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文这次回来,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他回来,多半是在城里待不下去了,回来住几天,等周母给他凑点钱,又走了。这次他精神头足得很,说话的声调都比平时高了几分。
吃早饭的时候,他把一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妈,你这粥熬得还是老样子。”
周母愣了一下:“怎么了?”
“城里人不这么喝粥。人家熬粥放红枣、放莲子,熬得稠稠的,一碗顶咱们三碗。”他说着,用手指在碗沿上弹了弹,“你看看咱们这个,稀得能照见人。”
周父闷头吃饭,没理他。周母脸上有些挂不住,扭头朝灶房喊了一声:“秋棠,听见没有?下次熬粥放点东西。”
林秋棠从灶房探出头来:“放什么?”
周砚文抢着说:“红枣。城里都放红枣。”
“家里没有红枣。”林秋棠说。
“去买啊。”周砚文皱着眉,“村口代销店没有?没有就去镇上买。”
林秋棠没接话,缩回了灶房。
周砚白坐在桌边,一直没吭声。他把粥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
“砚白,”周母叫住他,“你果园那边,今年能见着钱不?”
“见不着。”他说得干脆,“树还没长大,得再等两年。”
周母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没说什么。周砚文倒是接了一句:“种苹果?那玩意儿能挣几个钱?我跟你说,城里现在最挣钱的是搞建筑,你不如跟我去城里干。”
周砚白没看他。“我种我的苹果,你搞你的建筑。”
“你这个人,就是犟。”周砚文摇摇头,“我是你哥,我还能害你?”
周砚白已经走出去了。
林秋棠在灶房里听着,手里的锅铲没停。锅里炒的是白菜,盐巴放了一点,油没舍得放多。白菜叶子在锅里翻了几下就软了,盛出来,装进盘子里。
她端着盘子走进堂屋,放在桌上。
周砚文看了一眼那盘炒白菜,筷子都没动。“秋棠,你就不能炒个肉?”
“家里没肉了。”林秋棠说。
“那去买啊。”周砚文的声音大了些,“我难得回来一趟,就给我吃这个?”
周母赶紧打圆场:“明天去买,明天去买。今天先凑合一顿。”
周砚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走了。
林秋棠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一盘窝头。周母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埋怨,好像在说——你怎么就不知道提前准备点好的?
但她什么也没说。把窝头放在桌上,转身回了灶房。
灶台上还有一碗稀粥,是她自己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
中午,周母让林秋棠去村口代销店赊一斤肉。
林秋棠站在代销店柜台前,把周母的话转述了一遍。老吴头翻了个白眼,说:“你们家上回赊的还欠着呢。”
“周婶说了,等周砚文发了工资就还。”
老吴头哼了一声,还是割了一斤肉,在秤上称了称,用草纸包好,递给她。“跟你们家说,这回不能再欠了。”
林秋棠接过肉,说了声“谢谢吴叔”,转身往回走。
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李婶正蹲在树下择菜,看到她手里提着肉,嗓门立刻大了起来:“哎哟,秋棠,你们家今天过年啊?买肉了?”
“家里来人了。”林秋棠边走边应。
“谁来了?周砚文回来了?”
“嗯。”
李婶的声音更大了:“砚文回来了啊?那可得好好招待。人家在城里干大事的,回来不能让人家吃差的。”
林秋棠没再接话,快步走回了家。
下午,林秋棠在灶房里炖肉。肉块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从灶房飘出去,飘了半边院子。
周砚文在堂屋里跟周母说话,声音不低,灶房里能听得一清二楚。
“妈,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在城里,认识了一个姑娘。”
周母的声音顿了一下:“什么姑娘?”
“城里的,正经工作,长得也好。”周砚文的语气里带着得意,“她爸在建筑公司当科长,对我很照顾。要是这事成了,我以后在城里就算是站稳了。”
周母沉默了一会儿。“那秋棠怎么办?”
周砚文的声音低了些:“我跟她也没办过事。童养媳嘛,不算正经过门的。到时候给她点钱,打发回去就行了。”
周母又沉默了一会儿。林秋棠在灶房里听着,手里的锅铲在锅里翻了一下肉,又翻了一下。
“妈,”周砚文又开口了,“这事你可得帮我。秋棠那边,你跟她说。我一个男人,有些话不好开口。”
“知道了。”周母说,“回头我跟她说。”
林秋棠把锅盖盖上,让肉慢慢炖。
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在她脸上。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饭。
桌上多了一碗炖肉。周砚文夹了一块,嚼了两口,点了点头:“这个还行。”
周母赶紧说:“好吃就多吃点。”
周砚白坐在对面,夹了一块肉,没说话,慢慢嚼着。
林秋棠站在灶房门口,端着自己那碗粥,边喝边看着堂屋里的动静。周砚文吃得很香,周母不断给他夹菜。周父喝了一口酒,又一口。两个妹妹低着头吃饭,不敢出声。
“秋棠,”周母朝灶房喊了一声,“你也过来吃。”
“我在这儿吃就行。”林秋棠说。
“叫你过来你就过来。”
林秋棠端着碗走过去,在桌角坐下来。
一家人挤在一张桌上,话却不多。周砚文吃了三碗饭,把碗往桌上一推,站起来回屋了。周母跟了进去。
林秋棠开始收拾碗筷。
周砚白站起来帮忙,把盘子端到灶房。他把盘子放进水盆里,看了她一眼。
“嫂子。”
“嗯?”
“我哥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秋棠正在刷锅,手里的丝瓜络停了一下。
“什么话?”她问。
周砚白没再说。他把盘子放好,转身走了。
林秋棠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攥着丝瓜络。
她不知道周砚白说的是哪句话。也许是他听到了下午堂屋里的话,也许是别的什么。她没有问。
她低下头,继续刷锅。
灶膛里的火灭了,灶房慢慢暗下来。只有院子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在水盆里,一晃一晃的。
她把手伸进水里,摸到一个碗,拿起来,用丝瓜络擦了擦,放进另一个盆里。
碗都洗完了,她把水倒掉,把抹布拧干,搭在灶台边上。
站在灶房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周砚文那间屋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着他的影子,在屋里来回走。
她收回目光,回了自己的杂物间。
门关上。月亮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一小条,地上又是那根白线。
她坐在床沿上,把鞋脱了,揉了揉脚底板。
明天还要早起。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闭上眼之前,她想起了周砚白说的那句话:“我哥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些话。也许是指周砚文嫌弃粥稀菜差,也许是指别的。
她没再想了。
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半边脸。
窗外的月亮,又亮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