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我,小蔓,只有你能救我了。”沈栋跪在出租屋冰冷的水泥地上,攥着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吓人。他眼眶通红,三十四岁的男人脆弱得像暴雨里湿透的纸灯笼。屋外下着雨,
潮湿的霉味和着他身上廉价烟草的气息,钻进我的鼻腔。我的胃里像塞了一团湿冷的报纸,
沉甸甸的,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被需要的温热。这是我们认识的第八个月。他比我大十岁,
在朋友聚会上替我挡了一杯酒,手指“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
他说我像他童年记忆里唯一干净的东西——巷口那株栀子花,苍白,柔软,
带着不合时宜的香气。“我爸胰腺癌晚期,我妈甲状腺癌也转移了。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手背,滚烫。“我自己……脖子上也长了东西。小蔓,我快垮了。
”我的心脏像被那只攥着的手捏紧了,疼得发酸。我二十四岁的人生里,
最大的烦恼是毕业论文和那份若即若现的offer。此刻,他沉重的命运像一座山压向我,
而我竟在窒息中品出了一丝悲壮的甜蜜——看,他是如此需要我,
需要到把他的残破人生全都摊开在我面前。“我们结婚吧。”他抬起头,眼里有泪光,
也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给我一个家,好不好?给我一个支撑下去的念想。
”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我想起母亲常骂我的话:“林见清,你就是个缺爱的傻子,
谁给你一滴水,你就恨不得把整个人掏成水库还给他。”“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轻飘飘的,带着献祭般的虔诚。三个月后,我揣着刚领的、还没捂热的结婚证,
站在肿瘤医院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沈栋的父亲,那个干瘦得像枯枝的老人,
刚从抢救室推出来。沈栋的母亲,脖子缠着厚厚的纱布,正用方言尖声骂着护士,
说费用算错了。沈栋疲惫地靠在墙上,手指揉着眉心。我走过去,默默握住他的手。
他反手握紧,力道依旧很大,勒得我指骨生疼。“穿刺结果今天该出来了。”他哑着嗓子说。
我的心提了起来。过去三个月,我像个陀螺,辗转于学校、医院和我们那个临时的“家”。
我学会了看化验单上那些骇人的箭头,学会了和医保窗口的人软磨硬泡,
学会了在菜市场挑最便宜的排骨熬汤,谎称自己不爱吃肉,把肉全舀进他和他父母的碗里。
医生叫到沈栋的名字。我们进去,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看着报告,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甲状腺结节,良性。定期观察就行。”沈栋的肩膀瞬间塌了下去,
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身抱住我,把脸埋在我颈窝里,湿热的气息喷在我皮肤上。
“没事了……小蔓,我没事了。”他低声喃喃,像是庆幸,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也松了一口气,可心底某个角落,却莫名空了一块。那根绷紧的、准备共同赴难的弦,
突然松了。他依然需要我,但似乎……不再那么“生死攸关”了。
庆祝是在一家喧闹的大排档。沈栋叫了几瓶啤酒,给他父亲倒了一小杯白酒。“爸,妈,
我没事!咱们家这关,算是迈过去一个坎儿!”他脸上焕发着这几个月来少见的光彩,
频频举杯。我小口抿着啤酒,胃里不太舒服。沈栋的母亲,我那位婆婆,斜睨了我一眼,
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边:“见清啊,阿栋现在是没事了,可我和你爸这两个老的,
可是实实在在的晚期。你们这婚也结了,往后家里主要就靠你了。你那个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实习那点钱够干什么?”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手里的offer因为频繁请假已经岌岌可危。我张了张嘴,想解释,
沈栋却一把揽过我的肩膀,笑着打断:“妈,小蔓能干着呢!再说,有我在呢。
”他的手顺着我的肩膀滑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我的胳膊。我低下头,看着杯中浮起的泡沫,
一个个破灭。那天晚上他喝得有点多。回到那个简陋的、墙壁渗出水渍的出租屋,
他把我按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动作带着酒意和一种发泄般的粗鲁。结束的时候,
他翻身躺下,很快响起鼾声。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霉点。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我心脏猛地一跳。谁?沈栋翻了个身,手臂压在我小腹上,有点沉。我轻轻挪开,
手指却触到他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置顶的联系人,
头像是个笑得明媚的女孩,备注是:“茜茜宝贝”。最新一条消息是对方发来的:“哥,
你什么时候把那女人赶走?我受不了了。”我的呼吸停滞了。茜茜?沈栋提起过,
他有个在外地读书的妹妹,叫沈茜。胃里那团湿冷的报纸,一瞬间结成了冰。
第二章:裂痕与耳光我没敢立刻质问沈栋。我把那条短信和微信界面刻在了脑子里,
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每天在学校、医院、出租屋三点一线地奔波。
只是夜深人静时,沈栋沉沉睡去,我会盯着他轮廓模糊的侧脸,
心里反复咀嚼“茜茜宝贝”那几个字。是兄妹感情太好?
还是……一种更不堪的猜测让我浑身发冷,又被我强行压下。不会的,那太荒唐了。
我试图用他家庭的苦难来稀释这份猜疑——他都这么难了,我怎么还能怀疑他?猜疑像藤蔓,
悄无声息地勒紧我的生活。我开始留意他的手机,留意他接电话时的语气,
留意他提到“妹妹”时眼角眉梢是否有不自然。我的失眠越发严重,
黑眼圈浓得粉底都盖不住。真正的裂痕,发生在一个周末的下午。他父母暂时出院回家休养,
出租屋里难得清静。我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医院替他们拿药回来,
发现沈栋没去跑他声称的“代驾”活儿,而是靠在沙发上,手机横着,显然在看视频,
嘴角挂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轻松甚至有点宠溺的笑意。我放下药,走过去。“看什么呢,
这么开心?”他明显吓了一跳,手指飞快地锁屏,手机屏幕暗下去。“没什么,随便刷刷。
”他语气有些不耐烦,“药拿回来了?多少钱?发票呢?”那瞬间的慌乱和转移话题的生硬,
像一根针,刺破了我自欺欺人的气泡。我站着没动,声音干涩:“沈栋,**妹……沈茜,
她什么时候放假回来?”他眉头立刻拧起:“你问这个干嘛?她学业忙,不常回来。
”“我看你们感情很好,微信聊天挺频繁的。”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甚至带着点讨好的试探。他“腾”地站起来,脸色沉了下去:“林见清,你翻我手机?
”那眼神里的警惕和怒意,**裸地,仿佛我侵犯了他最神圣的领地。“我没有!
我只是上次不小心看到……”我徒劳地辩解,心慌得像擂鼓。“不小心?”他嗤笑一声,
逼近一步,酒精和烟草的味道混着他此刻的暴躁,扑面而来。“我每天累死累活,应付爹妈,
应付医院,还得应付你是吧?你就不能懂点事,给我省省心?我跟我妹聊聊天怎么了?
她是我亲妹妹!这你也要疑神疑鬼?”他的指责像冰雹,砸得我晕头转向。是啊,他那么累,
父母病重,工作不顺,我非但不能分担,还在这里“无理取闹”。强烈的自责和内疚涌上来,
瞬间淹没了那点猜疑。我嘴唇哆嗦着,习惯性地先道歉:“对不起,阿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就是有点不安。我错了,我不该乱想……”“知道错就好。”他脸色稍霁,
但余怒未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晚上我出去跟兄弟喝点酒,烦。”他没说带我去。
我也没敢问。那天晚上,他没回来。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一开始无人接听,后来干脆关机。
我坐在冰冷的出租屋里,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吠,一遍遍回想他手机里那个“茜茜宝贝”,
回想他提起妹妹时闪烁的眼神,回想那条骂我“**”的陌生短信。
恐惧和猜想像黑色的潮水,慢慢没过我的头顶。凌晨三点,门被粗暴地撞开。
浓烈的酒气先涌了进来,然后是踉跄的沈栋。他眼睛赤红,脸色阴沉得可怕。“阿栋,
你怎么才回来?我担心死了……”我上前想扶他。他猛地挥开我的手,力道之大,
让我踉跄着撞到旁边的鞋柜角上,腰部一阵锐痛。“滚开!少他妈假惺惺!”他瞪着我,
那眼神陌生得让我发抖。“都是你……自从跟你结婚,没一件事顺心!你就是个扫把星!
”我愣住了,腰部的疼痛和心口的钝痛交织在一起,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为你,为这个家……”“为我?”他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摇摇晃晃地指着我,“你为我做了什么?啊?除了哭哭啼啼,除了疑神疑鬼,你还会什么?
钱赚不来,家务也做不好,连个孩子都怀不上!我要你有什么用!
”“孩子”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我最敏感脆弱的地方。我们确实没避孕,
可这几个月兵荒马乱,我的身体也一直不太好,月经紊乱……“不是的,阿栋,
我……”我想解释,想告诉他我最近总是恶心乏力,想说我这个月的月经已经推迟了半个月,
还没来得及去检查。可他根本不想听。酒精放大了他所有的怨气和戾气。他一步跨过来,
揪住我的衣领,浓重的酒气喷在我脸上:“我妹说得对,你就是个拖累!
是个只会吸血的废物!”沈茜。又是沈茜。一股冰冷的怒火,罕见地冲垮了我的怯懦。
我抬头看着他扭曲的脸,声音发颤:“是沈茜让你这么想的?她凭什么这么说我?
她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他。“啪!”一记重重的耳光,
扇在我左脸上。耳朵里嗡的一声,半边脸瞬间麻木,随即是**辣的剧痛。我眼前发黑,
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尝到了咸腥的铁锈味。“我跟她什么关系轮得到你管?你这个**!
”他咆哮着,一把将我掼倒在地。我下意识蜷缩起来,护住头腹。紧接着,
腹部猛地一痛——他穿着硬底皮鞋的脚,狠狠踹在了我的小腹上。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炸开,
我连尖叫都发不出,整个人蜷缩成虾米,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
小腹深处传来一种不祥的、下坠的绞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涌出。
沈栋似乎也被自己这一脚和地上的血迹吓住,酒醒了大半,愣在原地。
疼痛吞噬了我最后的意识。陷入黑暗前,我只看到自己身下蜿蜒的、刺目的红,
和沈栋那张褪去暴戾、只剩下惊惶和苍白的脸。救护车的鸣笛声,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第三章:失去与真相医院天花板的白炽灯,冰冷刺眼。
**被清宫的器械刮过的感觉,一阵阵钝痛地提醒我发生了什么。孩子,
一个在我身体里悄然孕育,又在我毫无觉察时被暴力剥夺的小生命。医生告诉我,
已经快两个月了。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惋惜,更多的是例行公事的平静。
沈栋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插在头发里,肩膀垮着。从我被推进急诊到现在,
他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他父母来过一趟,婆婆皱着眉说了句“怎么这么不小心”,
公公咳着,没说话,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让人窒息。“小蔓……”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带着浓重的悔恨和后怕。“我……我喝多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真不知道你怀孕了……我该死!”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真的流下泪来,
抓起我的手往自己脸上拍。“你打我,你骂我,怎么都行!原谅我这一次,就这一次,
我以后再也不喝了,我再也不碰你一指头,我发誓!”他的手在抖,
眼泪滚烫地滴在我手背上。如果是以前,看到他这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我的心早就软成一滩水,会反过来安慰他,会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可此刻,
小腹空荡荡的疼痛,身体里被强行剥离一部分的虚脱感,让我异样地清醒。我看着他的眼泪,
第一次觉得,那里面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演给他自己看的。“沈栋,
”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妹,沈茜,到底怎么回事?”他身体一僵,眼神闪烁起来。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告诉我。”我盯着他,前所未有的坚持。孩子没了,
有些东西,我必须弄明白。他颓然松开我的手,抹了把脸,挣扎了片刻,
终于哑声开口:“她……她不是我亲妹妹。是我爸妈很多年前收养的,家里一直没告诉她。
我们……一起长大,感情有点……有点过头。”他说得含糊其辞,避重就轻。但足够了。
脑海里那些碎片——亲昵的“宝贝”,深夜的电话,沈茜对我的敌意,
沈栋对她超乎寻常的维护——瞬间拼凑出一副令人作呕的图景。不是亲兄妹,却以兄妹之名,
行苟且之实。而我,这个法律上的妻子,成了横亘在他们畸形关系中的“绊脚石”。
“那条骂我的短信,是她发的?”我问。他默认了。“你们……一直有联系?
甚至在我们结婚后?”“小蔓,那都过去了!我跟她真的断了,是她一直纠缠我!
”他急切地辩解,又想抓我的手,“我现在心里只有你,只有我们这个家!你再信我一次!
”过去?纠缠?我看着他那张写满“真诚悔过”的脸,
突然想起他手机里那个置顶的“茜茜宝贝”,想起他看视频时轻松的笑意。胃里一阵翻搅,
我猛地抽回手,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
“你让我……静一静。”我闭上眼,无力再说一个字。沈栋在我住院期间,
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好”。他笨手笨脚地给我喂粥,替我擦洗,晚上就蜷在陪护椅上守夜,
眼下一片青黑。同病房的人夸他:“你老公真不错,知道疼人。”他只是憨厚又愧疚地笑笑。
只有我知道,每当他的手机震动,哪怕只是短信提示音,他的身体都会几不可查地绷紧,
然后找借口去走廊接听。有几次,我分明听到他压低声音,
熟悉的温柔甚至焦躁:“你别闹了行不行……我现在走不开……她知道了……”那个“她”,
指的是我。而电话那头是谁,不言而喻。出院那天,阳光很好,刺得我眼睛发酸。
身体还没恢复,小腹隐隐作痛,心里更是空了一大块。沈栋小心翼翼搀扶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