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之隔的地方,我浑身血液倒流。
生平第一次,失去所有力气。
连扶在门边的手也在发抖。
门内传来司命迟疑的声音:“你就不怕青芜被这么打击,会彻底离开你?”
谢沉渊随即大笑出声。
“她那么爱我,怎么可能离开我。”
“九重天上都知道她为了守住我的仙身,给我喂了千年心尖血,连百花族都嫌丢人,将她除名,除了我,她还能嫁给谁?”
司命沉默片刻,随即同意了谢沉渊所说。
“沈青芜命都不要,也要守着你归位,整个九重天都传你们有了神交之实,她才对你死心塌地。”
“是没有人敢要她了。”
谢沉渊嗤笑一声,没有说话。
是啊,整个九重天都知道。
百花族的暹罗花神女痴恋战神谢沉渊,为了让渡劫失败的谢沉渊能重塑神魂,不惜以心尖血喂养。
这一养就是千年,损耗的却是近万年的修为。
若不是早就苟且在一起,怎会有人愿意拿万年的修为,去救另一个人。
但我没想到自己不要名声,耗尽五根花脉神力也要救下的人。
只是谢沉渊的一个骗局。
一切都是为了让我的养妹沈夭夭成仙。
司命像是想起什么,才反应过来开口:“前段时间,听说沈青芜去天医那边求药,后来不知怎的,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莫不是你的仙身出现问题,我看你还是尽早归位吧。”
谢沉渊满不在乎开口:
“那只是我用精血做的一个傀儡,方便收集沈青芜的心尖血做的,毁了就毁了吧。”
“反正夭夭开心就好,这千年我陪她经历人间百态,走过千山万水,总算把她哄高兴了,才肯配合我教训青芜。”
“马上我就归位了,只不过假死一事不能让青芜知道,我只是要她学乖,可舍不得她真的伤心。”
司命满口答应。
我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着,泪水早就止不住。
事实上,司命见我那次,是我最后一次去找天医。
在失去百花族的庇护后,灵力日渐消退。
为了重塑谢沉渊的神魂,我和天医做了一场交易,以暹罗花的花脉跟他换取提升修为的药。
三百年过去,六根花脉只剩一根。
天医已经不愿把提升修为的药换给我了。
我在他的门口跪着磕了一天的头,他还是不肯。
“若失去第六根花脉,就算是大日如来也救不了你。”
他话还没说完,第六根花脉已经被我取出,当时我只是想着,要救谢沉渊,哪怕没了这条命。
就算他醒不过来,那我也陪他一起死。
天医说的话犹在耳边。
却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假的。
真是太好笑了。
原来,我死了也要救的人,竟然是一个为了给沈夭夭出头,诓骗我千年的骗子。
可笑着笑着,眼泪却不争气地落下来。
谢沉渊,你偏心谁不好。
为什么偏偏是沈夭夭呢?
2
当年父亲母亲把失去双亲的沈夭夭接回家。
认她是养女。
母亲曾在我面前说,会一碗水端平。
却常常把她身世惨挂在嘴边,要我处处让她。
可就是这样一个弱势的人,抢走了我的一切。
沈夭夭喜欢我的院子。
父亲二话不说,让我搬出来。
后来是我的灵宠,疼爱我的阿哥……
就连我的生辰,也因为和沈夭夭是同一天,全都变成她的。
那日,谢沉渊为了给我出气,故意让她在天帝面前出丑,害沈夭夭被罚抄写天规三千次。
谢沉渊曾信誓旦旦说就算沈夭夭抢走了我的一切,也绝对抢不走他。
我信了。
可如今谢沉渊却忘了当初的承诺。
为了沈夭夭,当初同样的手段却用来对付我。
耳边的冷风簌簌,我支撑不住支离破碎的神魂,昏在东华山的山脚。
再次醒来时,人已经在百花族。
守在我床边的人,是谢沉渊。
他身后是一脸不耐的爹和哥哥,沈夭夭正依偎在母亲的怀里。
这一幕,刺痛了我的眼睛。
在沈夭夭没来之前,他们宠爱的人明明是我,为什么她来了,一切都变了。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眼泪再也绷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
哥哥不屑嘲讽:
“沈青芜,你就只会哭这一招博取同情吗?夭夭被你推下诛仙台,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一句话都没提,就你金贵?”
听着哥哥刻薄的话,我口中泛着苦涩,可能他自己都忘记了,小时候最疼爱我的人是他。
整个百花族谁人不知,惹谁都好,都不要惹沈晏舟的妹妹,因为沈晏舟会为了她拼命。
我哪怕是不小心伤到指头,哥哥都会紧张。
自从沈夭夭来了之后。
他的妹妹就成了沈夭夭,逢人就说沈夭夭是他的妹妹,对我却日复一日地厌恶。
我哭着质问他为什么。
哥哥却不耐烦地皱眉。
“沈青芜,你能不能别自私,夭夭才没了爹娘,我们疼她一点不对吗?你还有我们,还有这个家,夭夭什么都没了。”
沈夭夭跳下诛仙台后,全家也恨上了我。
我被百花族逐出去的那天,哥哥断了我两根琵琶骨,逼着我跪在沈夭夭的聚魄灯面前,满脸厌恶:
“只要夭夭一天不归位,你都要给她赎罪。”
爹娘也一脸失望地质问我。
可我又做错了什么。
是沈夭夭自己跳下的诛仙台。
是她一次又一次地离间,而我的爹娘,我的哥哥没有一个相信我。
我无助地看着爹娘和哥哥:
“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们才会相信,我什么都没做?”
哥哥仿佛听到什么笑话。
“沈青芜,你看到我们为了让夭夭回来,又吃醋了是不是?”
“别说死了,哪怕你神魂俱灭,我们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那一刻我喉咙像是被什么凝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有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停不住的往下掉。
看见我脸上哀伤的神色。
谢沉渊愧疚地抚摸我的脸:
“青芜,不要说气话,你的家人还是很爱你的,我也是。”
“我和沈伯伯已经定好婚期,聘礼下午就会送来,三日后就是我们的成婚之日了。”
他激动地攥紧我的手,明明掌心传来温热,可我的心却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要在婚礼上教训我的人是他。
心疼我的也是他。
像这样的谎言,到底说了多少次,我不知道。
但,谢沉渊,这次我不能等你了。
你是假死。
可我是真的。
再过几日,你们都能如愿。
世上再无沈青芜。
3
谢沉渊很快让人送来了聘礼。
聘礼多得院子里都放不下,都是他承诺给我的东西。
可我却没有半分高兴。
谢沉渊看起来那么爱我。
可这份爱爱却是装出来的。
谢沉渊和沈夭夭一起过来,母亲起身高兴地迎接,身后婢女端着嫁衣。
“夭夭好不容易回来,我们打算在你和青芜成亲当天,同时给夭夭办回归宴。”
“夭夭的衣服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这是她姥姥陨落时留下给夭夭的,夭夭快去试试,让沉渊看看好不好看。”
话音落下,我心里像是被撕开一个口子。
那明明是姥姥陨落时,亲口说要留给我大婚时穿的。
怎么现在也成了沈夭夭的了。
见我脸色苍白地看着姥姥年轻时穿的嫁衣。
母亲脸上立马浮现不耐烦:
“沈青芜,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夭夭是你的妹妹,你让一让她又怎么了?”
“难不成你还要再一次逼着她去跳诛仙台才甘心?”
原来母亲一直知道那都是属于我的。
只是只她想要给沈夭夭。
我忍住眼眶的酸涩,抓住嫁衣的一角,指尖泛白。
“其他东西我都可以让,唯独嫁衣不行!”
“沈青芜你反了,给我放手!”
母亲拽不过我,抬手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一套嫁衣也要跟妹妹抢,沈青芜,你要不要脸!”
“你结婚要用,大不了我明天让裁缝给你再做一套就是了!”
哥哥满意地拿着嫁衣在沈夭夭身上比划。
“我们夭夭穿上这个,一定惊为天人,我们沈家的女儿,就是要只要尊贵的服饰才能配得上。”
一股无力感灌满我四肢八骸。
沈夭夭仿佛知道我有多重视,故意在我面前炫耀:
“姐姐,你看,姥姥的嫁衣很漂亮吧?”
“回归宴上我一定要做最好看的。”
话音落下,嫁衣突然燃了起来。
随着沈夭夭尖叫出声,着了火的嫁衣像火球一般甩到我身上。
细细的火焰不知道哪来的力量,瞬间吞噬了整件嫁衣。
我手忙脚乱地扑去嫁衣上的火焰。
可除了灌入鼻腔的浓烟,让我越来越窒息之外,什么都改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姥姥的嫁衣化为灰烬。
“姐姐,你如果不喜欢我,我离开这个家就是,嫁衣也可以给你,可你为什么要毁了它!”
沈夭夭哭着跪下来,不停地磕头,直到流出血。
“我不要了,姐姐,你能不能不要再欺负我了。”
“我什么都不要了。”
哥哥满脸愤怒,一把将我拽起来,死死地掐住我的脖子:
“沈青芜,我真受够你的自私了,夭夭一回来,你就迫不及待跟她争宠。姥姥最疼的就是你,你却连她的遗物也不惜毁掉!”
“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恶毒?”
哥哥说的每一个字,都刺痛我的心脏。
父亲一脚踹在我的后腿弯,逼我跪下给沈夭夭磕头认错。
我不肯,他手里的长鞭就落在我的身上。
用法术禁锢我,不顾我的哭喊,一下又一下。
那些曾经说过会永远保护我的家人,却用最残忍的方式,将我最后尊严一点一点碾碎。
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沈夭夭嘴边嘲讽地笑。
皮肉绽开的那一刻。
我最后一丝求生欲望也没了。
既然他们要我的命,那我的肉,我的血,我的骨,通通还给他们。
此生此世,两不相欠。
4
就在我闭上眼的瞬间。
耳边却传来谢沉渊焦急颤抖的声音。
“夭夭,夭夭……这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惩罚自己。”
沈夭夭拿着刀子横在自己脖子上。
“明明姐姐才是你们的女儿,可你们却为了我这么惩罚姐姐,都是我的错,我才是那个坏人。”
“经历了一千年轮回,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不该觊觎这不属于我的亲情,既然姐姐介意,我把你们还给姐姐便是。”
“你们把我忘了吧,我现在就离开百花族。”
他们害怕沈夭夭再次跳下诛仙台,全都一脸着急地跑过去劝阻。
谢沉渊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青芜,这一千年,你是过得不好,可夭夭也吃了很多苦,你为什么就不能放下对她的仇恨。”
“你明知她心中对你我有愧,却还要**沈伯父打你?这不是要逼死夭夭吗?”
他的一字一句,早已将十恶不赦四个字钉在我身上。
“你去跟夭夭道个歉,求她不要离开百花族。只要她原谅你,三日后,我们婚礼照常举行。”
“否则……”
谢沉渊没有继续说下去,可言语间的威胁却又那么明显。
我全身血液倒流。
见我没说话。
他的耐心也最终耗尽,声音毫无温度:
“说一句对不起很难吗?以后你嫁到战神殿,也见不到她了。青芜听话,你也不想我们继续分开。”
我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从前疼爱我,如今却视我为仇人的脸。
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如果一句道歉,可以买断我和沈家之间的血脉亲情,也能斩断我和谢沉渊的孽缘。
那我道歉。
我低头捧着手中的灰,认认真真地跪下,磕头。
“对不起。”
这一跪,是为了姥姥,没能完成她的遗愿,穿着她的嫁衣成婚。
“对不起。”
这一跪,跪拜父母恩,从此沈青芜与沈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对不起。”
这一跪,为自己。
是我爱人不清,才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我起身,失魂落魄地离开。
谢沉渊追了过来。
“青芜,我刚才只是太生气了,你别放在心上,两日后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谢沉渊,我很想嫁给你。”
听到这句话的谢沉渊松了口气,随后自信地笑了。
“青芜,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永生难忘的婚礼。”
我踉跄转身,泪水无声滑落。
可是谢沉渊。
我们没有以后。
这场爱恋,我不奉陪了。
婚礼当天。
身穿喜服的谢沉渊骑着他的灵宠来到百花族,所有人等了大半个时辰。
我依旧没有出现。
父亲和哥哥的脸色十分难看。
母亲也在谴责我没有规矩。
只有派去接亲的喜娘,惊慌失色连滚带爬地从沈家走出来。
“不好了,青芜**陨落了。”
她手里抓着的,是一朵破败的暹罗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