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后第三年民政局大厅，程砚白坐在长椅上，西装外套搭在膝盖上，

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苏念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稳。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个文件袋放到桌上。“签字吧。”程砚白没动，看着她。“想好了？

”苏念抬眼看他，没什么表情。“三年了，你问过我想没想好？”程砚白把烟塞回口袋，

拿过文件袋拆开，抽出离婚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苏念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字迹很干净。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他停了一秒。苏念站起身，

把其中一份协议书收进包里。“房子归你，车归你，公司股份我不要。

你妈送的那些首饰我放在玄关柜子里了，钥匙在门垫下面。”程砚白也站起来，比她高很多，

低头看她。“苏念。”“嗯？”“这三年，你有没有——”“没有。”她回答得太快，

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程砚白点点头，把协议书对折塞进外套内袋，转身往外走。

苏念叫住他。“程砚白。”他停下来，没回头。“你妈那边，帮我跟她说声谢谢。

她对我很好。”程砚白没应，推门出去了。苏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又弹开一条缝，

外面的阳光从缝里挤进来，照在地砖上是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民政局外面，程砚白的车停在路边，他没上车，靠在车门上点着了那支烟。

苏念从台阶上下来，从他身边经过。“有人来接你？”苏念没停，往左边走了几步，

一辆黑色的车缓缓靠边停下。车窗落下来，驾驶座上的男人侧过头看她，笑了一下。

“办完了？”苏念拉开车门坐进去。“嗯。”车开走了。程砚白站在原地抽完那支烟，

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拐角。他没认出那个开车的男人是谁。不重要了。

苏念和程砚白的婚姻，说起来很简单。三年前她二十五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

程砚白三十岁，程氏集团的少东家。两个人经人介绍认识，交往四个月，程砚白求婚。

苏念答应了。她那时候是喜欢程砚白的。或者说，她以为那是喜欢。婚礼办得很体面，

程家有钱，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也有。苏念穿着婚纱站在酒店大厅里，

对着三百多个宾客笑，笑得脸都僵了。程砚白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腰上，

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再坚持一下，快结束了。”那是他为数不多的温柔时刻。

婚后第一个月还好。程砚白会回家吃饭，偶尔带她出去看电影，周末一起睡到中午。

第二个月开始变了。先是加班，然后是应酬，然后是出差。程砚白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时候干脆不回来。苏念打过几次电话，第一次他说在开会，挂了。第二次他说在谈事，

挂了。第三次他直接没接。苏念就不打了。她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一个人对着电视机换台。程砚白的母亲倒是经常来，每次来都带东西，

燕窝、阿胶、羊绒围巾，什么都带。老太太拉着苏念的手说：“砚白这孩子就是忙，

你别跟他计较，等他忙完这阵就好了。”苏念说好。那阵一直没忙完。婚后第一年，

苏念发现程砚白手机里有几条消息，是一个备注叫“林琳”的人发的。内容没什么过分的，

就是“今天谢谢你”“你真好”之类的话。苏念把手机放回去了，没问。但她留了个心。

后来她陆陆续续知道了一些事。林琳是程砚白的大学同学，两个人谈过三年恋爱，

毕业的时候分了。程砚白跟苏念相亲的时候，林琳刚离婚。

苏念不知道程砚白跟林琳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没查，没问，没闹。不是因为大度，

是因为累了。婚后第二年，苏念的父亲查出肝癌，晚期。苏念是独生女，她妈走得早，

就她跟她爸两个人。她爸查出病那天，苏念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个小时，

然后给程砚白打电话。程砚白接了。苏念说：“我爸病了，肝癌。”程砚白说：“哪个医院？

”苏念说了医院名字。程砚白说：“我让人安排一下，你等我电话。”然后他挂了。

他确实安排了，找了最好的专家，安排了单人病房，所有费用都是他出的。

但他本人没去过医院。一次都没有。苏念每天下班去医院陪床，早上再从医院直接去公司。

她爸化疗反应很大，吐得厉害，苏念就守在旁边给他擦嘴、喂水、捏腿。

同病房的阿姨问她：“你老公呢？”苏念说：“他忙。”阿姨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三个月后，苏念的父亲走了。走的那天晚上，苏念在太平间外面的走廊上坐着，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程砚白的号码。她没打。她爸的葬礼是程砚白的助理帮忙操办的。

程砚白来了，穿了身黑西装，站在苏念旁边，跟来吊唁的人握手。有人问他：“您是？

”程砚白说：“我是她丈夫。”那人说：“节哀。”程砚白点点头。葬礼结束后，

所有人都走了，苏念还站在墓碑前面。程砚白在车旁边等她，等了十分钟，按了一下喇叭。

苏念回头看那辆车，然后转身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车上程砚白接了个电话，

语气很温柔。“嗯，我知道了……你别急，我过来找你。”挂了电话，

他对苏念说：“公司有点事，我先送你回家。”苏念说：“不用了，你放我在路边下就行。

”程砚白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可以？”苏念说：“可以。”程砚白把车停在路边，

苏念下车，关上门。车开走了。苏念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尾灯一闪一闪的，

越来越远。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拿出手机，给程砚白发了一条消息。“我们离婚吧。

”程砚白过了两个小时才回。“你说什么？”苏念没再回。离婚后苏念搬出了程砚白的房子，

租了一个小公寓，一室一厅，月租三千五。她把东西收拾好，

坐在纸箱上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突然觉得特别安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对方没说话。“喂？”“……是我。”苏念愣了一下，她听出了这个声音。

“沈渡洲？”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嗯。”“你怎么有我号码？”“问的。”“问谁？

”“你以前的同事。”苏念没说话。沈渡洲也没说话。沉默了大概十秒钟，沈渡洲开口了。

“我听说你离婚了。”“嗯。”“你还好吗？”“还行。”“我在你楼下。

”苏念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就是今天在民政局门口接她那辆。

沈渡洲从车里出来，抬头往上看。两个人隔着六层楼的距离对视。苏念说：“你上来吧。

”她挂了电话，打开门，站在门口等。电梯响了，沈渡洲从里面走出来。

他比苏念记忆中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颌线很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但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眼睛，很深，很沉，

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你装进去。苏念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过来。“你怎么瘦成这样？

”沈渡洲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没怎么吃。”“为什么不吃？”“没胃口。

”苏念侧身让他进来。“坐吧，家里只有白开水。”沈渡洲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房子小了点。”“我一个人住够了。”沈渡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苏念倒了两杯水，

在他对面坐下。“你什么时候来的A市？”“昨天。”“从哪儿来？”“深圳。

”“你在深圳做什么？”沈渡洲端着水杯，没喝，盯着杯子里的水看了几秒。“什么都做。

工地搬砖，工厂流水线，餐厅后厨洗盘子。”苏念皱了皱眉。“你不是在学建筑吗？

”“没毕业。”“为什么没毕业？”沈渡洲放下水杯，抬头看她。“因为你。

”房间突然安静了。苏念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什么意思？”沈渡洲靠在沙发背上，

眼睛看着天花板。“你结婚那天，我本来要去学校的。买了火车票，在候车室坐了一下午，

最后没上车。”“然后呢？”“然后我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住了三天，

第四天去找了个工地搬砖。一搬就是三年。”苏念的喉咙动了一下。“你疯了。”“可能吧。

”两个人又沉默了。过了很久，苏念说：“你吃了吗？”“没有。”“楼下有家面馆，

我请你。”沈渡洲看了她一眼。“好。”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墙上有油烟的痕迹。

苏念要了一碗牛肉面，沈渡洲也要了一碗。面上来了，沈渡洲低头吃，吃得很慢，

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数面条的根数。苏念看着他。“你三年没回家？”“没有。

”“你爸妈呢？”“不知道。”“你没联系过他们？”沈渡洲停下筷子，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我跟我爸闹翻了。他不同意我退学，说要断我的经济来源。我说断就断，然后就断了。

”苏念放下筷子。“因为我？”沈渡洲抬头看她。“苏念，这个问题你问了三遍了。我说是，

你要怎样？”苏念被他这句话堵住了。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没吃。

“你不应该这样。”“我知道。”“你本来可以有很好的前途。”“我知道。

”“你——”“苏念。”沈渡洲打断她，“面凉了，先吃。”苏念闭嘴了。

两个人沉默着吃完面。结账的时候沈渡洲抢着付了钱，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

一张一张捋平了放在桌上。苏念看着那把零钱，眼眶突然有点热。她别过头去，

用力眨了眨眼睛。走出面馆的时候，夜风灌过来，苏念打了个哆嗦。

沈渡洲把衬衫脱下来递给她。“穿上。”“你冷不冷？”“不冷。”苏念看了看他。

瘦得肋骨都凸出来了，锁骨下面有一道疤，新的，还没完全褪色。“你身上那道疤怎么回事？

”沈渡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把衬衫披到她肩上。“工地上被钢筋刮了一下。

”“缝针了吗？”“缝了，在诊所缝的，七针。”苏念把衬衫裹紧了一点，

闻到上面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烟味。“你现在住哪儿？”“还没找地方。

”“那你昨天住哪儿？”“车上。”苏念站住了。“沈渡洲，你是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沈渡洲也站住了，转过身看着她。路灯在他头顶，光打下来，他的影子很长，拖在地上。

“我还有一个东西。”“什么？”“你。”苏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很少哭。

她爸走的时候她没哭，程砚白不回家的时候她没哭，一个人在医院陪床三个月她也没哭。

但沈渡洲说“你”的时候，她哭了。“你**。”她说。沈渡洲往前走了一步，

伸手抹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指腹粗糙，茧子刮得她脸疼。“对，我**。

”苏念打开他的手。“你别碰我。”沈渡洲把手收回去，退后一步。“好。”苏念擦干眼泪，

深吸了一口气。“你先找个地方住，别睡车上。明天我帮你看看附近的出租房。”“不用，

我自己找。”“你身上有多少钱？”沈渡洲没说话。“多少？”“……三百多。

”苏念闭了一下眼睛。她从包里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拿出来，大概一千出头，

塞到他手里。“先拿着。”沈渡洲低头看着手里的钱，没动。“苏念，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

”“我知道。但你总得活下去。”沈渡洲把钱攥紧了，指节发白。“……我会还你。

”“随便。”苏念转身往公寓走，沈渡洲跟在后面，保持了两步的距离。到了楼下，

苏念停下来。“你今晚睡我那儿，沙发可以凑合一下。明天去找房子。

”“不用——”“沈渡洲，你要是不想让我生气，就别跟我客气。”沈渡洲闭嘴了。

苏念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一件旧T恤，长度到大腿。沈渡洲坐在沙发上，

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没看她。“你去洗吧，浴室有毛巾。”“好。

”沈渡洲站起来，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苏念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尘土味，很重。

“你多久没洗澡了？”“……两天。”“去洗。”沈渡洲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

苏念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听到浴室里水声停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沈渡洲出来的时候，衬衫穿反了，标签翻在外面。苏念看了他一眼。“转过去。

”沈渡洲转过身去，苏念伸手帮他把标签塞进去，手指碰到他后颈的皮肤，很烫。

沈渡洲僵住了。“好了。”苏念拍了拍他的肩膀。沈渡洲转回来，在沙发边缘坐下，

离她很远，整个人缩在那一头，腿太长，伸出去一大截。“你睡沙发，被子在柜子里，

我去拿。”苏念站起来去拿被子，回来的时候沈渡洲已经躺下了，一条胳膊搭在眼睛上。

苏念把被子盖在他身上。“晚安。”“……晚安。”苏念关了灯，走进卧室，关上门。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外面没有声音，沈渡洲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她想起以前的事。

沈渡洲是她高中同学，高二分班的时候坐她后面。他那时候就很瘦，但没现在这么瘦。

话不多，成绩中等，不怎么跟人打交道，存在感很低。苏念跟他没什么交集，

直到有一次她忘记带课本，沈渡洲把课本推到她桌上，自己挨了一节课的罚站。

苏念过意不去，下课去找他道歉。沈渡洲说：“没事，反正我也听不进去。”苏念笑了。

从那以后两个人慢慢熟了。沈渡洲会在她桌子上放一瓶水，在她值日的时候帮她擦黑板，

在她被数学老师骂的时候在底下偷偷递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别哭，她更年期。

”苏念没哭，但笑了。高三的时候，苏念的父亲做生意赔了钱，家里情况急转直下。

苏念那段时间很沉默，成绩掉得很厉害。沈渡洲每天晚自习结束后，在教室等她，

帮她补习数学。他的数学其实也不好，但为了教她，他提前把题做一遍，不会的去问老师，

问懂了再回来教她。有一次苏念做不出来一道题，趴在桌上哭了。沈渡洲站在旁边，

手足无措，最后蹲下来，跟她平视。“苏念，你别哭。你哭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苏念抬起头，看到他急得额头都出汗了。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好。高考结束那天，

沈渡洲在校门口等她。他手里拿着一瓶水，还是那个牌子，

跟高中三年每次递给她的一模一样。苏念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沈渡洲说：“苏念，

我有话跟你说。”“什么？”“我喜欢你。”苏念呛了一口水。她咳了好几下，脸都红了。

沈渡洲就站在那里等她咳完，表情很认真，没有笑。苏念咳完了，看着他。“沈渡洲，

我——”“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打断她，“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苏念想了一个暑假。她其实是喜欢沈渡洲的，但那时候她爸生意刚恢复，家里欠了很多债，

她满脑子都是怎么赚钱，没有心思谈恋爱。九月份，两个人都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苏念去了A市的大学，沈渡洲去了另一个城市的建筑系。临走前一天，沈渡洲约她出来。

两个人沿着学校的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沈渡洲停下来。“想好了吗？”苏念低下头。

“沈渡洲，我们……算了吧。异地太远了，我不想耽误你。”沈渡洲沉默了很久。“好。

”就一个字。然后他转身走了。苏念站在操场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跟今天路灯下的影子一样长。她当时觉得这是对的。后来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她说了好，

现在会是什么样。但人生没有如果。大学四年，苏念跟沈渡洲偶尔联系，节日发个消息，

生日说句快乐，不咸不淡的。她交过一个男朋友，谈了八个月，分手了。

沈渡洲没交过女朋友。至少她知道的没有。毕业后苏念进了广告公司，沈渡洲在读大五，

建筑学五年。然后程砚白出现了。苏念跟程砚白确定关系那天，她给沈渡洲发了一条消息。

“我谈恋爱了。”沈渡洲回了两个字。“恭喜。”又过了四个月，苏念发了一条消息。

“我要结婚了。”沈渡洲没回。苏念以为他生气了，后来想想，他可能不是生气，

是不知道说什么。婚礼那天，苏念在宾客名单上看到了沈渡洲的名字，

但她没在酒店找到他的人。她当时想，大概是不来了。后来她才知道，他来了，

站在酒店外面的马路边上，穿着唯一一套西装，领带打得很紧，站了整整一个婚礼。

然后他走了，去了火车站。第二天早上，苏念醒来的时候，客厅已经没人了。

沙发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面馆的菜单上撕下来的，

背面印着“牛肉面15元”。沈渡洲的字很丑，歪歪扭扭的。“我去找工作了，

晚上不回来。被子洗了，别用洗衣液，我对洗衣液过敏。沙发我擦过了。

”苏念拿着纸条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晚上九点，

沈渡洲回来了。衬衫上全是灰，手指上有几道新的划痕，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苏念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门响，头也没回。“找到了？”“嗯，工地上搬砖，日结。

”“又搬砖？”“日结方便。”苏念关了电视，转过身看着他。“沈渡洲，

你是学建筑的大学生，你去找个正经工作不行吗？”沈渡洲靠在门框上，

把脏兮兮的鞋子脱了，光脚站在地板上。“正经工作要等，我等不了。”“等不了什么？

”“等不了那么久。”他顿了一下，“我欠你钱，得快点还。”苏念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急着要你还。”“我急着还。”“为什么？”沈渡洲没回答，走进浴室去洗手。

水龙头哗哗响了很久。苏念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把手上的泥一点一点搓掉，搓得很用力，

手指都搓红了。“沈渡洲。”“嗯？”“你到底为什么来A市？”沈渡洲关了水龙头，

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看着她。“我说了，因为你。”“你来了又能怎样？

我离婚了不代表我要跟谁在一起。”“我知道。”“那你来干嘛？”沈渡洲靠在洗手台上，

双手撑着台面，肩膀塌下来。“我就想在你附近待着。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你在就行。

”苏念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你这样让我很有压力。”“我知道。

”他低下头，“对不起。”“你别跟我说对不起。”“好。”“你再说对不起你就搬出去。

”“不说了。”苏念转身走回客厅，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又把电视打开了。

沈渡洲从浴室出来，坐到沙发的另一头，离她很远。两个人都没说话，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观众在笑，笑声很假。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苏念突然开口了。

“你吃饭了吗？”“吃了。”“吃的什么？”“馒头。”“就馒头？”“嗯。”苏念站起来，

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只有几个鸡蛋和半棵白菜。她系上围裙，打了两个鸡蛋，

切了几片白菜，煮了一碗面。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吃了。”沈渡洲看着那碗面。“我不饿。

”“你搬了一天砖，吃两个馒头，你说你不饿？”沈渡洲没再说话，端起碗开始吃。

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跟昨天一样。苏念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好吃吗？”“好吃。

”“你都没放盐。”“……忘了。”苏念把盐罐子推过去。沈渡洲撒了点盐，继续吃。

吃完以后，他把碗筷收了，洗干净放回橱柜里。出来的时候，苏念已经在沙发上铺好了被子。

“你今晚继续睡沙发，明天我帮你看看房子。”“好。”“晚安。”“晚安。

”苏念没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程砚白。离婚后第五天，她在公司楼下看到了程砚白的车。

她装作没看见，径直往地铁口走。车喇叭响了。苏念没停。车门开了，程砚白从车里出来，

快步追上来，挡在她面前。“苏念。”“让开。”“我有话跟你说。”“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程砚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跟民政局那天比起来精神了不少。

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很重。“林琳的事，我可以解释。”苏念看了他一眼。

“你不需要解释，我们已经离婚了。”“离婚了我也想跟你说清楚。”“程砚白，我不想听。

你跟她怎么样跟我没关系。”程砚白抓住她的手腕。“苏念——”“放开。

”一个声音从旁边**来。程砚白转头，看到沈渡洲站在两步之外，

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程砚白皱了皱眉。

“你是谁？”沈渡洲没理他，看着苏念。“你认识他？”苏念抽回自己的手。“我前夫。

”沈渡洲的眼神变了，变得很冷。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苏念和程砚白之间。“她让你放开，你聋了？”程砚白打量了一下沈渡洲，从头到脚，

眼神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居高临下。“你跟苏念什么关系？”“跟你没关系。

”“她是我妻子。”“前妻。”沈渡洲纠正他，“离婚证都拿了，别叫错了。

”程砚白的脸色沉下来。“你说话注意点。”“我说得很注意了。”沈渡洲的声音不大，

但很硬，“你再碰她一下，我让你知道什么叫不注意。”苏念拉了拉沈渡洲的袖子。“算了，

走吧。”沈渡洲低头看了她一眼，弯腰捡起地上的塑料袋，跟在苏念身后走了。

程砚白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他突然认出了沈渡洲。

是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接苏念的那个人。他的手慢慢攥紧了。走了两条街，苏念停下来。

“你怎么在这？”沈渡洲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工地在这附近，中午休息，出来买馒头。

”“你每天中午就吃馒头？”“便宜。”苏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转身走进路边一家快餐店。“进来。”沈渡洲跟进去。苏念点了两份套餐，付了钱，

端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沈渡洲坐在对面，把塑料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我请你。”“不用，

我——”“沈渡洲，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跟我客气？”沈渡洲闭嘴了，拿起筷子吃饭。

吃了几口，他突然说：“他经常来找你？”“第一次。”“他要是再来呢？”“那是他的事。

”沈渡洲嚼着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苏念，你跟他离婚，是因为那个叫林琳的吗？

”苏念的筷子停了一下。“你认识林琳？”“不认识。但我听说了。”“听谁说的？

”“你以前的同事。我问你离婚的事，他们说的。”苏念放下筷子。“沈渡洲，

你是不是把我身边所有人都问了一遍？”“……差不多。”“你——”苏念深吸一口气，

“算了，吃饭。”沈渡洲低头继续吃，嘴角好像动了一下。苏念没看到。离婚后第十天，

苏念接到一个电话。是程砚白的妈妈，周玉兰。“念念啊，你最近怎么样？”“阿姨，

我挺好的。”“你别叫我阿姨，叫妈也行，叫名字也行，别叫阿姨，生分了。

”苏念沉默了一下。“周阿姨。”周玉兰叹了口气。“你跟砚白的事，我都知道了。

这孩子不争气，我骂过他了。”“阿姨，不是骂不骂的事。我们过不下去了。”“我知道，

我知道。我不劝你和好。我就是想请你吃个饭，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苏念犹豫了一下。“好。”吃饭的地方是一家苏菜馆，周玉兰定的，

苏念以前说过喜欢吃苏菜。周玉兰比她上次见的时候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还好。

两个人坐下，周玉兰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吃，你太瘦了。”苏念笑了笑，

夹了一块松鼠桂鱼。吃到一半，周玉兰放下筷子。“念念，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什么事？

”“关于砚白和林琳。”苏念的筷子停了。“阿姨，不用——”“你听我说完。

”周玉兰的表情很认真，“说完以后你怎么想是你的事，但我必须告诉你。”苏念放下筷子，

等着。周玉兰说：“林琳是砚白的大学同学，这个你知道。他们毕业的时候分了，

是因为林琳家里不同意，嫌砚白那时候没本事。”“后来砚白接手了公司，林琳后悔了，

找过他好几次。砚白那时候已经跟你在一起了，没理她。”“但林琳不死心。她开始装可怜，

说自己离婚了，过得不好，抑郁症，每天吃药。砚白这个人，心软，就……开始联系了。

”苏念面无表情地听着。“但我要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周玉兰顿了顿，

“你爸住院的时候，砚白不是没去。他去了。”苏念愣了一下。“什么？”“他去了。

去了三次。每次都站在走廊外面，没进去。”“……为什么？”“他说他没脸见你爸。

你爸生病之前找过他一次，让他好好照顾你。你爸说，‘我就这一个女儿，交给你了。

’砚白答应的好好的。”周玉兰的眼睛红了。“结果他没做到。你爸住院的时候，

他跟林琳……走得比较近。他没脸去见你爸。”苏念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发抖。

“他去了三次。第一次是刚住院的时候，他站在走廊上看了半个小时，走了。

第二次是你爸化疗那天，他在楼梯间坐了一下午。第三次是你爸走的那天晚上。

”苏念的眼泪掉下来了。“那天晚上你在太平间外面坐着，他其实也在。

他在走廊另一头的消防通道里，隔着门看着你。他想出去，但没动。”苏念捂住嘴，

哭出了声。周玉兰递过来一张纸巾。“我不是替他说话。他做错了，错得很离谱。但这件事，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苏念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又擦了擦，眼泪止不住。

“他为什么不进来？”“他说你没叫他。他说如果你需要他，你会打电话。你没打。

”苏念想起那天晚上，她握着手机，屏幕上是程砚白的号码，她没拨出去。他就在门后面。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一扇消防门，谁都没迈出那一步。周玉兰握住她的手。“念念，

阿姨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原谅他。我就是觉得，有些事不说出来，对你不公平。

”苏念点点头，把最后一口眼泪擦干。“谢谢阿姨。”“谢什么。你以后有什么事就找我，

别跟我客气。”吃完饭，周玉兰要送她回去，苏念拒绝了。她一个人走在街上，脑子里很乱。

走到公寓楼下，沈渡洲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她就站起来了。“你怎么这么晚？

”苏念看着他。路灯下面，沈渡洲的影子还是那么长，人还是那么瘦，

衣服还是那件洗白了的衬衫。“沈渡洲。”“嗯？”“你等了我多久？”“什么？

”“我是说，你等了我多少年？”沈渡洲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拧回去。“八年。”苏念的鼻子一酸。“从高二开始？”“嗯。”“八年你都没找过别人？

”沈渡洲把水瓶放在台阶上，抬头看着天。“找过。”苏念的心沉了一下。“找了谁？

”“没有谁。我试着去找，但不行。看谁都像你。”苏念靠在旁边的墙上，仰起头，

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头发里。“你傻不傻。”“我知道。”“你知道你还这样。

”“控制不住。”苏念闭上眼睛，站了很久。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沈渡洲。“你吃饭了吗？

”“吃了。馒头。”“又是馒头？”“嗯。”苏念叹了口气，从墙上直起身来。“走，上楼。

我给你煮面。”沈渡洲跟在她后面，还是两步的距离。走到电梯里，

苏念看着电梯门上映出来的两个人。她站在前面，他站在后面。她突然想起高中时候，

每次放学，沈渡洲也是这样走在她后面，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她问他为什么不并排走。

他说：“我怕别人误会。”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他不是怕别人误会，是怕她不舒服。

他一直都是这样，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心里，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就站在那里，等她回头。

她从来没回头看过。直到今天。离婚后第十五天，凌晨两点，苏念的手机响了。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程砚白”。她犹豫了一下，接了。“……喂？

”那边很吵，像是在酒吧或者KTV，音乐声很大，人声嘈杂。“苏念。

”程砚白的声音含糊不清，明显喝了很多酒。“你喝酒了？”“喝了。喝了很多。

”“你早点回去休息。”“苏念，我问你一个问题。”“什么？”“那个男的是谁？

”苏念坐起来，靠在床头。“什么男的？”“接你的那个。瘦得跟竹竿一样的那个。他是谁？

”苏念沉默了一下。“他叫沈渡洲。”“沈渡洲……没听过。你们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苏念！”程砚白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问你什么关系！

”苏念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吼完了才放回耳边。“程砚白，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跟谁在一起，跟谁没关系，都跟你没关系。”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音乐声在响。

然后程砚白笑了，笑得很奇怪，像是在哭。“苏念，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不知道。”“你爸走的那天晚上。我就在消防通道里。我知道你在外面。我想出去，

但我他妈的就是没动。”苏念的手指攥紧了被角。“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动吗？”“为什么？

”“因为我刚见了林琳。她割腕了，割得很浅，就是划了一道，出了点血。她打电话给我，

说我不去她就死。我去了。”苏念闭上了眼睛。“我从林琳那儿出来，赶到医院，

你已经到了。你坐在走廊上，一个人，低着头。”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站在门后面，

看着你。我想出去，但我身上有林琳的血。袖口上，一点点。我怕你看到。我怕你问。

”苏念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然后你爸就……走了。你在外面哭，我在里面哭。

我们隔着一扇门，各自哭各自的。”程砚白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苏念，对不起。

”然后电话断了。苏念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卧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苏念？

”是沈渡洲的声音。“你醒着？”“嗯。”“我听到你在说话。没事吧？

”苏念吸了一下鼻子。“没事。”门外安静了几秒。“你哭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念没说话。沈渡洲也没有推门进来。他就站在门外，隔着门板。“我在外面。”他说，

“你要是想说话，我在这。要是不想，我就在这站着。你睡吧。”苏念把脸埋进被子里，

咬着被角，哭得浑身发抖。她哭她爸，哭那扇没推开的消防门，哭程砚白身上洗不掉的血迹，

哭沈渡洲站在门外说“我在这”。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鼻子塞了，嗓子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