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裴溯脸上的表情,从高傲的施舍,瞬间凝固,然后一寸寸碎裂。
他大概是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他看着苏然那张写满了“我真的不贪心”的脸,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说什么?”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苏然被他的气势吓得又往后缩了缩,但还是鼓起勇气,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只要钱就好了……复婚就算了吧。”
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很有钱。
有钱就意味着自由,意味着可以买很多很多好吃的冰淇淋。
而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就很麻烦。
跟他复婚,肯定没有自己一个人花钱来得快乐。
裴溯死死地盯着她。
他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演戏的痕迹。
可没有。
她的眼神清澈得像一张白纸,带着对未知的茫然,和对他的……真诚的拒绝。
这个认知让裴溯心口一窒,一股说不出的烦闷涌了上来。
过去三年,这个女人为了嫁给他,无所不用其极。
婚后,为了得到他的关注,更是把“发疯”当成了家常便饭。
她会半夜三点把他从书房拖出来,只为了让他陪她看一部无聊的偶像剧。
她会在他重要的商业晚宴上,穿着卡通睡衣出现,抱着他的胳膊宣布**。
她会跟踪他,查他的手机,把所有接近他的女性都当成假想敌。
他烦透了她,厌恶透了她。
所以他同意了离婚,并且给了她一笔足以让她挥霍一生的巨款,只求她离得远远的。
可现在,这个曾经爱他爱到失去自我的女人,竟然一脸认真地告诉他,她只要钱,不要他了?
这比她之前任何一次“发疯”都更让裴溯感到荒唐和失控。
“苏然,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裴溯上前一步,双手撑在病床两侧,将她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浓烈的男性气息夹杂着一丝冷冽的古龙水味扑面而来。
苏然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这个距离太近了。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和他眼底翻涌的怒火。
“我……我知道啊。”她小声嘟囔,“就是……我们不合适吧。”
她一个失忆人士,都知道不能随随便便跟一个看起来脾气很差的男人复婚。
“不合适?”裴tacitus重复着这三个字,气笑了,“当初你设计我,爬上我的床,逼我娶你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合适?”
苏-ran的大脑“嗡”的一声。
设计?
爬床?
逼婚?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做过这么……奔放的事情吗?
看着她震惊到呆滞的表情,裴溯心里的火气莫名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快意。
“想起来了?”他故意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不介意帮你回忆一下。”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苏然浑身一个激灵。
她猛地伸手,一把将他推开。
“你别过来!”
力道不大,但裴溯没有防备,竟被她推得后退了一步。
他站稳身子,看着苏然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在床角,满脸通红,又气又怕。
“你……你流氓!”她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裴溯愣住了。
流氓?
这个女人,竟然骂他流氓?
他们做过比这亲密一万倍的事情,她现在倒装起纯情了?
裴溯简直要被她气昏了头。
他不想再跟她废话。
“收拾东西,跟我走。”他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我不!”苏然想也不想就拒绝。
“由不得你。”
裴溯不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直接转身,大步走出病房。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黑衣保镖。
女人朝苏然礼貌地鞠了一躬。
“太太,裴先生让我们来接您回家。”
苏然看着这阵仗,傻眼了。
这……这是要强抢民女吗?
“我不是你们太太!我跟他已经离婚了!”她急得大喊。
为首的女人面带微笑,语气却不容置喙。
“裴先生说,从现在开始,您又-是了。”
说完,她朝保镖使了个眼色。
苏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左一右两个保镖“请”下了床。
她想挣扎,却发现自己在这两个大汉面前,弱小得像一只小鸡。
她被半架着往外走,路过护士站时,她拼命求救。
“救命啊!绑架啊!”
护士们探出头,看到是裴溯的人,又都默默地缩了回去,脸上还带着“磕到了”的奇怪笑容。
苏然绝望了。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被一路“护送”到医院门口,塞进了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裴溯就坐在车里。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宠物。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苏然靠在车窗边,离他远远的。
她看着车子发动,驶离医院,心里一片冰凉。
她的人生,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好像又回到了某个可怕的原点。
车内气氛压抑。
苏-ran偷偷打量身边的男人。
他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但紧蹙的眉头显示出他的心情并不好。
她真的……曾经是这个男人的妻子吗?
还用了那么不堪的手段?
她无法想象。
在她仅存的认知里,自己应该不是那样的女孩。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最后开进了一个守卫森严的别墅区。
苏然看着窗外一栋栋奢华的别墅,心里有点打鼓。
车子在一栋最为气派的别墅前停下。
裴溯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下车。”
他的语气依旧冰冷。
苏然磨磨蹭蹭地跟着他下了车。
一个穿着围裙、看起来很和蔼的中年女人迎了出来。
“先生,太太,你们回来了。”
她看到苏然,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太太,你没事吧?我听说你出了车祸,担心死我了。”
苏然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是王姨,家里的佣人。”裴溯在一旁冷冷地解释。
“王姨好。”苏然礼貌地点点头。
王姨热情地拉住她的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快进来,我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燕窝粥。”
苏然被王姨半拉半拽地带进了别墅。
别墅内部的装修奢华到了极致,却又透着一股冷清。
太大了,大得没有人气。
裴溯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扯了扯领带。
“王姨,带她去楼上房间,把她的东西都收拾一下。”
王姨愣了一下,“先生,太太的东西不是……”
昨天不是刚让她们把太太所有的东西都打包扔掉吗?
裴溯一个冷眼扫过去。
王姨立刻噤声,“是,先生。”
她拉着苏然上了楼。
二楼的走廊很长,挂着几幅看不懂的画。
王姨推开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太太,这是您的房间。”
苏然走进去,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卧室,带着衣帽间和独立的卫浴。
装修风格是她喜欢的简约温馨风,阳台上还种满了各色的鲜花。
但是,这里面空荡荡的。
衣帽间是空的,梳妆台上也是空的。
除了基本的家具,没有任何属于“她”的痕迹。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在这里生活过一样。
“我的东西呢?”苏然问。
王姨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太太,您的东西……先生昨天让……”
她没说完,但苏然明白了。
那个男人,在跟她离婚的当天,就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扔了。
他是有多迫不及á待地想抹去她存在过的痕迹?
苏然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陌生的酸涩。
明明不记得任何事,可那股委屈和难过,却真实得让她想哭。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了回去。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
反正也想不起来了,扔了就扔了吧。
正好,可以用那笔巨款,全部买新的。
想到钱,她的心情又好了一点。
晚上,苏然一个人躺在巨大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个地方太陌生了。
她想念医院那张虽然小但很有安全感的病床。
半夜,她渴得不行,悄悄下楼想找水喝。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她好奇地走过去,想看看那个男人在干什么。
书房的门没关严。
她透过门缝,看到裴溯正坐在书桌后,对着电脑屏幕,似乎在开视频会议。
他讲的是英文,语速很快,神情专注。
这样的他,褪去了白天的冰冷和暴躁,多了一丝沉稳的魅力。
苏-ran看得有些出神。
或许……以前的自己,就是被他这个样子吸引的?
就在这时,裴溯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视线精准地朝门**了过来。
苏然吓了一跳,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转身就想跑。
“站住。”
他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