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港城最大的码头边，有个卖鱼的瘸腿女人。不仅杀鱼利索，做的鱼汤更是一绝。

所有人都对这个浑身是伤的神秘的女人充满好奇。某一天，一个面容清俊的男人带着个男孩，

红着眼站在她的档口前。相熟的顾客打趣她走的什么桃花运。宋明澈带着儿子找来的时候，

我刚杀完最后一条鱼。彼时，我们已经六年未见。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悲伤，“既然你还活着，

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你知不知道，鸣之很想你，我也……很想你。”男人的眼眸垂下，

最后三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可我还是听清了，却也没有想象中喜悦和感动。因为，

曾经最需要他们的钟乔，早就死在了六年前。……尽管许多年未见，可心还是不受控制地，

如此前很多次般颤动。毫无准备的重逢，我怕自己汹涌的情绪失控。只能借口没有葱花，

要去隔壁档口借一点。一向热衷于给我介绍对象的刘婶，兴奋地问我那个男人是谁，

那个男孩和我又是什么关系。耐不住她磨人的功夫，我只能告诉她。那人是我的丈夫，

另一个是我的儿子。往事太过复杂，我只能和她说了个大概。说到我曾两次赶走他的情人时，

刘婶最初兴奋的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好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她面露不忍，

问我那第三次呢？第三次……我笑着摇摇头，没有第三次了。失望到了极致的人，

是不会在原地等太久的。攥着小葱回到档口时，一大一小依旧站在原地。像两棵树一样，

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我。我叹了口气，“有事吗？”宋鸣之率先开口，却是指责。“为什么，

离开这么久，你都不回来看我。”我走的时候，他才七岁。六年过去了，

当初歇斯底里喊着讨厌我的孩子，已经长成了一个小小的少年。只是这倔强的脾气还是未变。

“我以为，我留给你们的信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况且我的离开，不是你们求来的吗？

”那些刻骨铭心的陈年旧事，仿佛一下子就铺开在我们的眼前。一时间，场面变得格外安静。

“阿乔，可以为我们做碗鱼汤吗？”“你走后，我请了无数个厨子，

都没人能做出你这样的味道。”我缄默，好像人都是这样的。拥有的时候弃如敝履，

等到失去了，却又满世界地找替代品。“今天的鱼已经卖完了。”宋鸣之不服气地撅嘴，

指着我刚杀好的那条鱼，“那不是还有一条吗？”“那条鱼，是我留给别人的。

”注意到我说到那人时，眼神里流露出的温情，宋明澈的神色复杂。“是谁？阿乔，

你的心里是不是已经有别人了？”2我没有回复他的话，利落地下了两碗面。

宋明澈看着汤面上的葱花，迟迟未动筷。“阿乔，你的手艺还是那样好。”“你知道吗，

我后来无数次在梦里，都会想起你给我做的饭。”我轻扯唇角，淡淡回应了个“嗯”。

当初我凭借着一手杀鱼的好功夫，和做鱼的好手艺。硬是养活了我和宋明澈。

我们是青梅竹马，从幼儿园到结婚。人生的任何阶段，彼此从未缺席。十六岁的时候，

妈妈去世不到半年，爸爸钟富国的新婚妻子就已经生下了弟弟。同年，钟富国欠债，

带着后妈和弟弟躲去了国外。而我被债主卖去了会所抵债。我绝望地接受命运对我的安排时，

宋明澈带着钱闯进来，将我救了出去。后来他家破产，父母跳楼。他成了一个孤儿，

只剩下我还陪着他。我记得他从小到大的梦想，是一名外科医生。

于是我忍着鱼腥带来的反胃，在海鲜市场杀了一条又一条的鱼。那时我只有一个信念，

一定要让宋明澈完成自己的梦想。后来有人问我：“你只是一个卖鱼妹，

就不怕宋明澈飞得太高，会抛下你吗？”我当时一口否定。怎么会呢？我们有共同的过往，

和最深的羁绊。他大学就拒绝了校花十多次的表白，将我写进论文的致谢里，

更是在博士学学位授予仪式上，当场下跪向我求婚。在海边的婚礼上，宋明澈哭着说，

有我是他一辈子的福气。我生宋鸣之的时候难产，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一向不信神明的宋明澈跪在抢救室外，无助地磕头祈祷。后来同床异梦的夜里，

我也这样问过自己。怎么会这样呢？起初，我将这一切归结于那个第三者。

宋鸣之六岁的时候，我去机构给他请启蒙老师。在销售推荐的众多优秀老师的简历当中，

我一眼就注意到了还在读大三的苏妍。并不是因为优秀，而是她贫困的家世，这份工作，

关乎到她的学费。和其他的老师比起来，她并没有什么竞争优势，机会也比别人少很多。

想起我未能完成的学业，我想世界上还是少一个这么困难的人吧。

宋鸣之很喜欢这个活泼伶俐的老师。宋明澈虽不太满意这个老师，却也以礼相待。

我经常做一大桌子的菜，给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苏妍补身体。她总是夸我做饭好吃，

羡慕我和宋明澈的感情好，还有个可爱的儿子。我们像幸福得一家四口。直到一次晚餐，

他提到某位书法大家时，苏妍表达了自己相同的喜好。并告诉他，

这位老师即将在学校开讲座。那是宋明澈第一次认真看这位学妹。从那以后，

他们的对话变得频繁，共同参加讲座和演讲的次数也随之增加。来往的次数慢慢变多了，

称呼也由宋先生变成明澈哥，由苏老师变成妍妍。两人之间的互动，更是在无意间尽显亲密。

他们一起回来时，苏妍会很自然地接过宋明澈的衣服挂上。然后带着宋鸣之一起坐在餐桌上，

等我将饭端上。那幅温馨的画面里，我像是这个家里的保姆，而苏妍是女主人。事实上，

她后来也的确是做到了。真正让我意识到不对劲的是，宋鸣之班主任的一次家访。

她进门直奔苏妍，热切地称呼她“宋同学妈妈”。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你们认识？

”在老师怪异的眼神中，我才知道，原来半个月前宋鸣之有家长会。但他并没有通知我，

而是在三个人商量下，让苏妍代替我去。那一瞬间我的后背发凉，

仿佛妈妈的悲剧将要在我的身上重演。我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我都不能，让宋鸣之重蹈我的覆辙，

成为一个家庭破裂、没有妈妈的孩子。于是我用远超学费的丰厚报酬，将苏妍辞退。

以为这样便能高枕无忧。殊不知，我的对手，从来都不是一个苏妍。

3宋鸣之匆匆扒了几口就将碗放下。在背包里一顿翻找后，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东西捧到我眼前，别扭地开口：“喏，这个给你，我已经拼好了。

”我一下就认出来了，这是六年前我为讨好他买的拼图。那时，

他们父子正因为我辞退了苏妍，爆发了家庭中最大的争吵。我第一次见宋明澈那么生气。

“你要是闲得无聊，就出去找份工作，而不是成天在家里作天作地，让人倒尽胃口！

”“我是喜欢妍妍，可那又怎么样？男人本性如此，你爸还不是抛弃了你妈，也抛弃了你？

”“至少，我会给你作为宋太太应有的体面。”整个世界瞬间失声，

我们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攻击、谩骂。“宋明澈，我不是没有工作，

我当全职太太是你当初跪着求我的。”“如果你说的工作，就是菜市场杀鱼的话，

我劝你还是不要让我和鸣之丢脸了。”原来爱到最后，会忘却彼此的来时路。

温情的誓言也可以变成刀剑，伤得人面目全非。这一刻我终于明白，宋明澈喜欢的，

至始至终都是苏妍这样的人。而我，只是他绝境中不得已的将就，和甩不开的累赘。话毕，

宋明澈摔上书房的门。我看着餐桌上年幼的宋鸣之。我想，为了他，也没什么不能忍的。

可我的隐忍，换来的却是宋鸣之狠狠砸在我身上的玩具。“坏妈妈，

你为什么总是针对苏妍阿姨？我讨厌你！”“你让她回来呜呜呜……我不要坏妈妈，

我要苏妍阿姨。”刚出锅的鱼汤被他用力打翻，我的手背至今还残留着那时烫出的疤痕。

那一夜，我好像失去了全世界。第二天，苏妍依旧出现在了客厅里。我知道，

是宋明澈让她回来的。她倔强地梗着脖子，语气不卑不亢。“钟女士，我不像你衣食无忧的。

”“我从小就穷，没有人比我更知道贫穷的滋味，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自己。”“况且，

我不认为我做错了，爱情没有先来后到，只有爱与不爱。

”“你这样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黄脸婆，都能和明澈哥在一起，我为什么不能？

”从那以后，苏妍再无顾忌，堂而皇之地和宋明澈腻在书房里。一时的怜悯竟成了引狼入室。

我报警驱赶她，宋明澈却以我有被害妄想症为由，轻松将上门调节地警察打发走。

我成了家里可有可无的透明人，我的痛苦和反抗，他们都视而不见。

也许我应该闹得更激烈一些，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的**。可我不忍心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让宋鸣之重复我小时候的悲剧。我不甘心自己的一腔深情错付，亦不相信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最后只能落得个这样的结局。我试图修复和宋鸣之的关系。学着买来时下孩子最喜欢的拼图，

邀请宋鸣之一起。他却因为我不让他独自和苏妍出去玩，而感到愤怒，将拼图狠狠踩了几脚，

一股脑扔进垃圾桶。“我不喜欢你，你滚！滚出这个家，这样苏妍阿姨就能当我的妈妈了。

”他不知道自己随口说出的话，会对至亲造成多大的伤害。

如今那块拼图虽然被宋鸣之拼好了，却也始终残缺了一块。

父子俩连日来的冷暴力和情感漠视，让我不断地内耗，不断地自我怀疑。我开始整夜失眠，

严重到去医院看诊。从医院出来后，我独自站在江边。医生那句‘恶性肿瘤，

手术只有百分之二十的成功率’，一直盘旋在脑海中。爬上护栏想一跃而下时，

我想起宋鸣之刚出生，依偎在我的怀里的样子。那时我便发誓，一定要让他一生无忧。

苏妍会有自己的孩子，我必须为宋鸣之争取更多的成长时间。于是，

我做了个让他们父子更恨我的决定。4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病情。至少，

在苏妍离开之前不能。我借口出去旅游，在家里偷偷装上摄像头。在一个下午，

我看着手机画面里，宋明澈和苏妍急不可耐地，由客厅转战到书房。算准时间，

我带着苏妍的母亲，还有宋明澈的领导，冲了进去。那是我第一次进到他的书房里，

迎接我的是宋明澈暴怒之下扔过来的砚台。那还是我最初攒钱送他的歙砚，

他平时都不舍得用。砚台锋利的棱角擦过脸颊，缝了五针。苏母上前给苏妍穿好衣服，

扬起枯黄的手，哭着狠狠扇了她两巴掌。“咱们人穷志不穷，我供你上学，

不是让你到这里来当小三破坏别人家庭的。”“咱要知恩图报啊！

”宋明澈的领导严肃地告诉他，正值他评高级职称的时候，不要因为这个毁了自己的声誉。

那天的纷争以苏妍办理休学，被苏母带回老家结束。她彻底从我的生活里消失。我好像赢了，

却又像是输了。宋明澈并没有对我疯狂的行为，采取任何报复的行为。

我们的生活甚至可以称得上算是平静。只是比以前更冷漠了，经常不回家。

我只当他是在和我怄气，等过段时间就会好了。就像结婚前，有异性追求我追到了家里，

宋明澈和我生气和我闹一样。我天真以为，只要苏瑶不在，我们一家三口，

还能回到以前的幸福美满。可是我忘记了，爱与不爱，本身就有着很大的差别。

我的自欺欺人，一直到我生日那天，彻底幻灭。那天，我强撑起疼痛的身体，

久违地做了一大桌子菜。打算告诉他们自己的病情。手术成功还是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