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的冬天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玻璃。陈旭站在公司大门口,
手里攥着那张刚拿到手的热腾腾的离职协议书,纸张被他的手指捏出了褶皱。
风从空旷的广场上灌进来,吹得他的大衣领子翻起来,打在脸上生疼。但他没有动,
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后还没倒下的树。公司给的说法很体面——“因业务调整,
部分岗位优化”,补偿金按照国家规定给足,HR甚至还帮他约了职业规划师的咨询。
一切都客客气气的,一切都公事公办。那个刚毕业两年的HR小姑娘在跟他谈的时候,
眼睛一直不敢看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嗫嚅着说:“陈哥,
真的很抱歉……”陈旭冲她笑了笑,说没关系。他没有告诉她,
这是他毕业后奋斗了十一年的公司。从二十三岁的小程序员,到三十三岁的技术总监,
他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栋大楼。他在这里加过无数个通宵的班,写过几百万行代码,
带过四五十人的团队,拿过公司年度优秀员工。他以为自己是这个大家庭不可或缺的一员。
但大家庭不需要你的时候,连一声招呼都不会打。他把协议书折好,塞进大衣口袋里。
这件大衣是去年结婚纪念日买的,宋瑶挽着他的胳膊在商场里逛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后挑中了这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标价一万两千八。宋瑶说“老公穿什么都好看”,
他笑着说“你喜欢就好”,然后痛快地刷了卡。那天晚上他们还去吃了法餐,
宋瑶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两个人的合影和那件大衣的购物袋,
文案写着“结婚纪念日快乐,谢谢你给我的所有温柔”。那条朋友圈收获了九十七个赞,
宋瑶的闺蜜们纷纷评论“好幸福”“羡慕死了”“你老公真好”。现在那件大衣的口袋里,
装着一份失业证明。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陈旭掏出来看,
是宋瑶发来的微信:“今晚我想吃西堤,记得订位,我不想等。”他没有回复,
把手机重新揣回口袋,迈步走向停车场。二陈旭和宋瑶的故事,说起来像一部烂俗的爱情片。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陈旭二十八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主管,月薪已经过了三万。
他这个人长得不算出挑,一米七八的个头,五官端正但谈不上英俊,胜在气质干净沉稳。
他最大的缺点是不太会说话,尤其是在女生面前,嘴笨得像被胶水粘住了。
他母亲从二十五岁开始催他找对象,催了三年,他一个都没带回去过。
宋瑶是朋友介绍认识的。她比他小三岁,大专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五千出头。
她长得漂亮,是真的漂亮,鹅蛋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说话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三月的春雨打在芭蕉叶上。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咖啡馆,
陈旭提前半小时到了,紧张得连点单都手抖。宋瑶迟到了十五分钟,
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整个人像从画报上走下来的。
她看到陈旭,歪着头笑了一下,说:“你就是陈旭呀?比照片好看。”就是这一句话,
陈旭觉得自己沦陷了。后来的事情发展得很顺利。宋瑶很主动,每天给他发消息,
问他吃饭了没有,问他工作累不累,周末约他去看电影、逛公园、吃火锅。
她说话总是甜甜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撒娇,
让陈旭这个从来没谈过恋爱的理工男完全招架不住。在一起三个月后,宋瑶辞职了。
她说公司氛围不好,同事勾心斗角,她每天上班都很压抑。陈旭二话没说,说那就别干了,
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我养你。宋瑶当时感动得哭了,
搂着他的脖子说“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恋爱一年后,陈旭求婚了。
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了一个钻戒,在宋瑶生日那天当着所有朋友的面单膝跪地。
宋瑶哭得稀里哗啦,说“我愿意”,两个人抱在一起,所有人都在鼓掌。婚礼办得很大,
在城东的五星级酒店摆了三十桌,光酒席就花了二十多万。宋瑶穿着定制的婚纱,
在聚光灯下美得像一个梦。陈旭的母亲拉着宋瑶的手,老泪纵横地说:“好孩子,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以后你们好好过。”宋瑶乖巧地点头,说“妈您放心”。
婚后的第一个月,宋瑶说想调理身体备孕,就不急着找工作了。陈旭把工资卡交给了她,
说“你当家,我放心”。宋瑶接过卡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笑意。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个幸运的男人。三陈旭在停车场坐了很久,
久到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
经过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火锅店,经过他和宋瑶第一次约会的那个公园,
经过朵朵出生的那家医院。这座城市到处都刻着他的记忆,而此刻这些记忆像一把钝刀,
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他想起朵朵出生那天,他站在产房外面,听到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护士把朵朵抱出来,说“恭喜你,是个千金”。
他接过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还闭着眼睛的婴儿,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什么都不怕了。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工作,
没有存款——他不知道卡里还剩多少,但上个月宋瑶买了一整个衣柜的新衣服,
还换了一台最新款的手机,估计也剩不了多少。他只有朵朵,和一个支离破碎的家。
他不敢想象回家之后宋瑶会是什么反应。他们结婚三年,他太了解她了。宋瑶这个人,
顺境的时候是天底下最温柔的妻子,做饭、收拾家、给他**肩膀,一样不落。
但只要一有不顺心的事,她的脸就变得比翻书还快,冷言冷语能把你从里到外扎个透心凉。
去年他负责的一个项目出了纰漏,被扣了半个月的绩效奖金,他回家随口提了一句,
宋瑶当时就不高兴了,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我还想换那个新出的包呢”。
他解释说不是他的问题,是上游部门的数据出了错,宋瑶不听,
甩了一句“你就是能力不行”,然后一整个晚上没跟他说话。那次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看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而现在,他不是被扣半个月奖金,
是丢了整份工作。他不敢再想了。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开了门。宋瑶正躺在沙发上做面膜,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
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保姆小周在婴儿房里哄朵朵睡觉,朵朵好像还没睡,
隐约能听到她咿咿呀呀的声音。“回来了?”宋瑶头都没抬,眼睛盯着电视,
“让你订位订了没?我都饿死了。”陈旭换好鞋,走到沙发边,在茶几的角落里坐下。
他看着宋瑶,嘴唇动了几下,嗓子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瑶瑶,我跟你说个事。”“说啊。”宋瑶还是在看电视。
“公司今天裁员了,”他顿了顿,“我在名单里。”客厅里忽然安静了。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但那声音变得很遥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宋瑶的动作僵住了,
面膜在她脸上半干不干地绷着,她慢慢坐起来,面膜从脸上滑落,掉在地毯上。“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我被裁了。”陈旭又说了一遍,
“补偿金大概能拿十二万,加上之前的一点存款,应该够支撑一段时间。
我明天就开始投简历,尽快……”“年薪五十万,你说没就没了?
”宋瑶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保姆小周在婴儿房里咳嗽了一声,示意他们小点声,
但宋瑶完全没理会。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赤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拖鞋都被她甩到了一边。
“陈旭,你开什么玩笑?房贷一万二,保姆八千,车贷五千,你算过一个月要花多少钱吗?
你跟我说你失业了?”“我算过,”陈旭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所以我说我会尽快找新工作。”“尽快?你今年三十三了!你知道现在外面什么行情吗?
大厂都在裁员,小公司不要你这个年龄的,你拿什么尽快?”宋瑶的声音越来越尖,
像一把锉刀在玻璃上划过,“我当初怎么就看上你了?婚前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前途无量,
什么上市公司的技术总监,结果呢?三十三岁就被扫地出门!”陈旭没有说话。他低下头,
看着地毯上那片掉下来的面膜,白色的,半干,皱巴巴的,像一张被人丢弃的脸皮。
“你倒是说话啊!”宋瑶急了,伸手推了他一把,“你是不是故意被裁的?
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过了?”“瑶瑶,你冷静一下……”“我冷静不了!
”宋瑶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但那不是难过的哭,是愤怒的哭,“陈旭我告诉你,
你要是找不到工作,咱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不能跟着你喝西北风,朵朵也不能!
”朵朵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陈旭的心里。他抬起头,看着宋瑶的脸,
那张他曾经觉得美得像画报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
面膜残留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油光,看上去陌生得可怕。“我会找到工作的。”他说,
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在安慰自己的笃定。宋瑶没有再说话,
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那声响动把婴儿房里的朵朵吓得哭了起来,保姆小周赶紧哄,
嘴里说着“不哭不哭,妈妈不是故意的”。陈旭坐在沙发上,听到朵朵的哭声,
想起身去看看,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怎么也站不起来。那天晚上,
陈旭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夜。他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听到卧室里宋瑶在打电话。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他不想听都不行。“妈……我被那个陈旭害死了……他被裁了你知道吗?
……对,就是今天……我哪知道,他就说被裁了……我跟你说我当初就不该嫁他,
你看看人家小李的老公,自己做生意一年赚几百万,再看看他……妈你说我怎么办啊,
我命怎么这么苦……”陈旭闭上眼睛,把脸埋进靠垫里。靠垫是宋瑶上个月新买的,
三千多一个,她说这个颜色的靠垫跟沙发比较搭。他觉得靠垫上有一股陌生的香味,
闻着头晕。他想哭,但眼泪怎么都掉不下来。眼眶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四接下来的日子,
是陈旭人生中最漫长、最灰暗的一段时光。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给朵朵冲好奶粉,
等保姆来了之后,就打开电脑开始投简历。他把能想到的所有招聘网站都注册了一遍,
智联、BOSS直聘、猎聘、拉勾……简历改了又改,从技术能力到管理经验,
从项目成果到团队建设,恨不得把自己能写的每一分价值都塞进那一页纸里。但回复寥寥。
两周时间,他投出去一百三十多份简历,只接到了八个电话。其中四个是猎头,
问他要不要考虑外包岗位,薪资不到原来的一半,他犹豫了一下,说可以考虑。
两个是初创公司的HR,聊完之后说“我们会尽快安排面试”,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只有两家给了他面试的机会。第一家面试在一栋破旧的写字楼里,电梯是货梯,
楼道里堆着纸箱和废旧的办公家具。面试官是一个看起来比他年轻至少五岁的男人,
穿着卫衣和运动鞋,坐在转椅上翘着腿,看他的简历时眉头皱得像拧麻花。“陈先生,
你之前在大厂做技术总监是吧?”面试官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味道,
像嘲讽又像质疑,“那你来我们这个小庙,不觉得委屈?”陈旭说不会,他愿意从头做起。
面试官又问了他的期望薪资,他报了一个比原来低三成的数字,面试官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他说:“陈先生,你这个年龄这个资历,
说实话在我们这里不太合适。我们要的是能干活的小年轻,能加班能熬夜,你这个……呃,
我不是说你老,但你知道的,互联网这个行业……”陈旭没等他说话就站了起来,
说“谢谢您的时间”,然后拿起包走了。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第二家面试好一些,是一家做企业服务的公司,规模不大但看起来正经。
HR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很和气,面试的过程也还算顺利。最后HR跟他说,
薪资可能只能给到一万八,问他能接受吗。一万八。他三年前就拿这个数的一半交税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可以接受。HR说好的,会尽快给他答复。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他等了一个星期,主动打电话过去问,HR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了半天,
最后说“领导觉得不太匹配”。
他知道这个“不太匹配”是什么意思——人家找到更便宜更年轻的了。那天晚上他回到家,
刚进门,宋瑶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工作找着了没?”他说还没有。宋瑶翻了一个白眼,
那个白眼翻得很用力,整个眼白都露出来了,像恐怖片里的镜头。她说:“都半个月了,
一个工作都找不着,你是不是根本就没认真找?”陈旭说:“我每天都在投简历。
”“投简历有什么用?你倒是去面试啊!你看看人家隔壁老王,
四十多岁了还能跳到更好的公司去,你三十三就没人要了,你到底行不行?”陈旭没有回答。
他换好鞋,走到婴儿房去看朵朵。朵朵正坐在小床上,手里抓着一个布偶,看到他来了,
咧开嘴笑了,嘴里露出两颗小小的乳牙,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爸……爸”。那一刻,陈旭觉得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值了。
他蹲下来,把朵朵抱在怀里,女儿的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服传到他的皮肤上。他把脸埋在朵朵的小肩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闻到了婴儿特有的奶香味。“爸爸在。”他说,声音闷在朵朵的小棉袄里,闷得变了调。
宋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转过身走了,
鞋跟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倒计时的秒针。五又过了一周,
宋瑶开始频繁地晚归。一开始她说是跟闺蜜吃饭,陈旭没多想。后来她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
从八点到九点,从九点到十点,有时候快十一点了才到家。每次回来都是一身酒气,
妆也花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充电线也换了一根新的。陈旭不是没有察觉,
但他说不出口。他没有资格问。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男人,有什么资格质问妻子为什么晚归?
更何况,他内心深处隐隐知道答案,只是不愿意去面对。那天下午,
他回家拿落在家里的U盘——里面存着他修改了无数遍的简历。
他上午接到了一个猎头的电话,说有一家还不错的公司在招技术经理,
让他把最新版的简历发过去。他兴冲冲地跑回家,钥匙刚**锁孔,就听到屋里有人在笑。
是一个男人的笑声,低沉浑厚,带着一种放肆的得意。陈旭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心跳忽然加速,血液涌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站在门口,
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也许是她的表哥,也许是她的同学,也许是他想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地开了门。客厅里没有人,声音是从卧室传来的。门没关严,
留了一条缝,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陈旭的鞋踩在地板上,
发出细微的声响,但他走得极轻极慢,像一个在雷区里穿行的士兵。他走到卧室门口,
透过那条门缝,看到了他这辈子都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宋瑶穿着一件他从来没见过的真丝睡裙——酒红色,吊带的,领口开得很低——侧躺在床上,
手机举在耳边,正在视频通话。屏幕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脸,圆脸,双下巴,
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笑得露出满口黄牙。“建国,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三亚嘛?
”宋瑶的声音娇滴滴的,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跟她平时跟他说话的声音完全不同。
“下周下周,等我忙完这个项目。”屏幕里的男人笑着,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宝贝儿你这两天想我了没?”“想了呀,天天都想。”宋瑶翻了个身,
故意让睡裙的肩带滑下来,“那你快点嘛,我等不及了。”“你老公呢?还没找着工作?
”“别提那个废物了,”宋瑶的语气一下子变了,像泼出去的一盆冷水,“天天在家带孩子,
简历投了八百封也没人要,我看他就是个窝囊废。当初我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他了。
”“你当初不就是看上他工资高嘛。”男人哈哈笑起来。“工资高有什么用?现在不也没了?
”宋瑶嘟着嘴,那个表情曾经让陈旭觉得可爱,此刻只让他觉得恶心,“建国我不管,
反正你说过的,等他搬走了就给我换个大房子。”“好好好,换换换,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宋瑶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真丝睡裙的肩带又滑下来一截。陈旭站在门外,
手指死死地攥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的胃里翻江倒海,
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味道。他想冲进去,想把那部手机摔在地上,想对那个女人大吼大叫,
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但他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像一个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偶,
一动不动地听完了那通电话。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半个世纪。
等电话挂断,卧室里安静下来,他听到宋瑶哼起了歌,声音轻快得像一只刚找到食物的鸟。
他转过身,走了。他没有拿U盘,没有发火,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关门。他走出去,
轻轻地把防盗门带上,然后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下走。这栋楼有十八层,他们住十二层,
他一步一步地走完了所有的楼梯,从十二层走到一层,像走完了一段漫长的、布满荆棘的路。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他没有撑伞,
就那么走在雨里,任凭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衣服。街上的人行色匆匆,都在找地方躲雨,
只有他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一个没有目的地的旅人。
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宋瑶的时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
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画面,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他想起他们结婚那天,她在聚光灯下看着他,眼里全是星星,
说“我愿意”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他想起朵朵出生那天,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但笑得很幸福,说“老公,我们有女儿了”。那些画面像旧照片一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每一页都带着一种褪色的温柔,每一页都让他的心更痛一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那些温柔变成了敷衍,变成了冷淡,变成了今天他听到的那些话。也许从一开始,
她爱的就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的工资卡,他的房贷,他提供的安稳生活。
当这些东西都不存在了,她对他的“爱”也就随之蒸发了,快得连一丝水汽都没留下。
六离婚是宋瑶提的,干净利落,像处理一笔坏账。她找了个律师,起草了一份离婚协议,
把财产分割写得清清楚楚:婚后购置的房产归女方,婚后购置的车辆归女方,
存款女方占八成,女儿抚养权归女方。协议书上写着“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人民币三千元整,
直至女儿年满十八周岁”,而陈旭连工作都没有。宋瑶把协议书递给他的时候,表情淡淡的,
像递一张超市的小票。她说:“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陈旭坐在餐桌前,
把协议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冷冰冰的文字上,
每一个字都在发光,但那种光是刺眼的、灼人的。他看得很慢,
像是在辨认一种他不太熟悉的语言。“我要朵朵。”他说。宋瑶愣了一下,
像是听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你说什么?”“我要朵朵的抚养权。
”陈旭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出奇,“其他的我都可以不要,房子、车子、存款,
我都可以不要。但朵朵我要带走。”宋瑶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惊讶到犹豫,从犹豫到不耐,
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似嫌弃的表情上。她皱了皱眉,说:“你要孩子?你连工作都没有,
拿什么养她?”“那是我的事。”“陈旭你别犯傻了,你一个大男人带着一个孩子,
你以后怎么再找?你妈能同意?”“我说了,那是我的事。”宋瑶盯着他看了几秒,
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像释然,又像轻蔑。她说:“行,
你要你就带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抚养费我一分都不会出的,法律上我也没这个义务。
”陈旭看着她的脸,那张他爱了五年的脸,此刻像一面被打破的镜子,
每一块碎片都映出不同的表情——冷漠的,算计的,不耐烦的,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终于可以甩掉这个拖油瓶了。她终于可以去找她的“建国”了。“好。”他说。签字那天,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怀里抱着朵朵的陈旭,
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双方自愿离婚,没有异议?”宋瑶说没有。陈旭说没有。
工作人员在离婚证上盖了章,红色的印泥在纸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两个红本本递过来,宋瑶接过去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包里,陈旭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两个人并排坐着,表情都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走出民政局的时候,
天很蓝,阳光很好,广场上有鸽子在飞。宋瑶头也不回地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
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陈旭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的朵朵。
朵朵正睁着大眼睛看着天上的鸽子,嘴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模仿鸽子的叫声。“朵朵,
以后就咱们俩了。”陈旭说。朵朵听不懂,只是用胖乎乎的小手拍了拍他的脸,咯咯地笑了。
七离婚后的第一天,陈旭带着朵朵搬出了那套房子。他们的东西不多。
陈旭收拾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装他的衣服和杂物,
一个装朵朵的衣服、奶粉、尿不湿和几个小玩具。
朵朵抱着那个旧玩偶——一只耳朵已经被咬得变了形的小兔子——坐在行李箱上,
好奇地看着他忙前忙后。宋瑶站在卧室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抱胸,
表情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搬家。她的新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大概在跟什么人聊天。
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钥匙放鞋柜上就行。”她说,
语气像在跟一个租客交代退房事宜。陈旭没有看她。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拉上行李箱的拉杆,弯腰把朵朵抱起来。朵朵乖巧地搂着他的脖子,
小兔子玩偶夹在两个人中间,露出一只灰色的耳朵。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
比如“祝你好运”,或者“保重”,或者“你会后悔的”。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拉开门,
走了出去。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宋瑶打电话的声音:“建国,我自由了,
晚上庆祝一下呗……”电梯开始下降,数字从12跳到11,从11跳到10。
陈旭闭上眼睛,把朵朵抱得更紧了一点。朵朵的小手摸着他的脸,
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爸爸不哭,爸爸不哭”,
他才发现自己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下来。城中村的房子是陈旭在网上找到的,
月租一千八,一室一厅,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里。巷子两边都是自建房,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地面永远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油烟和下水道的味道。
房间在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大片,
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陈旭拎着两个行李箱爬了四层楼,气喘吁吁地打开门,
朵朵趴在他肩头已经睡着了。房间不大,客厅大概十来平米,
放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餐桌,沙发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卧室更小,只能放下一张一米五的床和一个简易的衣柜。厨房和卫生间都很逼仄,
转身都困难,水龙头拧开的时候会发出尖锐的啸叫声。但窗户朝南,
下午的时候有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陈旭把朵朵放在卧室的床上,
给她盖上一件自己的外套当被子,然后开始收拾行李。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衣柜,
把朵朵的奶粉和尿不湿在厨房的台面上码整齐,又用湿抹布把所有的家具擦了一遍。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这间简陋的房子,
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这里很小,这里很旧,这里什么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但这里是他和朵朵的。没有人会在这里对他冷言冷语,没有人会在这里跟别的男人视频通话,
没有人在他回家的时候连头都不抬。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看着熟睡的朵朵。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女儿小小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睡梦中的嘴角微微上翘,
像是在做一个甜甜的梦。那只被她咬得变了形的小兔子玩偶被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一只耳朵贴着她的下巴。陈旭靠着门框,看了很久很久。八真正的艰难,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陈旭算了一笔账。离婚的时候,他几乎什么都没要,宋瑶从卡里取走了剩下的存款,
只给他留了五千块钱。五千块钱,要付房租,要给朵朵买奶粉和尿不湿,要吃饭,
要交水电费,撑不了太久。他把朵朵送到了小区附近的一家托儿所。说是托儿所,
其实就是一栋居民楼的一层,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在家里带七八个孩子。环境谈不上好,
地上铺着花花绿绿的爬行垫,玩具散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奶粉和消毒水的味道。
但一个月只要一千二百块钱,包一顿午饭和两顿点心,这个价格在城里找不出第二家。
托儿所的阿姨姓王,人很和气,胖乎乎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她看了看朵朵,
又看了看陈旭,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窘迫,主动说:“你要是下班晚,我可以帮你多看一会儿,
不额外收钱。”陈旭连声道谢,眼眶红了一圈。白天朵朵在托儿所,
陈旭就去跑滴滴和送外卖。他没有车——那辆奔驰写的是宋瑶的名字,
离婚的时候归她了——所以他只能用自己的两条腿和一辆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电动车。
每天从早上八点开始,他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
取餐、送餐、取餐、送餐,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陀螺。
送一单外卖平均能赚四到六块钱,一天跑十二个小时,最多能跑四十多单,到手两百块左右。
跑滴滴的收入好一些,但滴滴要用车,他没车,只能跑外卖。他算过,
一个月满打满算能挣五六千块钱,扣掉房租、托儿费、奶粉钱,勉强够活,存不下一分钱。
冬天是最难熬的。林城的冬天湿冷湿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骑电动车的时候,
那些风从领口、袖口、裤腿的缝隙里钻进来,像无数根冰针扎在皮肤上。
陈旭的手套是最便宜的那种,薄薄一层绒布,根本挡不住风,骑半个小时手指就冻得发僵,
按手机屏幕都按不准。有一次下大雪,路滑,他骑着电动车在一个路口摔了一跤,
外卖箱摔飞出去,里面的餐洒了一地。那是一份价值两百多的日料,
客户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取消订单了。平台扣了他五十块钱的罚款,加上餐损,
这一单他不但没赚到钱,还倒贴了一百多。他坐在路边,看着洒了一地的寿司和刺身,
雪落在那些精致的食物上,慢慢地把它们覆盖。他的膝盖摔破了,裤子破了一个洞,
血渗出来,染红了一小片裤腿。他的手冻得通红,指节上的冻疮又裂开了,渗出血丝。
他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通讯录翻了一遍,从A翻到Z,没有找到一个可以打的人。
他给母亲打电话?老人家七十多了,身体不好,他不想让她担心。他给朋友打电话?
这几年他所有的精力都扑在工作上,扑在家庭上,朋友都疏远了,能聊天的没几个,
能帮忙的更是没有。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扶起电动车,继续接单。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朵朵在王阿姨家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