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在初秋的细雨中摇摇晃晃。
林薇撑着那把用了五年的蓝色格子伞,伞骨有一根已经微微变形,
像极了她的婚姻——看似完整,实则早已扭曲得撑不起一片晴天。“你真的想好了?
”陈宇第三次问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他特有的那种犹豫不决。林薇没有回答,
只是将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从包里拿出来。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那是昨晚她签字时,
眼泪不小心滴落又匆忙擦干的痕迹。她把协议递过去,动作干脆得让自己都惊讶。三年前,
也是在这个门口,她穿着普通的白色连衣裙,因为婆婆说“二婚不用太隆重”,
挽着陈宇的胳膊走进去时,心里满满的都是对未来的期待。那时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
就能经营好一个家。“你会后悔的。”陈宇接过协议,声音压得很低,
却带着某种莫名的笃定。林薇终于抬眼看他。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了1095个日夜的男人,
此刻站在细雨中,西装肩头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深色。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那是他面对难题时的习惯表情——无论是工作上的麻烦,还是她和他家人之间的矛盾。
“后悔的是你。”林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陈宇,你永远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搬进陈家的第一天,婆婆王秀英就拉着林薇的手说:“薇薇啊,以后这就是你家,别客气。
”那时林薇感动得几乎落泪,从小失去母亲的她,太渴望一个完整的家了。
感动持续了不到一周。那是周六的早晨,林薇特意起了个大早准备早餐。
她在厨房忙活了一个小时,端出自己拿手的三鲜馄饨、金黄的煎蛋和现榨的豆浆。
婆婆坐下尝了一口馄饨,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汤怎么这么淡?”王秀英把勺子放下,
“我们陈宇从小口味就重,你这当媳妇的得多上心。”林薇连忙解释:“妈,
陈宇上次体检血压有点高,医生建议饮食清淡些...”“医生懂什么!”王秀英打断她,
“我养了他三十年,不也好好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就爱听外人的话。”陈宇坐在桌对面,
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地说:“妈说得对,是有点淡。下次多放点盐就是了。
”林薇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把那碗被嫌弃的馄饨端回厨房重做。转身时,
她听见婆婆压低声音对陈宇说:“你这媳妇啊,看着机灵,其实不懂事...”这只是开始。
陈宇的妹妹陈琳比林薇小两岁,未婚,隔三差五就往娘家跑。每次来,
她总会带些小礼物给母亲,然后理所当然地享受嫂子林薇的服务。“嫂子,帮我倒杯水。
”“嫂子,我那条粉色裙子你帮我熨一下呗。”“嫂子,妈说你做的红烧肉好吃,
今天做这个吧。”林薇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常常加班到很晚。但无论多晚回家,
等待她的不是一句问候,而是一水池的碗筷,或是陈琳换下的一堆衣服。有一次,
林薇连续加班三天赶一个项目,回家已是深夜十一点。推开家门,
客厅里电视大声放着综艺节目,婆婆和小姑子正边吃瓜子边聊天,瓜子皮洒了一地。
“回来啦?”王秀英眼睛盯着电视,“厨房还有点面条,你自己热热吃吧。
”林薇疲惫地点头,走进厨房。锅里确实有面条,但已经糊成了一坨。她看着那坨冷掉的面,
突然感到一阵反胃。转身时,她听见陈琳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妈,你看嫂子最近老加班,
该不会是在外面有人了吧?”“别瞎说!”王秀英的声音,“不过也难说,
现在的小姑娘...”林薇靠在厨房冰凉的瓷砖墙上,第一次有了逃离这个家的冲动。
那天晚上,陈宇难得没有加班,十点就回家了。林薇等他洗完澡,
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委屈。“陈宇,我能跟你聊聊吗?”“嗯?说吧。
”陈宇躺在床上刷手机,心不在焉。“我觉得...妈和琳琳对我有点过分了。
”林薇斟酌着用词,“我不是不愿意做家务,但我也有工作,
有时候真的很累...”陈宇的眼睛终于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了她一眼:“你想多了吧?
妈那个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琳琳还小,不懂事。”“她已经二十六岁了。”林薇忍不住说,
“而且我今天听到她们说我在外面有人...”“她们就是随口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陈宇翻了个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林薇躺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
这就是她的丈夫,她以为可以依靠的人。在他眼里,她所有的委屈都是“想多了”,
所有的付出都是“应该的”。第二次爆发是在三个月后。林薇接了一个重要的项目,
需要去邻市出差一周。出发前,她特意做好了三天的饭菜放在冰箱,
还写好了加热方法贴在冰箱门上。出差第三天,陈琳打来电话,语气不善:“嫂子,
你那个红烧肉怎么做的啊?妈吃了拉肚子!”林薇正在客户会议室里,
压低声音解释:“食材都是新鲜的,我走前刚做的...”“你的意思是我们冤枉你了?
”陈琳的声音尖锐起来,“妈现在在医院,你赶紧回来!”林薇匆匆向客户解释,
买了最近的高铁票赶回。到医院时,婆婆正躺在病床上输液,脸色确实不太好。
陈宇站在床边,看见她进来,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责备。“你怎么搞的?”他问,
“妈年纪大了,吃坏了东西很危险的。
”林薇愣住了:“我...我真的检查过食材...”“行了行了。”王秀英虚弱地摆摆手,
“也怪我自己嘴馋,明知道她做的饭不干净还吃...”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和家属,
听到这话都看向林薇,眼神复杂。林薇感到脸上**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后来医生进来查房,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陈琳抢着回答:“就我嫂子做的红烧肉,放了好几天了。”医生皱了皱眉:“天气热,
剩菜最好不要超过两天。不过阿姨这个症状,更像是急性肠胃炎,最近很多人得,
可能跟食物关系不大。”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王秀英咳了一声:“医生说是就是吧。
”回家的路上,陈宇开车,林薇坐在副驾驶座。她等着他道歉,
或者至少说一句“误会你了”。但他一直沉默,直到快到家时,
才说了一句:“以后注意点就是了。”林薇闭上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那一刻她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错的,永远是外人。真正让林薇下定决心的,是那个雨夜。
那天是她二十八岁生日。早上出门前,陈宇破天荒地说:“晚上我早点回来,带你出去吃。
”林薇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一整天工作都格外有劲。下午四点,
她收到陈宇的微信:“妈说家里来客人了,改天再庆祝吧。”林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回复了一个“好”字。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常去的那家蛋糕店,
给自己买了一个小小的草莓蛋糕。回到家,客厅里果然热闹。婆婆的远房表姐一家来做客,
陈琳也在,一大家子人围坐在餐桌旁,桌上的菜明显是外面饭店打包的,丰盛得不像话。
“哟,寿星回来啦!”表姨看见她,热情地招呼,“快过来吃饭,就等你了!
”王秀英接过话头:“薇薇啊,你不是减肥吗?我们就没等你,先吃了。
”林薇看着满桌的狼藉,勉强笑了笑:“我不饿,你们吃吧。”她拎着蛋糕走进卧室,
关上门。外面传来阵阵笑声,推杯换盏的声音,陈琳撒娇要表哥给她买新包包的声音。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蛋糕,突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晚上十一点,客人散去。
陈宇带着一身酒气走进卧室,看见桌上的蛋糕,愣了一下:“你今天生日啊?
”林薇已经哭不出来了,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早上你说过要带我出去吃饭。”“哎呀,
我忘了!”陈宇拍拍脑袋,“妈说表姨难得来一次,我也没办法...”“陈宇。
”林薇打断他,“我们离婚吧。”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陈宇的酒似乎醒了一半,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又闹什么脾气?就因为一顿饭?”“不是因为一顿饭。
”林薇站起来,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是因为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因为每一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选择了你的家人。因为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个外人。
”陈宇愣住了,他从未见过林薇如此冷静决绝的样子。往常她也会委屈,也会哭闹,
但第二天总会原谅,总会继续付出。“你别冲动。”他上前想拉她的手,
“妈和琳琳确实有时候过分,但她们没有恶意...”“没有恶意?”林薇甩开他的手,
“陈宇,你知不知道,上周我流产了?”陈宇的表情瞬间凝固:“什...什么?
”“两周前,我发现自己怀孕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就因为帮妈搬那个重箱子,出血了。
”林薇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一个人去的医院,医生说我太劳累,胎儿没保住。
那天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说你在陪客户,晚点回。”“我...”陈宇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为什么不说...”“我说了你会怎样?会责怪妈让我搬重物吗?还是会像现在一样,
说‘妈也不是故意的’?”林薇拉出行李箱,开始往里装衣服,“陈宇,我累了。
我不想再在这个家里,做那个永远懂事、永远忍耐、永远被忽视的人了。”那天晚上,
陈宇第一次慌了。他道歉,承诺,甚至说要搬出去住。但林薇只是摇头,
一遍又一遍地收拾行李。“太迟了。”她说,“我对你的爱,
已经在这一次次的委屈和失望中消耗殆尽了。”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陈宇最初以为林薇只是闹脾气,会像从前一样回头。
直到看见她在协议上签下名字时毫不犹豫的笔迹,他才真正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林薇搬进了老城区一栋旧公寓的单间,只有三十平米,但朝南的窗户很大,
阳光可以洒满整个房间。她用第一个月工资买了一盆绿萝,挂在窗前,
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舒展。刚离婚的那段时间并不容易。夜深人静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