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文是第三天把孙晓燕带回来的。
那天早上,他换了一身新衣裳,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早饭没吃几口,就催林秋棠把他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找出来。
“这才几月份,穿什么大衣?”周母说。
“你不懂,城里人讲究。”他把大衣披在身上,在镜子前照了照,“秋棠,你看这肩宽不宽?”
林秋棠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他一眼。“不宽。”
“那就行。”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胳膊上,“我走了。”
“去哪?”周母问。
“镇上,接个人。”
他走了。皮鞋踩在院子的石板路上,咔咔响。
周母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担心。她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
“秋棠,”她说,“你把手上的活放一放,把堂屋收拾收拾。砚文说要带人回来。”
林秋棠正在切土豆丝,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带谁?”她问。
“你别问了。收拾就是了。”
林秋棠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走进堂屋。她扫地、抹桌子、擦窗台,把板凳摆整齐,又去院子里折了两枝桃花,插在堂屋桌上的瓶子里。
周母看了那两枝桃花一眼,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快到晌午的时候,院门响了。
周母迎出去。林秋棠在灶房里炒菜,锅铲翻了几下,把菜盛出来。她端着盘子走到堂屋门口,停住了。
周砚文走进院子,身边跟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外套,脚上是高跟鞋。她走进院子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板路,皱了一下眉,像是嫌脏。
“妈,这是晓燕。”周砚文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像是在宣告什么。
孙晓燕站在院子当中,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从灶房扫到堂屋,从堂屋扫到猪圈。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参观一个博物馆。
“阿姨好。”她喊了一声周母,声音不大不小。
周母赶紧说:“好,好,快进屋坐。”
林秋棠站在堂屋门口,端着那盘炒菜。孙晓燕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林秋棠看清楚了——是打量,从上到下的打量。
然后孙晓燕把目光移开了,像看一件不太值钱的物件。
林秋棠端着菜进了堂屋,放在桌上,转身回了灶房。
灶房里的火还烧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在她脸上。
堂屋里传来周母的声音:“晓燕,你喝水。”
“谢谢阿姨。”孙晓燕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股城里人的腔调。
“你在城里做什么工作?”周母问。
“我在纺织厂,坐办公室的。”孙晓燕说,“我爸是厂里的科长。”
周母的语气立刻又客气了几分:“哎呀,那可是好单位。”
“还行吧。”孙晓燕说,“砚文说你们家在乡下,我还不信。来了看看,倒也挺清净的。”
“乡下嘛,就这点好,清净。”周母陪笑着。
林秋棠把锅里的菜盛出来,又炒了一个蛋。鸡蛋是她刚从鸡窝里摸出来的,还带着温热。她打蛋的时候,手指有些发僵,蛋壳碎了一块掉进碗里,她用筷子挑出来。
堂屋里,周砚文正在跟孙晓燕说话。
“我说了吧,我家房子挺大的。”
“嗯,是挺大的。”孙晓燕的声音,“就是路上灰太大了,我这一路走过来,鞋上全是土。”
“下次我骑车去接你,不让走土路。”
孙晓燕笑了一声。
林秋棠把炒鸡蛋端进去的时候,孙晓燕正坐在周母旁边的椅子上,翘着腿。她看到林秋棠进来,目光又扫了一眼。
“这是谁?”她问周砚文。
“童养媳。”周砚文声音不大。
孙晓燕没再问了。林秋棠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出去。她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听到孙晓燕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周母和周砚文都没接话。
午饭摆上了桌。周母让林秋棠也坐下吃。
林秋棠端着碗,在桌角坐下来。孙晓燕坐在周砚文旁边,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嚼了嚼。
“这鸡蛋炒得不错。”她说。
周母立刻说:“是秋棠炒的。”
孙晓燕看了林秋棠一眼。“你手艺挺好。”
“谢谢。”林秋棠说。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开口说话。
孙晓燕没再跟她说话,转过去跟周母聊起了城里的新鲜事。哪个商场在打折,哪个厂子的布料好,谁家买了彩电。她说得眉飞色舞,周母听得一愣一愣的。
周砚文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嘴,帮她补充细节。
林秋棠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也没插。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收拾碗筷。
“你还没吃完呢。”周母说。
“我吃饱了。”林秋棠拿起几个空碗,端着去了灶房。
灶房里的水还是凉的。她把手伸进水盆里,激灵了一下,没缩回来。拿起丝瓜络,开始刷碗。
堂屋里的说笑声传过来,一浪一浪的。
她把碗刷干净了,码好,扣在盆里。
然后站在灶台前,把灶膛里的灰掏出来,用铁锹铲到墙角的灰堆里。
做完这些,她擦了擦手,站在灶房门口往外看。
院子里,孙晓燕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着头看树上的鸟窝。周砚文站在她旁边,指着树上说着什么。两个人挨得很近。
春风吹过来,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晃来晃去。
林秋棠看了几秒钟,转身回了灶房。
她把剩下的半锅粥盛出来,端到灶台边,一口一口地喝。
粥已经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