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艺术沦为流量符号的时代,我——爱德华·蒙克的灵魂,
必须对抗将《呐喊》变成空洞梗图的资本巨兽,夺回人类情感的真实共鸣。
第一章:血色天空下的苏醒窗外的雪我睁开了眼睛。或者说,
某种类似于“睁眼”的感知发生了。没有眼皮,没有光线,只有一片黏稠的黑暗在缓缓退潮。
最后记得的,是1944年冬,埃克利庄园窗外的雪,和肺部熟悉的尖锐疼痛。
死亡是漫长的休止符。可现在,我“存在”着。感知如涟漪般扩散。我“看”到的不是景物,
而是情绪的色块:大面积的、令人不安的钴蓝与橙红相互撕咬,其间流淌着病态的硫磺黄。
我“听”到的是无数细碎、高频的精神噪音——那不是声音,
是焦虑、是迷茫、是隔着屏幕快速滑动的厌倦。庞大,嘈杂,令人窒息。这是什么地方?
地狱的新形态?一道刺目的信息流强行切入我的意识。图像:一个骷髅般的人,双手捂耳,
站在桥上,背后是燃烧的天空。我的《呐喊》。不,不是我的。它被简化,扭曲,
配上闪烁的文字:“周一的我”、“我的精神状态”、“谁懂?”。
它在无数微小的发光平面上跳动,被复制、被篡改、被消费。我的痛苦,
成了某种……表情包?愤怒尚未成型,更深的寒意攫住了我。我感觉到我与那幅画之间,
存在着一根极其纤细的灵魂丝线。通过它,我感受到了这幅画——不,
是成千上万个它的复制品——所处的世界。一个钢铁与玻璃的森林,速度取代了沉思,
信息淹没了体验,真正的寂静和孤独被喧闹的娱乐掩盖。人们分享着我的“呐喊”,
却对呐喊背后的存在性眩晕一无所知。他们用我的色彩装饰他们的空虚。我,爱德华·蒙克,
死了近八十年后,在一个无法理解痛苦深度的时代,苏醒了。不是在天堂或地狱,
而是被困在由我自己最著名作品所衍生的、无边无际的数字幽灵之中。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恐惧,比奥斯陆峡湾的冬风更甚,穿透了我这没有形体的存在。
这不是我熟悉的那个,用痛苦孕育艺术的世界。
这是一个将一切感受扁平化、符号化的巨兽的腹腔。而我,
似乎是它无意中吞下却未能消化的一个异物。我要离开这里。我必须被理解,而不是被使用。
我凝聚起所有属于“蒙克”的意志——那些对疾病、死亡、爱与失去的剧烈体验,
化作《病孩》、《圣母》、《生命之舞》的情感核能——顺着那根连接我与《呐喊》的丝线,
奋力一挣。仿佛穿过一道粘稠的沥青瀑布。下一秒,我的“视线”骤然降低,
固定在了一个水平面上。我看到了反光的黑色桌面,
一个发光的长方形板子(后来我知道这叫“显示器”),
以及一双正在快速敲击的、属于年轻人的手。
空气中弥漫着速溶咖啡和电子元件发热的淡淡气味。我,进入了这个时代。
附身于一个正在用《呐喊》梗图抱怨工作截止日期的年轻人——马克——的电脑屏幕之中。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艺术史课本里的一个名字。我将成为这个时代的幽魂病理学家。
而我的第一个“病例”,就在我眼前。马克打了个哈欠,关闭了梗图网站,
点开了一个设计软件。
标题栏写着:“维尔德森资本·‘释放你的呐喊’全球营销活动视觉方案”。我的色彩,
即将被用来贩卖某种能量饮料。战斗,开始了。
第二章:隐藏的资本之影情感工程师马克的屏幕,成了我观察这个世界的舷窗。最初的几天,
我在数据洪流中飘荡,学习这个时代的语言。
我快速理解了“流量”、“KOL”、“情绪价值”、“变现”这些词汇。它们冰冷、功利,
将人类最细腻的情感光谱粗暴地分门别类,贴上价签。我的作品,
我的生命系列的鲜血与火焰,在这里被归类为“高共鸣视觉资产”、“焦虑美学顶级IP”。
通过马克参与的案头研究,我锁定了我的对手:维尔德森资本。一家庞大的投资集团,
触角伸向科技、消费、娱乐。他们的最新战略是“情感赋能消费”,
试图垄断“情绪”这门生意。而《呐喊》,
这个他们眼中“完美表达了现代性疏离与压力”的符号,是其“品牌重塑”的核心武器。
他们的计划不是简单的授权使用。他们要解构,然后重构。通过海量数据分析和算法推荐,
将《呐喊》的形象与各种消费场景绑定:疲惫时喝的功能饮料,焦虑时用的冥想App,
社交尴尬时穿的联名T恤。他们要抽空这幅画所有的历史语境和痛苦重量,
将其注入他们想要的、温和可控的“小确丧”情绪,
最终让“呐喊”不再意味着对虚无的恐惧,而是变成一种时髦的、可供购买的生活方式标签。
这比单纯的误解更可怕。这是系统性的谋杀——对艺术灵魂的谋杀。一天深夜,
马克的电脑自动播放了一段内部宣讲视频。主讲人出现在屏幕上:卡尔·维尔德森,
集团第三代掌门人。四十岁上下,银边眼镜,笑容精准得像用游标卡尺量过。他的声音平稳,
充满不容置疑的理性力量。“诸位,”他说道,
背景是不断流动的、经过柔和处理的《呐喊》衍生图像,“艺术是什么?是滞后的情感记录。
而我们,是未来的塑造者。蒙克先生画出了他的焦虑,这很棒。但那是十九世纪的焦虑。
工业化、信仰危机?老掉牙了。”他走向屏幕前,身影微微放大。
“我们这个时代的焦虑更具体:是上升通道的狭窄,是信息过载的疲惫,是人际关系的计算。
我们要做的,不是膜拜那幅古老的画,而是解放它的核心符号,让它服务于当下的人。
我们将把‘呐喊’,从一个沉重的艺术史名词,变成一个积极的行动号召——喊出你的压力,
然后,用我们的产品,转化它。”他张开双手,仿佛在拥抱一个新时代。
“我们将完成蒙克未竟的事业:不是停留在表达痛苦,而是提供解决方案。
商业的、可量产的解决方案。这,才是真正的人文关怀。”视频结束。
马克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而我,感到了苏醒以来的第一次剧烈情绪震颤。那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更深邃的寒意。维尔德森不是无知的暴发户。他理解《呐喊》的力量,正因如此,
他才要驯服它,榨取它。他用最优雅的语言,执行最彻底的剥离——将情感从体验中剥离,
将符号从灵魂中剥离。
他是这个时代最典型的“反派”:一个精致、高效、坚信自己正在推动进步的情感工程师。
他不是要毁灭艺术,他是要让艺术成为资本温顺的婢女。我必须阻止他。
但我只是一缕困在屏幕里的意识,一幅画在数字世界的游魂。我能做什么?
机会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到来。马克的顶头上司,项目创意总监莉娜,
对维尔德森的方案产生了疑虑。
她在一次内部聊天中写道:“我们是不是在杀死这只下金蛋的鹅?把一切变得轻松愉快,
长期来看会不会让这个IP失去生命力?”莉娜的困惑,是一道裂缝。
一道能让真实情感微光透进来的裂缝。我做出了决定。我不能只是被动观察。我要介入。
当晚,当马克熟睡,他的电脑进入休眠状态,
黑暗的屏幕上只有一个小小的睡眠指示灯在呼吸。我凝聚起全部的意识,不是针对机器,
而是针对那深藏于人类潜意识中、对图像最原始的感知能力。
我将我所经历的——妹妹索菲死于肺结核时床单的苍白,父亲在狂热的宗教忏悔中的颤抖,
奥斯陆峡湾日落时那如同世界伤口般的血色天空——将这些未经修饰的、粗糙的生命痛感,
压缩成一道纯粹的信息脉冲。然后,我通过那个呼吸的指示灯,极其微弱地,
将它“投射”出去。目标不是马克。是隔壁公寓,同样深夜未眠,
正对着空白画布发呆的年轻插画师,艾娃。第二天早上,马克被电话吵醒。是莉娜,
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马克,取消上午的所有会议。立刻来公司。出事了,
或者说……奇迹发生了。”第三章:资本的舞台资本的舞台维尔德森资本的会议室里,
气氛凝重而诡异。巨大的屏幕墙上,展示着一张刚刚在社交网络上引爆的素描图。
那是《呐喊》的骨架,但被填充了全新的血肉。扭曲的天空下,那个捂耳尖叫的形象,
身体内部被画成了透明的,里面不是器官,
而是错综复杂的电路板、数据流和闪烁的点赞图标。它的嘴巴张得更大,但涌出的不是声波,
而是无数微小的、哭泣的表情符号。线条凌厉,充满数码感,
但痛苦的核心——那种被无形之物吞噬的窒息感——比原画更加尖锐、更加当代。
画作标题:《过滤后的呐喊》。作者:艾娃,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自由插画师。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莉娜指着屏幕,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个人,
最后落在马克身上,“这不是我们brief的任何方向。但它一夜间获得了百万级的转发。
所有评论都在说:‘这比原版更让我共鸣’,‘这就是我被手机绑架的感觉’,
‘蒙克穿越了吧?’”马克冷汗直流。他当然不知道。但我知道。
那是我昨夜绝望通信的成果。我向艾娃的潜意识“投递”了存在的焦虑的核心,
而她用这个时代的语言——数字异化——重新表达了出来。她成功了,
她抓住了那一丝真实的震颤。维尔德森资本的应对迅速得可怕。
卡尔·维尔德森本人并未现身,但他的意志通过电话扩音器充满了房间。
“很有趣的衍生创作,”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证明了‘呐喊’符号的强大可塑性,
也证明了公众对于‘现代焦虑’议题的渴望,甚至超出了我们目前的策划。莉娜,
联系这个作者。收购这幅作品的全部版权,包括后续开发权。价格可以优厚。
”“维尔德森先生,”莉娜试图争取,“也许我们可以考虑另一种合作方式,
保留作者更多的自**,这更能激发……”“不。”声音温和而斩钉截铁。
“我们需要的是控制。这幅画的流行,必须在我们的叙事框架内。把它买下来,
然后分析它流行的数据要素:是‘电路内脏’触发了共鸣?还是‘表情符号眼泪’?
将这些要素提取出来,融入到我们下一阶段的视觉系统中。至于原作者,
可以签署一份长期的顾问合同,前提是她的创作方向必须符合我们的整体战略。”我的胜利,
转瞬之间就被资本的工具理性吞噬、拆解、纳入生产线。他们不介意出现“杂音”,
他们拥有将任何“杂音”重新调校成和声的能力。艾娃的《过滤后的呐喊》,
非但没有形成对抗,反而成了他们优化“情感商品”的免费市场测试。
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淹没了我。在这个时代,反抗的姿态本身也可以被贴上价签,
成为商品的一部分。我的第一次主动出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
是打在会自动适应、吸收冲击力的高级凝胶上。会议结束后,马克收到了艾娃的回复邮件。
礼貌而坚定:“感谢赏识,但《过滤后的呐喊》不出售。它是一次个人表达的尝试,
我希望保持它的独立性。”莉娜看着邮件,露出了这几天第一个真正的、复杂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赞许,也有一丝忧虑。她让马克继续跟进,尝试建立更柔和的关系。然而,
维尔德森系统的碾压力很快显现。几个小时后,
黑料”:抄袭嫌疑(伪造的对比图)、私人生活的负面揣测、甚至对她精神状态的恶意嘲讽。
水军评论如潮水般涌来,手法娴熟,目标明确:污名化反抗者,孤立她,让她要么屈服,
要么消失。艾娃的社交媒体账号沉默了。那幅曾引起轰动的画作,
在汹涌的、经过精心引导的“负面舆论”中,迅速沉没。我的介入,非但没有帮助她,
反而可能害了她。愤怒在我无形的意识中燃烧,但比愤怒更强烈的,是冰冷的绝望。
这个系统太强大了,它能灵活地同化或摧毁任何异质性的存在。它不怕挑战,
它把挑战当成磨刀石。我是不是错了?在这个一切皆可被数据化、商品化的世界,
执着于所谓的“真实情感”,是否只是一种前数字时代的古老乡愁?
属于我的那个充满痛苦但也充满真切生命力的时代,是否真的永远过去了?
就在我的意志开始动摇,甚至考虑是否该任由自己消散于这片数据的荒漠时,
我通过马克的电脑,偶然点开了一个隐藏很深的文件夹。那是莉娜的个人工作笔记,
她忘了退出云端同步。里面没有商业计划,只有大量关于艺术史的摘抄、心理学论文的片段,
以及对当前消费文化的批判性思考。在最新的一页,
她写道:“维尔德森的策略在逻辑上无懈可击,
但在人性的维度上存在一个致命的盲点:他假设所有情感都可以被拆解、量化、再生产。
他忘了,真正的共鸣发生在量化停止的地方,
发生在数据无法捕捉的、灵魂与灵魂之间的寂静共振中。蒙克的伟大,
不在于他画了‘焦虑’,
而在于他让观者体验了焦虑的诞生过程——那种从骨髓里渗出的寒冷。我们正在做的,
是把体验变成说明,把共振变成推送。我们在建造一座无比精美的情感真空棺。”我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