,
死伤惨重,元气大伤。单于暴怒,要找附属国算账,但所有附属国都趁机反了,
匈奴的草原帝国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大月氏国获得了自由。而善慧,这个七岁的孩子,
一夜之间成了整个大月氏的英雄。波罗奢在蓝氏城最繁华的街道上为儿子立了一座雕像,
雕像下面刻着一行字——“善慧,七岁,以一言之智,解万民之忧。
”善慧每次路过那座雕像都觉得不好意思。那不是他有多聪明,
而是他总觉得这些话不是他想出来的,是另一个人告诉他的。
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人。那个人总是坐在一家快要倒闭的烧烤店里,
手里拿着一瓶橙色的汽水,对面坐着一个扎低马尾的女孩,
女孩的耳朵尖总是红红的——不对。那是谁?为什么会有这些画面?善慧甩了甩头,
把这些奇怪的念头甩掉,继续画他的画。他用汉朝送来的丝绸做画布,
用从印度运来的青金石做颜料,
一笔一笔地画着他从未见过、却无比清晰的画面——一片蓝色的天空。一朵白色的云。
一个女孩的背影。女孩的耳朵尖,是红的。第三章试炼之外内城,试炼大厅。
第三十七批试炼者的舱体整齐地排列着,二百四十个透明的舱体像一排排水晶棺材,
里面躺着的人表情各异——有人在微笑,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恐惧地蜷缩着身体,
有人在安详地沉睡。苏晚——不,她现在叫“接引使·卯”——站在监控台前,
看着那些舱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胸口绣着一只兔子的图案,
那是十二生肖组织里“卯兔”的标志。她的头发剪得很短,比在烧烤店那会儿短多了,
短到几乎像男生。她的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在路灯下被林深抱住时会耳朵尖发红的女孩,
而是一个冷静、理性、不带任何感情的“接引使”。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卯,你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晚没有回头,她知道来的是谁——“接引使·辰”,
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灾变前是某特种部队的军官,
现在是十二生肖组织里“辰龙”的成员。他比苏晚大三岁,比她早两批进入内城,
是她的“前辈”。“第三十七批。”苏晚说。辰走到她身边,看着监控屏幕上的数据,
吹了声口哨。“二百四十人,通过率……啧,这批的质量不太好啊。”“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苏晚说。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笑了笑。“你还是这么认真。
不过说真的,这批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一直在找一个人。
”苏晚的手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没有。”她说。“是吗?”辰的语气很随意,
但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脸,“我以为你会一直在找他。毕竟你说过,你是为了他才来内城的。
”苏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辰有些意外的话。“我不是为了他来内城的。
我是为了找到真相。”“什么真相?”苏晚没有回答。她转身离开了监控台,
月白色的长袍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弧线。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
走进了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一些蓝色的粉末。青金石粉末。
这是她一个月前从第三十六批试炼者的一个舱体里找到的。那个舱体里躺着一个年轻人,
和所有试炼者一样,在六道轮回中失去了意识,再也没有醒来。他的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
但就是醒不来。苏晚在清理他的舱体时,发现他的手紧紧攥着,掰开后,
掌心里就是这些蓝色粉末。她查了那个人的资料——陈远,二十三岁,
灾变前是中央美术学院的学生,学的是壁画修复。他和林深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专业,
甚至同一个导师。她问了陈远的导师。导师说,陈远是林深的学弟,林深毕业那年,
陈远刚入学。他们见过几次面,但不算很熟。林深去敦煌之前,把一套颜料送给了陈远,
其中就包括这瓶青金石粉末。“他跟我说,学长,这颜料太贵了,我不能要。”导师回忆道,
“林深说,拿着吧,这颜色很重要,你一定要记住这个颜色。”记住蓝色。
苏晚把玻璃瓶握在手心,瓶子很凉,凉得像是在触碰一个已经死去很久的人。林深,
你到底在哪里?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最后一个画面——那个夏天的夜晚,烧烤店门口,
他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烟火气。他的手臂很有力,
抱得很紧,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他没有错。是她消失了。灾变发生的那一夜,她在上京。
她在宿舍里等林深的微信回复,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然后她被一声巨响震醒,
看到窗外的大地在裂开,天空在裂开,一切都在裂开。她跑出宿舍楼,跑向更高的地方,
跑啊跑啊,直到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她掉进了黑暗里。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内城了。
内城的人告诉她,她是被“选中”的。她有某种特殊的“灵能力”,适合成为“接引使”。
他们训练她,教导她,给她灌输十二生肖组织的理念和使命。他们告诉她,
这个世界已经被污染了,
而污染源就是“阎殿十王”——十个被某种邪恶力量侵蚀的强大存在,
他们曾经是六道轮回的守护者,现在却成了毁灭者。而十二生肖组织的使命,
就是对抗阎殿十王,净化六道轮回,重建世界的秩序。苏晚接受了这一切。不是因为她相信,
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林深生死未卜,旧世界已经毁灭,
她需要一个目标来支撑自己,否则她早就崩溃了。所以她成为了“卯兔”,成为了接引使,
日复一日地引导那些试炼者进入六道轮回,看着他们在轮回中沉沦、迷失、死亡,
或者——极少数情况下——活着回来。她一直在找他。每一批试炼者的名单,
她都会仔细查看。每一批结束后的幸存者,她都会亲自确认。但林深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过。
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毕竟北京沉没了,而他在敦煌,隔着两千多公里,
在那个灾变最严重的地区之一。他活下来的概率,微乎其微。但她还是不愿意放弃。
因为她记得他说过的那句话——“今天画完了一尊观音,感觉她的手势像是在说‘别怕’。
”他不会怕。他不会放弃。他一定还活着。一定。苏晚睁开眼睛,把玻璃瓶放回桌上,
转身走出房间。她回到监控台前,辰已经不在了。
屏幕上显示着第三十七批试炼者的实时数据,二百四十个光点,
每一个代表一个灵魂在六道轮回中的状态。有些光点在闪烁,有些在黯淡,有些已经熄灭了。
她扫了一眼那些光点,正准备离开,突然停住了。第三十七号舱体。那个光点的波形,
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它不像是一个灵魂在经历轮回,倒像是在——检索。
像是一个搜索引擎在浩如烟海的数据库中寻找某个关键词,一条一条地翻,一页一页地过,
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苏晚盯着那个波形看了很久。
然后她调出了第三十七号舱体的身份信息。
姓名:林深年龄:24岁灾变前身份:华京大学考古系毕业生,
敦煌研究院考古员入选批次:第三十七批状态:试炼中林深。苏晚的手开始发抖。
从成为接引使的那天起,她的手就没有抖过。她见过死人,见过疯狂,见过地狱般的景象,
她从未抖过。但此刻,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颤抖,像秋天的树叶。
他在那里。他就在那里。就在她眼皮底下,第三十七号舱体,离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躺了整整三个小时,而她竟然没有发现。苏晚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上,
发出一声巨响。她跑向试炼大厅,跑过一排排舱体,跑到第三十七号舱体前,
双手撑着透明罩,往里看。是他。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他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那是骨折后没有正确固定的痕迹。
他的脸上有几道疤痕,有新有旧,新的还在结痂,旧的已经变成了一道道白色的线。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心如死灰的平静,
而是一种见过了一切、经历了一切、然后选择继续走下去的平静。
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绿洲,但他没有跑过去,
而是继续一步一步地走,因为他知道,跑过去会消耗太多体力,而前方的路还很长。
苏晚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这是她成为接引使以来第一次哭。她没有擦,
任由眼泪滴在透明罩上,一滴一滴,像是某种无声的暗号,试图唤醒躺在里面的那个人。
“林深,”她低声说,“我在等你。”舱体里的人没有反应。但苏晚注意到,
他的右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第四章第二世北宋,临安。赵孟谦死了。
不,不对。赵孟谦没有死,他还活着。他正站在西湖边,手里拿着一支画笔,
面前是一幅画了三年还没有画完的《西湖雪霁图》。他画了三年,不是因为这幅画有多复杂,
而是因为他一直在等一个东西——雪。西湖的雪。他在临安住了四十年,
见过无数次西湖的雪,但每一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鹅毛大雪,铺天盖地,
把整个西湖都埋在白色里;有时候是细碎的小雪,飘飘扬扬,
还没落到湖面就化了;有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