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陆怀序被请出去后，病房安静了。

我摸了摸脑后的纱布，指尖碰到硬硬的边缘。

医生说那下面有车祸后装进去的钛网。

我试着想起布满老茧的手总在我头疼时，给我热牛奶。

“秦奶奶呢？”

护士没回答，替我拉好被子就出去了。

我又问：

“她住在城郊疗养院，怎么没人来接我去看她？”

片刻后，陆怀序站在门外轻声问：

“枝意，你还记得秦奶奶？”

我点了点。

“记得，所以你知道她在哪里对不对？”

陆怀序扶着门框。

“奶奶她出了点事。”

我心下一紧。

“什么事？”

他不肯说，我急得要拔输液针。

直到疗养院护工打来视频。

屏幕那头，她捧着遗照，声音哑得厉害。

“沈**，对不起，秦奶奶已经走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半天没有动作。

我记得她给我梳头，记得她说人活着得往前看。

却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送走了她。

护工哭着告诉我。

有人闯进病房拔了奶奶的氧气管。

监测仪报警时，人已经不行了。

奶奶火化后的骨灰，也被人抢走撒海里了。

我喉咙疼得厉害。

“奶奶怕水，想住在有太阳的山坡上。”

陆怀序快步走进来。

“枝意，你先别激动，我去替你办后事。”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谁？我奶奶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张了张嘴。

护工又发来通话记录截图。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秦奶奶去世前，给他打过六通电话。

每一通旁边，都写着无人接听。

我没再听。

他解释得再多，也不能替奶奶接回那六通电话。

护士给我拿来包。

里面有部老年机，外壳磨得发白，背面贴着褪色的小花。

护工说那是奶奶临终前的东西，已经交给过我。

可我不记得了。

护工告诉我，奶奶怕自己年纪大记错医生交代的药量。

特意买了带录音快捷键的老年机。

每次医生查完房，她都要按侧面的红键，回去一遍遍听。

老年机开机，屏幕跳出没有发出去的短信。

【枝意，奶奶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你得好好活，别再…】

后半句没有写完。

我握着手机，想起奶奶教我包饺子，总嫌我捏的边儿难看。

那时候我说等病治好了，就带她去看雪山。

如今机票还在，等我的人却没了。

陆怀序跪在床边想替我擦泪。

我躲开了。

“奶奶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他低着头，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我闭上眼。

“请你出去。”

当天下午，医院社工帮我联系法律援助律师。

律师姓许，叫许既明，穿着白衬衫。

他听完我的叙述，拿出笔记本。

“沈**，你现在容易忘事。”

“我们把查证过的事写下来，你有权决定谁能见你。”

我默默接过，开始写东西。

他陪我报案，留下护工的联系方式。

申请调取监测记录，还把奶奶的老年机交给警方恢复数据。

办完这些，我才知道，陆怀序早在婚礼前几天就和苏婉清领了结婚证。

而我手里的那本红证是假的。

我翻出民政局的查询证明。

以前的我似乎很在乎那张证，现在却只觉得好笑。

陆怀序端来一碗粥，把葱花挑干净。

“你不吃葱，我记得。”

我合上笔记本。

“陆先生，记住我不吃葱，不代表你有资格替我做决定。”

“以后我的治疗由我自己安排。”

他握着勺子的手顿住。

我指了指门口。

“你下次再擅自进来，我会叫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