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没接电话。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震动声闷在木板上,像一只被按住翅膀的飞虫。
直播间里的弹幕还在疯了一样往上滚。林薇薇的ID没有退出,反而连刷了好几条,字越打越短,到最后只剩一串感叹号。评论区有人截了图,有人问“林家小薇是谁”,有人翻出了苏青上一段婚姻的只言片语。苏青没有再看,伸出手,直接关了直播。
屏幕黑下来。客厅一下子安静了。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消息。苏青没管,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小宝侧躺在床上,一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趾蜷着,像在梦里踩着什么。苏青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
她去洗了把脸。冷水扑到脸上,毛孔缩了一下。她撑着洗手台,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眼角有点红,颧骨上还有一道被头盔带子压出的印子。她看了自己几秒,低下头,又洗了一遍。
再回到客厅时,手机安静了。屏幕上显示四个未接来电,全部是顾之川。最新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接电话。”
苏青没理。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解锁,翻进直播软件的后台。刚才那场直播的数据还在跳。在线峰值一千七,评论三百多条,新增关注一百二十个。有人在评论区留言:“主播你还好吗?那个林家小薇到底是谁?”
苏青退出后台,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今天一整天,从民政局开始,到幼儿园门口的老太太,再到直播间里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所有东西都像从眼皮底下硬钻进来的。以前从来没有过。苏青想起顾之川签字时额头上的黑雾,那只涂着红指甲的手,又想起小宝额头上那根细细的金线。
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最后在阳台门边停下。楼下的树被风吹得摇晃,几片叶子贴在纱窗上,一动不动。苏青看见对面楼五楼的晾衣绳上挂着一排衣服,最边上一件白衬衫的袖子在风里摆,像在对她招手。
她拉上窗帘。
晚上七点,苏青煮了粥。小宝已经退了烧,坐在餐椅上,两条腿悬着晃来晃去。他吃得很慢,米粒掉在围兜上。苏青拿纸巾去擦,小宝抬头看她:“妈妈,你今天接我的时候,有个叔叔在看你。”
苏青的手停了一下。
“哪个叔叔?”
“门口那个。”小宝用勺子在碗里划拉,“穿黑衣服的。”
苏青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说:“可能是在等别人。”
“哦。”小宝低头继续吃,嘴里含含糊糊,“他好高。”
苏青没有再问。她不想让儿子看出自己心慌。一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幼儿园门外。她以为只是路人。但小宝也看见了他。孩子对陌生人的记忆通常很短,除非那个人站了很久。
晚饭后,苏青给小宝洗了澡,陪他看了二十分钟动画片。小宝看的是个关于小恐龙的片子,每次恐龙出场他都要跟着叫两声。苏青坐在旁边,目光落在电视机柜上。那里摆着一个木制相框,里面是小宝三岁时的照片,胖乎乎的手举着一根糖葫芦,笑得眯起眼睛。相框边上有一层很薄的灰,苏青拿起纸巾擦了一下。
九点,小宝睡了。苏青回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电脑前。旧的台式机开机要两分钟,风扇呼啦呼啦响,像在拉风箱。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突然能看到别人身上的黑气。”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说精神压力大的,有说视疲劳的,还有让买保健品的。苏青翻了两页,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她又搜:“看到别人额头上有黑雾。”这次出来的更离谱,全是恐怖小说和电影解说。
苏青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发呆。
手机亮了。周姐发来微信:“听说你离婚了?我明天过去找你。”
苏青回了个“好”。
正要把手机放下,又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只有一个字:“看。”
验证消息栏里写着:“你今天看到的东西,我可以解释。”
苏青盯着那条申请,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点同意,也没有拒绝。过了一会儿,她点了回复,打了三个字:“你是谁?”
对方很快回了:“你开过直播,现在很多人都在找你。我知道你住哪儿。但我没有恶意。”
苏青把手机锁屏,走到门边,确认了一遍门反锁了。她把阳台的推拉门也拉紧,窗帘全部合上。然后回到卧室,在小宝床边坐了一会儿。
她觉得自己有点草木皆兵。但今天发生的事,每一件都让她没法放松。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那个人:“明早九点,你小区门口早餐铺。我穿灰色外套。”
苏青没回。
她躺到床上,把手机调成静音,闭上眼。眼前却是民政局里那一团黑雾,林薇薇腹部那枚拳头一样的阴影,还有小宝眉心那根金线上缠着的一点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苏青把小宝送到幼儿园,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眼。门外的人行道上很干净,一个环卫工在扫落叶,几个送孩子的家长聚在树下聊天。没有黑色衣服的男人。
她把车骑到小区门口时,犹豫了一下。
早餐铺在小区左侧,卖油条豆浆,门口摆着两三张矮桌。这个点已经过了最忙的时候,只有一个客人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那人穿着灰色外套,戴一顶深色棒球帽,面前放着一杯豆浆,没怎么动。
苏青把车停好,走过去。她没坐下。
那人抬起头。三十岁上下,脸很瘦,眼睛很亮,嘴唇偏薄。他上下打量了苏青一眼,说:“苏青,对吧。”
苏青没说话。
“我叫白夜。”他摘下棒球帽,露出额角一道很浅的疤痕,“我跟你一样,也能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