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在客厅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客房的门开了。苏晴走出来，头发松散，妆容却已经收拾得干净精致。看见沈知意坐在沙发上，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知意姐，早啊。昨晚真是麻烦你了。”

沈知意看着她，没说话。

厨房里传来声响，顾北辰端着两杯热牛奶走出来。他先递给苏晴一杯，温声说：“喝了暖暖胃。”然后才看见沈知意，眉头又皱起来：“你坐这儿干什么？一晚上没睡？”

沈知意站起身，走进厨房，把那碗凉透的醒酒汤倒掉，重新热了一碗。她端着碗出来，递到顾北辰面前：“你昨晚喝了酒，把这个喝了吧，对胃好。”

顾北辰没接，眉头皱得更紧：“大清早喝什么醒酒汤？我一会儿还要去医院查房。”他转身对苏晴说，“我送你回去换衣服，八点前能赶到医院。”

苏晴乖巧地点头，走到玄关换鞋。她弯腰的时候，突然“哎呀”一声，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顾北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怎么了？”他紧张地问。

苏晴皱着眉，揉着脚踝：“可能是昨晚穿高跟鞋走太久，脚有点软。”她说着，轻轻靠在顾北辰身上，“北辰哥，不好意思，又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顾北辰扶着她的胳膊，“慢慢走，不急。”

沈知意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碗汤。

她看着顾北辰小心翼翼地扶着苏晴，看着苏晴回头对她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那笑意里藏着的东西，她看得清清楚楚。

“知意姐，北辰哥人真好，照顾我一晚上都没睡好。”苏晴轻声说，“你真有福气。”

沈知意的手指收紧，碗壁烫得她手心生疼。

顾北辰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带着不耐烦：“你还站着干什么？把汤倒了，回去睡你的觉。”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苏晴只是我的同事，昨晚科室聚餐她喝多了，我送她回来而已。你别瞎想。”

只是同事。

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满——不满她居然会“瞎想”，不满她居然会“误会”。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凌晨两点，他扶着女同事回家。他把女同事扶到客房，给她脱鞋盖被，守了一夜。大清早，他给女同事热牛奶，扶她出门，温柔地叮嘱“慢慢走”。

然后他转过头来，对她说：你别瞎想。

她是他合法的妻子。他们结婚五年。她发着烧煮汤等他，一夜没睡。他连一句“你怎么了”都没有问过。

“我瞎想？”沈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有点哑。

顾北辰的眼神更冷了：“你什么意思？苏晴是我们科室的医生，工作上需要配合。你能不能懂点事？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苏晴连忙打圆场：“北辰哥，你别怪知意姐，是我不好，不该麻烦你送我的。知意姐，你别误会，我和北辰哥真的只是同事关系。”

她说着，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看起来很委屈。

顾北辰看了她一眼，眼神又软下来，对沈知意说：“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苏晴工作那么忙，还知道体谅别人。你呢？整天在家闲着，就知道胡思乱想。”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

汤已经不烫了，温的。就像昨晚那碗，她等了两个小时，最后倒进了水池。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结婚第一年，她想回医学院进修，顾北辰说“你去了谁照顾家里”。想起结婚第二年，她偷偷投了一篇论文，被接收了，顾北辰说“你写的那些东西有什么用”。想起结婚第三年，她以前的导师打电话来，说有个项目想让她参与，顾北辰当着导师的面说“她现在不做那些了，忙着顾家”。

她想开口说很多话。想说她不是“整天在家闲着”，她每天六点起床做饭，打扫一百四十平的房子，洗他的衣服，熨他的衬衫，准备他出差要带的行李，照顾他挑剔的胃和更挑剔的脾气。

想说她也曾经不是“胡思乱想”的人。她拿过全国第一，发过SCI，导师说她是天才。她放弃那些，是因为她觉得，爱一个人比拿奖更重要。

想说她的眼睛没瞎。她看见他看苏晴的眼神，看见他扶苏晴的手，看见他守了苏晴一整夜。那不是看“同事”的眼神。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他从来不会听她说话。他的耳朵，只听得见别人的声音。

她看着自己烫红的手。昨晚倒汤的时候烫的，红了一片，起了两个小水泡。不疼，真的不疼。比这疼的事，她经历过太多了。

“好。”她说，声音很轻，“是我想多了。”

顾北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低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扶着苏晴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知意低头看着那碗汤。

温的。不烫了。没人喝。

她端着碗走进厨房，把汤倒进水池。滚热的液体浇在手背上，烫在那些水泡上，她也没觉得疼。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水流把汤冲走，看着那些姜丝打着转消失在下水口。

苦笑着，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