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快两个小时,才到青山镇。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脑袋抵着玻璃,看着窗外的霓虹灯越来越少,黑咕隆咚的田地越来越多。车上的人换了好几拨,最后就剩我跟前头打瞌睡的老头。
手机震了好几下。
掏出来看,是陆时衍发的微信。
“姜念禾,我是陆时衍。签字的时候太急,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见,办离婚手续。”
我没回。
又一条:“赡养费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差点笑出声。
赡养费。
结婚一年,他在家的日子加起来不超过两个月,话都没跟我说过几句。现在离婚了,倒是想起跟我说话了。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好。”
那边没再回。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
明天。
明天过后,就真的彻底没关系了。
车子在镇口停下,我下了车。
夜里十一点多了,镇上黑漆漆的,连个鬼影都没有。从镇口到村子还有三里路,我背着包沿着土路往东走。
月亮挺亮,照得路白花花的。
走着走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哭,就是控制不住。可能是风太凉,也可能是这一年憋得太狠了。我妈走得早,我爸在我十岁那年也没了,是师父把我捡回去养大的。师父教我画画,教我认药材,教我看风水,教我怎么在这个世上活下去。
师父说:“念禾啊,你这孩子命硬,将来要吃大苦的。但是别怕,苦吃完了,福就来了。”
我当时不懂什么叫命硬。
现在我懂了。
命硬就是被人踩到泥里,还能爬起来。
走到村口的时候,眼泪已经干了。我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前面黑漆漆的村子,深吸了一口气。
姜家村。
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师父的老宅就在村子最里头,靠山脚底下。那院子有年头了,还是我师爷那辈盖的,青砖灰瓦,墙都裂了缝。师父走之前,把院子留给了我。
我沿着村道往里走,路过几户人家,狗叫了几声,又没声了。走到院子门口,我掏出钥匙,捅了半天才把锁打开。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
我没开灯,借着月光往里走。
院子不大,正屋三间,东厢房两间,西边是柴房和厨房。院子中间那棵老枣树还在,比小时候看着粗了一圈。师父在世的时候,夏天我俩就在树底下喝茶,他摇着蒲扇给我讲以前的事。
我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正屋。
正屋的摆设还是老样子: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那是师父年轻时候画的,他走之前叮嘱我,这幅画不能卖,要留着。
我把包放在桌上,走到东边那间屋。
那是师父生前的卧室,也是他的书房。靠墙一排书架,摆满了线装书。窗户底下是一张老式书案,笔墨纸砚都还在,落了一层灰。
我伸手摸了摸那方砚台,凉的。
师父走了快两年了。
我蹲下身,把手伸进书案底下,摸到一块活动的砖。把砖抠出来,里面有个油纸包。我把油纸包拿出来,打开,里头是两个巴掌大的红木匣子。
一个匣子上刻着莲花,一个刻着八卦。
我打开刻莲花那个。
里面是一枚玉牌,拇指大小,青白色的,正面刻着一个“念”字。这是师父给我做的,说等我将来收了徒弟,就把这玉牌传下去。
我把玉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
玉是温的,贴着手心,像师父的手。
我又打开刻八卦那个匣子。
里面是一沓证书,还有几枚印章。最上头那张证书,封面印着几个烫金字: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打开看,里面写着我的名字,姜念禾,项目类别是传统国画,级别是国家一级。
这张证,是我二十岁那年拿的。
那年我刚考上美院的研究生,师父高兴得喝了半斤酒,拉着我的手说:“念禾啊,师父没白养你,你这手功夫,比师父年轻时候强多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张证意味着什么,就知道师父高兴,我也高兴。
后来才知道,全国有这个证的,不超过二十个人。
我把证书放回去,又翻了翻下面的东西。有中国美术家协会的会员证,有国家高级美术师的职称证,还有几张是参加国际展览的邀请函。
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姜氏风水秘录》。
那是师爷传下来的,师父临终前给了我,说这是咱们这一脉的根,不能丢。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合上匣子,重新塞回砖底下。
站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
我扶着书案站了一会儿,忽然看见案上那叠宣纸。最上头那张纸露出一个角,上头有字。
我抽出来看,是师父写的。
“念禾吾徒:见字如面。为师算出你有一劫,须与那陆姓男子婚配一年方可化解。此劫甚险,若不应之,恐有性命之忧。然此婚事必不顺遂,你当受尽屈辱。为师思之再三,仍写此信,望你见信之日,劫已过去。莫怪师父狠心,实在别无他法。你且记住,无论受多大委屈,熬过一年便是晴天。师父字。”
我看完,把信折好,贴在胸口。
眼眶又热了。
师父啊,你算得真准。
屈辱,我受过了。一年,也熬完了。
现在是晴天了吗?
我不知道。
但至少,不用再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我在书案前站了很久,然后把信装进包里,走到院子里。
月亮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更暗了。我站在枣树底下,仰着头看天。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
师父说,每一颗星星都代表一个人的命。有的人命亮,有的人命暗。亮的人不一定命好,暗的人不一定命差。
我不懂这些。
我就知道,从今往后,我姜念禾的命,自己说了算。
手机响了。
这回不是微信,是电话。
我掏出来看,来电显示:温景然。
师兄。
我接了。
“念禾?”那边传来温景然的声音,带着点着急,“你发的微信什么意思?什么恢复单身了?陆家那小子欺负你了?”
我没说话。
“念禾?你在听吗?你在哪儿?”
“我在老宅。”我说。
“老宅?你回青山镇了?”温景然的声音变了,“你现在别动,我马上让人过去接你。不对,我现在就订机票,明天一早飞回来。”
“不用。”我说,“我没事。”
“没事?”他嗓门高了,“你发那微信叫没事?念禾,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陆家……”
“师兄。”我打断他,“真的没事。就是离婚了,而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陆时衍提的?”
“嗯。”
“因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是乡下丫头。”
温景然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冷:“行,乡下丫头。念禾,你等着,明天我就回来。我倒要看看,陆家那帮人知道他们赶走的‘乡下丫头’是谁,还能不能笑出来。”
“别。”我说,“没必要。”
“没必要?”温景然说,“你是我师妹,是姜大师唯一的徒弟,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你的画在国际上拍过上千万,你在风水圈的辈分比那些所谓的大师高出好几辈——这叫没必要?”
我听着他说,没吭声。
“念禾,我知道你不爱张扬,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温景然说,“你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我也不是。明天等我回来,咱们从长计议。”
我想说真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师兄这人我了解,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我说,“那你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
月亮快落下去了,天边开始泛白。
我打了个哈欠,困意终于上来了。
进屋,把包往地上一放,和衣躺在床上。床板硬邦邦的,硌得背疼。被褥有股潮味儿,呛鼻子。但我还是睡着了。
一夜无梦。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我躺着没动,听外头鸟叫,听远处传来的鸡鸣狗吠,听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响。
这种感觉,太久违了。
在陆家那一年,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几点了,有没有错过早饭时间。然后就是一连串的事,做饭、打扫、伺候婆婆、应付小姑子,像个陀螺一样转,转到半夜才能躺下。
那时候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全是明天要干嘛,后天要干嘛,根本睡不着。
现在不一样。
现在我躺着,什么都不用想。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樟木味儿,应该是师父以前放的。
师父。
我忽然想起昨晚那封信。
爬起来,把包里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师父的字还是那样,苍劲有力,跟他的人一样。信写在他走之前半个月,那时候他已经下不了床了,天天躺在这张床上,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但信上的字一笔一划,稳稳当当,看不出来是病重的人写的。
他是撑着写的。
撑着给我安排后路。
我捏着信,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念禾?念禾在家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我把信收起来,走出屋。
院子门虚掩着,外头站着个人。我走过去拉开门,看见一张圆乎乎的脸,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衬衫。
是隔壁的张大娘。
“哎哟,念禾!真是你啊!”张大娘一把拉住我的手,“我早上听人说看见你家门开了,还寻思是谁呢,过来瞅瞅,还真是你!啥时候回来的?”
“昨晚。”我说。
“咋不提前说一声呢,我好给你收拾收拾屋子。”她往里瞅了瞅,“一个人回来的?你那个对象呢?没跟你一起?”
对象。
我笑了笑:“离了。”
“啥?”张大娘愣住。
“离婚了。”我说。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陆时衍那人,长得人模狗样的,开豪车,穿名牌,当初跟着我回来那一次,村里人都看见了。张大娘当时还拉着我说,念禾你命真好,嫁了个有钱人。
命好。
又是命好。
“那个……为啥呀?”张大娘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说他妈嫌我是乡下丫头?说他妹妹天天挤兑我?说他从来不拿正眼看我?说他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把离婚协议摔我脸上?
太长了,说不清楚。
“不合适。”我说。
张大娘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到底没说出来。她拍拍我的手:“行了,离了就离了,咱不稀罕。饿了吧?走,上大娘那儿吃早饭去。”
“不用,我自己……”
“啥自己不自己的,你那屋啥也没有,咋做饭?”她拽着我就走,“走走走,大娘今早蒸的包子,韭菜鸡蛋馅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被她拽着,往她家走。
张大娘的男人跟我师父是老朋友,小时候我经常去她家玩。后来师父走了,我嫁人了,就再没见过。
她家还是老样子,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菜,墙根底下堆着柴火。她男人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念禾回来啦?”
“张叔。”
他点点头,没多问,转身进了屋。
张大娘把我按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转身去灶房端了一屉包子出来,又拿了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
“吃,趁热吃。”
我接过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韭菜鸡蛋的,皮薄馅大,还是小时候那个味儿。
吃着吃着,眼眶又有点热。
张大娘在旁边坐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等我吃完一个包子,她才开口:“念禾啊,别怪大娘多嘴。那个陆家,是不是对你不好?”
我没吭声。
“我看那小子就不是好东西。”她说,“上回来咱们村,眼睛长在头顶上,跟谁都不说话。他那妈更别提,你那婚宴她都没来,说什么身体不好,其实就是瞧不上咱们农村人。”
我低头喝粥。
“大娘当时就想说,但看你挺高兴的,没好意思张嘴。”她叹了口气,“念禾啊,你师父走得早,没人给你把把关。这事怪大娘,当初该提醒你的。”
“不怪您。”我说,“是我自己选的。”
张大娘看着我,眼圈有点红:“孩子,这一年,你受苦了吧?”
我愣了一下。
然后鼻子一酸。
从昨晚到现在,没人问过我这句话。
陆家那些人,只说我丢人、上不得台面。陆时衍只说要离婚。就连师兄,也只问陆家怎么欺负我了。
没人问我,这一年,我苦不苦。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苦,但话卡在嗓子眼,出不来。
张大娘伸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拍:“行了,回来就好。往后有啥打算?”
“还没想好。”我说。
“慢慢想,不着急。”她站起来,“你先吃着,大娘去给你收拾收拾屋子,那屋子一年没住人,得好好晾晾。”
“不用,我自己……”
“坐着!”她按了按我肩膀,“吃你的。”
我看着张大娘往我家走的背影,忽然想起我妈。
我妈走的时候,我才五岁,记不太清了。就记得她也有这样一双手,厚实,热乎,拍在背上,让人心里踏实。
我又咬了一口包子。
真好吃。
吃完早饭,我回了自己家。
张大娘已经把门窗都打开了,正拿着扫帚扫地。见我进来,她抬起头:“柜子里那些被褥我拿出来晒了,晚上就能睡。晌午饭你别操心,上我那儿吃。”
“大娘,真不用……”
“别跟我客气。”她摆摆手,“你刚回来,啥也没有,这几天就在我那儿吃。等你安顿好了再说。”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
张大娘扫完地,又帮我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拔,才回家去。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枣树。
树比小时候粗多了,枝丫伸得到处都是,上面挂着几个干巴巴的枣子,应该是去年剩下的。我踮起脚摘了一个,擦了擦,放嘴里。
有点甜,但皮厚,核大。
跟小时候一个味儿。
我把枣核吐出来,扔到墙根底下。
转身进屋,又走到书案前,蹲下,把那两个匣子拿出来。
这回我把所有东西都摊在桌上,一样一样看。
非遗证书、美协会员证、高级职称证、故宫聘书、国际展览邀请函、那本《姜氏风水秘录》、青玄派掌门玉印、师父留给我的那枚“念”字玉牌……
还有几张银行卡。
我拿起一张,翻过来看了眼背后写的数字。那是师父临终前交给我的,说是师门攒下来的,让我留着应急。
我从来没查过里面有多少钱。
但师父说过,够我在江城买两套房。
我盯着这些东西,忽然有点恍惚。
在陆家这一年,我像个透明人一样活着。陆母给我立规矩,说家里的东西不许碰,家里的客人不许见,家里的任何事都不许掺和。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就在后厨待着,别出来丢人现眼。”
我听她的。
不是因为我怕她。
是因为师父说,要熬过这一年。
我熬过来了。
现在这些东西,又回到我面前了。
我拿起那枚玉印,在手里转了转。青色的玉石,在阳光下透着光,上面刻着的“青玄”两个字,是师父亲手刻的。
“念禾啊,”师父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咱们青玄派,传了十九代了。你师爷那辈,整个江南的风水圈,提起青玄派,没人敢不敬着。到我这儿,门庭冷落了。但你记住,咱们不是没本事,是低调。等你将来,该高调的时候,别缩着。”
我把玉印攥紧,贴在胸口。
师父,我记住了。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念禾?”温景然的声音。
我把东西收起来,放进匣子,重新塞回砖底下,然后走出屋。
温景然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灰色的休闲外套,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青了一片,一看就是连夜开车赶回来的。
他看见我,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他说。
“没瘦。”
“瘦了。”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骨头都硌手。”
我打开他的手:“你怎么这么快?”
“开车。”他说,“昨晚挂了电话就出发了。”
我看着他,心里头有点热。
温景然这个人,嘴硬心软。从小就这样。我被人欺负了,他不吭声,回头就把人堵在厕所里揍一顿。师父骂他,他也不吭声,下次还这样。
“吃饭了吗?”我问。
“没。”
“走,上张大娘家。”我说,“她蒸了包子。”
温景然看着我,忽然笑了:“行,还知道请我吃饭,说明没事。”
我也笑了:“能有啥事?”
他点点头,跟着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我家的院子。
“念禾,”他说,“那事,真就这么算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不然呢?”我说。
“不然……”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不知道那帮人什么德行?等他们知道你是谁,肯定会找上门来。”
“那就让他们找。”我说。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他,慢悠悠地说:“温景然,你觉得我是那种让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他们不来惹我,我懒得理他们。要是来了……”
“要是来了呢?”
我笑了笑,没回答。
往前走。
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张大娘家的烟囱开始冒烟了,大概是准备做午饭。
远处传来鸡叫,狗叫,还有小孩的哭声。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堵了一年的那口气,终于顺了。
至于陆家?
爱谁谁。
反正从今往后,我姜念禾,不伺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