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原告林晚晚走进法庭的时候,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头发盘得很高,
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是原告。身后没有跟任何人。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婆家的亲戚乌泱泱一片,婆婆坐在第一排,
手边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条手帕,显然是做好了哭诉的准备。
小叔子赵明辉搂着他新婚妻子坐在第二排,脸上的表情介于不屑和紧张之间。
赵明远坐在被告席上。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扣子没系,头发乱糟糟的,
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林晚晚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法官敲了敲法槌:“原告林晚晚诉被告赵明远离婚纠纷一案,现在开庭。原告陈述诉讼请求。
”林晚晚站起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得像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合同:“一、请求判令解除原告林晚晚与被告赵明远的婚姻关系。
二、请求判令位于杭州市西湖区XX小区XX号的房产归原告所有。
三、请求判令被告返还彩礼八万八千元。四、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五万元。
”“我反对!”婆婆噌地站起来,嗓门大得整个法庭都在震,“什么她的房子?那是婚房!
我儿子住了三年的婚房!”法警走过去:“旁听人员请坐下,未经许可不得发言。
”婆婆被按回座位,嘴里还在嘟囔:“凭什么……凭什么……”法官看向被告席:“被告,
你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有什么意见?”赵明远慢慢站起来。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我……”他说,“我没有律师。”法官皱了皱眉:“你之前没有委托**人吗?”“没有。
”赵明远说,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晚晚,“但我想说几句。”法官点头:“你说。
”赵明远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林晚晚脸上移开,看向法官:“第一,那套房子,
是我老婆婚前全款买的,我承认。但我住了三年,物业费、水电费、燃气费,
都是我在交——”“你胡说!”林晚晚的助理小周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忍不住喊出来,
“三年的物业费全是林律师交的!水电费也是从她卡里扣的!
”法官敲法槌:“旁听人员请安静。”赵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继续说:“第二,彩礼,
八万八,是我们家出的。但后来她退了三万给我妈,
说是给明辉买车——”“那是你妈自己借走的!”小周又喊了。这回法官没敲法槌,
只是看了赵明远一眼。赵明远的声音越来越小:“第三……第三……”他说不下去了。
林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他瘦了很多。三个月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还有一百六十斤,
现在目测不到一百四。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借来的。“被告,”法官说,
“你还有别的要陈述吗?”赵明远沉默了很久。“有。”他说,声音突然稳了下来,“第三,
我不想离婚。”法庭里安静了一瞬。“这三年,是我对不起她。”赵明远说,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我妈住进来的时候,我没反对。我弟住进来的时候,我没反对。
他们要主卧的时候,我还是没反对。我以为……一家人,忍一忍就过去了。”他停了一下,
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我从来没问过她,她能不能忍。”旁听席上,婆婆的表情变了。
她想站起来说什么,被旁边的亲戚拉住了。赵明远继续说:“她搬出去那天,
我在家里坐了一夜。我把她留在书房里的那些书,一本一本地放回书架上。她的书很多,
有一千多本。我放了六个小时。”“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他看向林晚晚。
“你在我身边三年,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你。我只看到你的房子、你的工资、你的条件。
但我没看到你是每天几点睡的,没看到你嗓子哑了还在直播,没看到你一个人在书房里哭。
”林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法官,
”赵明远说,“我不要求财产分割,不要求任何东西。我只要求……不离。
”他重新坐了下来。旁听席上安静了整整五秒。然后婆婆终于爆发了:“你疯了?!
房子不要了?!钱不要了?!你是赵家的儿子,你——”法警走过去,这次没有警告,
直接把她请出了法庭。法官看向林晚晚:“原告,是否需要调解?”林晚晚沉默了三秒。
“不需要。”她说,“离婚条件不变。”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走出法庭的时候,
林晚晚的步子很快。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笃,像一串不肯停下来的省略号。
小周追上来:“林律师,你没事吧?”“没事。”“那个赵明远,他是不是在打感情牌?
想让你心软?”林晚晚没有回答。她走到法院门口,停下来,从包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
又塞了回去。她不抽烟。她只是需要手上有东西。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是谁。“晚晚。”赵明远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我知道我赢不了。”他说。林晚晚转过身,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我想见你。”“你在法庭上已经见过了。”“那不一样。”赵明远说,“在法庭上,
你是原告,我是被告。你说话的时候不看我,我看你的时候你只看法官。”林晚晚没有接话。
赵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林晚晚没有接。他把纸放在旁边的花坛边上,
用一颗小石子压住。“我学了一年的法律。”他说,“去年你生日那天开始的。你不是说,
你最大的遗憾是没有人能跟你讨论案子吗?”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晚晚,
我知道你不信。但我真的在学。”他走了。林晚晚站在原地,风吹过来,
把花坛边上那张纸吹得哗哗响。她走过去,拿起来。是一份手写的答辩状。字迹歪歪扭扭的,
像小学生写的。但每一句话都在反驳她自己写的起诉状——不是胡搅蛮缠的反驳,
是认认真真、引用了法条的反驳。第三页的最后一句话,被水渍晕开了,看不太清。
但林晚晚看清了。“我知道我错了。但如果法律允许一个人用余生来弥补,我愿意。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包里。第二章学费三天后,赵明远接到了一个电话。
“你的答辩状,第二页第三段的法条引用错了。用的是已经废止的旧版《婚姻法》,
新版的司法解释你看了吗?”是林晚晚的声音。赵明远愣了三秒,
然后手忙脚乱地从床头柜上翻出那本被他翻烂了的《民法典》。
“我……我看的是前年的版本……”“法律不看版本,你当是追剧?
”“……”“明天晚上七点,律所楼下的咖啡厅。带上你的书。”“你要干嘛?”“教你。
一小时两千。”赵明远握着手机,在出租屋的床上坐了五分钟。然后他笑了。他笑的时候,
眼眶是红的。第二天晚上六点五十八分,赵明远已经到了咖啡厅。他把头发剪短了,
刮了胡子,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衬衫。那件衬衫是去年林晚晚给他买的,他一直没舍得穿。
本书:《民法典婚姻家庭编》《最高人民法院婚姻法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民事诉讼法》。
书页里夹满了便签纸,五颜六色的,像一棵营养不良的圣诞树。林晚晚七点整推门进来。
她今天没穿西装,一件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露出整张脸。
赵明远看呆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林晚晚了——不是法庭上那个刀枪不入的离婚律师,
是很多年前,在大学图书馆里,坐在他对面看书的那个人。“发什么呆?”林晚晚坐下,
把电脑包放在旁边,“书带来了吗?”“带了带了。”赵明远把三本书推过去。
林晚晚翻开第一本,看了一眼那些便签纸。“你这标注方法不对。红色代表重点,
黄色代表疑问,蓝色代表案例。你这全是红色,跟没标一样。”“我……我不知道怎么分。
”“所以你要学。”林晚晚翻开《民法典》,翻到第一千零七十九条,“来,背。”“背?
”“离婚的法定情形,背给我听。”赵明远深吸一口气,开始背:“有下列情形之一,
调解无效的,
博、吸毒等恶习屡教不改;四、因感情不和分居满二年;五、其他导致夫妻感情破裂的情形。
”他一字不差地背完了。林晚晚没有表扬他。“你在法庭上为什么不说这些?”“说什么?
”“说这些法条。你不是学了法律吗?为什么不请律师?为什么不提交证据?
为什么不说物业费是你妈交的不是你交的?为什么不说彩礼我只退了三万而不是八万?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些不是真的。”“什么?”“物业费是你交的,
彩礼你全退了,房子是你的。我不想在法庭上说谎。”林晚晚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牛仔裤的膝盖。“你知不知道,在法庭上说谎的人多了去了。
我的当事人十个有九个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会骗我。”“我知道。”“那你为什么不骗?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骗了你三年。够了。
”咖啡厅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林晚晚听不清歌词,只听到旋律慢慢悠悠地转。她低下头,
翻开书。“翻到第一千零八十七条。离婚时夫妻共同财产的处理。你来说。”那一晚,
他们从七点待到十一点。咖啡厅打烊的时候,服务员过来收了四次杯子。赵明远走的时候,
把三本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贵重的东西。“晚晚。”“嗯?”“明天还教吗?
”林晚晚已经走到门口了,没有回头。“带现金。我不收转账。”门关上了。
赵明远站在咖啡厅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脸埋在书里,
闻到了咖啡和纸张的味道。还有林晚晚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残留的一点点她用的香水味。
不是她以前用的那个牌子了。但很好闻。第三章案源接下来的一个月,每周二和周四,
林晚晚都会在咖啡厅教赵明远两个小时。她从婚姻法教到继承法,从继承法教到合同法。
赵明远的进步比她预想的快得多。他不是聪明,是拼命。第一次模拟法庭的时候,
他紧张得把原告被告说反了。第二次,他能完整地陈述完诉讼请求了。第五次,
他开始能找出林晚晚故意埋下的逻辑漏洞了。“你的证据三,形成时间在结婚之前,
属于婚前个人财产,与本案无关。”赵明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有点抖,
但逻辑是清晰的。林晚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不错。”赵明远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夸他。“但是,”林晚晚翻开下一页,“你的质证意见只说了证据的形式问题,
没有触及实质内容。重来。”赵明远没有泄气,翻开书,重新开始。第六周的周四,
赵明远没有来。林晚晚在咖啡厅坐了一个小时,面前的咖啡从热变凉。她拿出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