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年,他第一次抱儿子。是在民政局门口。当着排队离婚人群的面,他跪在雨里,
浑身发抖,怀里抱着我们三岁的儿子。“砚秋,我真的知道错了。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糊了满脸。儿子在他怀里吓得哇哇大哭,小手拼命朝我伸。
“妈妈!妈妈抱!”我攥着刚出炉的离婚证。墨绿色的小本子,边角有点硌手。冰的。
“把孩子给我。”我伸出手,声音比这秋天的雨还冷。他没动。膝盖泡在浑浊的积水里,
昂贵西裤的裤脚皱巴巴地贴着水泥地。“砚秋,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发誓,
我会改!你看,我把童童抱来了,你最心疼童童了,你忍心他没有爸爸吗?”他举起儿子,
像举起一面求和的旗帜。儿子的小脸煞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混着冰冷的雨水。“爸爸坏!我要妈妈!哇——!”那哭声,像刀子,一下下剐着我的心。
队伍里有人看不下去了。“喂,你这人怎么回事?离都离了,吓唬孩子干什么?”“就是,
孩子哭成这样!”他没理。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全是血丝,还有种我从没见过的恐慌。
“砚秋,我错了,我以前混账!我不是人!”他腾出一只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脆响。
“我发誓,以后工资全交,家务全包,孩子我带!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们回家,好不好?
你看童童……”儿子还在撕心裂肺地哭。我的指甲深深掐进离婚证的硬壳里。回家?
那个冷得像冰窖一样的房子?那个我像个免费保姆一样操持了十年,
却连一句暖心话都换不来的地方?那个他夜夜晚归,身上沾着不同香水味的地方?
胃里一阵翻搅。我看着他。这张脸,英俊,棱角分明。曾经是我少女时代全部的梦想。现在,
只觉得陌生,还有……恶心。“方承宇,”我开口,嗓子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把孩子给我。”“我不给!”他猛地抱紧儿子,往后退了一步,踉跄着,差点摔倒。
“除非你答应跟我回家!”儿子的哭声陡然拔高,小身子在他怀里惊恐地扭动。“妈妈!疼!
爸爸抱疼了!”人群一阵骚动。有人拿出手机在拍。保安朝这边走过来。我深吸一口气,
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十年。从我二十岁,像只扑火的飞蛾一样嫁给他,到现在三十岁,
心如死灰地站在这里。十年里,我得到了什么?怀孕八个月,自己挺着肚子去产检,
他在酒吧给别的女人过生日。儿子童童出生那天,他人在外地,
陪着他的“红颜知己”苏晚看画展。电话里,他笑着说:“生了?男孩女孩?辛苦你了老婆,
等我回去好好补偿你。”补偿?呵。是更多的夜不归宿,是银行卡里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是他妈挑剔刻薄的指责,和他越来越不耐烦的眼神。童童半夜发高烧,四十度,
我抱着滚烫的孩子,在寒冬深夜打不到车,哭着给他打电话。他那边吵得要命,音乐震天响。
“发烧?小孩子嘛,正常!吃点退烧药就行了!我这边应酬走不开,你先弄着!
”他挂了电话。我抱着孩子,裹着被子,在空荡荡的客厅坐到天亮。童童烧得迷迷糊糊,
小脸通红,嘴里无意识地喊着“爸爸”。那一刻,心就死了。后来,他生意有点起色,
买了车,换了房,人更忙了,家更像旅馆。再后来,我在他车副驾的缝隙里,
捡到一支用过的口红。不是我的颜色。我质问他。他先是暴怒,说我无理取闹,疑神疑鬼。
我把口红拍在他面前。他沉默了。然后,轻飘飘一句:“应酬嘛,逢场作戏,玩玩而已,
你至于吗?”玩玩而已。十年青春,一个儿子,在他眼里,抵不过一场“玩玩而已”。
我提离婚。他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童砚秋,你疯了吧?离了我,你拿什么养孩子?
你住哪?吃啥?就凭你那个破班,一个月几千块?”他笃定我离不了他。离了他,我活不了。
我用了整整一年。像蚂蚁搬家一样,把属于我的东西,
一点点从那个名为“家”的牢笼里挪出来。找律师,咨询,准备材料。不动声色。直到昨天,
我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放在他面前。他懵了。然后,是暴怒。砸了客厅的电视,花瓶,
一地狼藉。指着我鼻子骂:“童砚秋!**翅膀硬了?!你敢离?!
你信不信我让你见不到儿子!”我看着他狰狞的脸,平静地说:“法院见。”今天一早,
他堵在民政局门口。上演了这出下跪抱子的戏码。“砚秋!”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雨水冲刷着他狼狈的脸。“你看童童!你看看他!他需要爸爸!我们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保安已经走到跟前。“先生,这里是办公场所,请不要大声喧哗,影响他人。
孩子哭成这样,先把孩子给母亲吧?”方承宇不理,只是死死盯着我。“砚秋,你说句话!
你原谅我!跟我回家!”儿子的哭声小了些,大概是哭累了,趴在他肩上抽噎,
小肩膀一耸一耸。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一点温度都没有。“方承宇,”我声音不高,
但足够清晰,“你弄疼童童了。”他手臂下意识松了松。我一步上前,几乎是抢夺一般,
把哭得浑身发软的儿子从他冰冷的、湿透的怀抱里抱了过来。小小的身体带着凉意,
紧紧贴在我胸前,瞬间汲取着温暖。“妈妈……”他委屈地呜咽,小手死死搂住我的脖子。
我脱下自己还算干爽的外套,裹住儿子,紧紧抱住。暖意一点点传过去。抬头,
看向还跪在雨里的男人。雨水打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那张曾经让我神魂颠倒的脸,
此刻只剩下狼狈和祈求。“砚秋……”他哑着嗓子,还想说什么。我打断他。
“别叫我的名字。”“方承宇,我们结束了。”“童童的抚养权归我,这是法院判的。
探视权,请你严格按照规定来。不要再来纠缠,否则,我会申请禁止令。”“还有,
”我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顿。“你那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说完,我抱着儿子,
转身走进民政局大厅的玻璃门。隔绝了外面冰冷的雨,和他绝望的目光。身后,
是他崩溃的嘶吼。“童砚秋!你会后悔的!你带着个拖油瓶,我看哪个男人要你!你等着!
你会回来求我的!”声音被玻璃门挡在外面,模糊不清。儿子在我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是小声抽噎着。我轻轻拍着他的背。“童童不怕,妈妈在。”他抬起湿漉漉的小脸,
大眼睛里还蓄着泪。
“妈妈……爸爸坏……我们不要爸爸了……”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
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我亲了亲他的额头。“嗯,不要了。”“以后,
只有妈妈和童童。”儿子用小手擦擦眼泪,用力点头。“嗯!童童保护妈妈!
”他努力做出勇敢的样子。我笑了。眼里有泪,但没让它掉下来。走出民政局,雨还在下。
我撑开伞,抱着儿子,走进雨幕。没回头。那个跪在雨里的男人,
那个纠缠了我十年青春的男人,终于彻底成了过去式。我和儿子的小家,
在城西一个老旧的小区。一室一厅,四十平。很旧,墙皮有些脱落。但干净,明亮。窗台上,
养着几盆绿萝,是我和童童一起从花鸟市场淘回来的,长势喜人。
这是用我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加上我妈偷偷塞给我的几万块,付的首付。月供两千多,
压力不小。但心是安的。童童很快适应了新环境。小区里有个小公园,
很多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他交到了新朋友。幼儿园就在小区对面,接送很方便。我的工作,
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设计。工资不高,但时间相对自由,能兼顾孩子。日子像上了发条。
早起,做早饭,送童童去幼儿园,挤地铁上班。下班,接童童,买菜,做饭,陪他玩,
讲故事,哄睡。等他睡着,我再爬起来打开电脑,做些**的设计单子。累。
骨头缝里都透着累。但踏实。不用再猜忌他今晚回不回家,不用再忍受他和他妈的冷言冷语,
不用再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发呆。每一分钱,都花得明明白白。每一分钟,都属于我和童童。
方承宇没消停。一开始,是电话轰炸。我拉黑一个,他换一个号打。后来,
是去幼儿园堵童童。有次,他把童童强行抱到车上,说要带他去吃好吃的。童童吓坏了,
又踢又打,哭喊着要妈妈。幸亏老师及时发现,报了警。警察来了,他才灰溜溜地放下童童。
我抱着哭到打嗝的儿子,看着他那副不甘又愤恨的嘴脸,只觉得无比讽刺。当初那个家,
他当旅馆。现在离了,倒上演起“深情父亲”的戏码了?法院的调解员找我谈过几次,
希望我能“为了孩子”,考虑一下复婚的可能。
我每次都只问一句:“一个在孩子高烧四十度时,还在酒吧陪别的女人的父亲,
一个为了逼我回头,不惜吓唬、抢夺孩子的父亲,您觉得,他是真心悔过?
还是为了他那可笑的自尊心?”调解员哑口无言。后来,他消停了一阵。听共同的朋友说,
他生意遇到了点麻烦。再后来,他换了策略。开始准时出现在探视时间。每次来,
都带很多昂贵的玩具,零食,想讨好童童。童童一开始还怯怯的,后来,面对那些玩具,
眼神里会有渴望。但他会先抬头看我。“妈妈,我能要吗?”我摸摸他的头:“爸爸给你的,
你想收就收。”我知道,物质上的匮乏,不能成为孩子心里的刺。方承宇见童童收下,
脸上就会露出一种得意的神色,故意对我说:“你看,孩子还是需要爸爸的。这些东西,
你买得起吗?”我懒得理他。只是叮嘱童童:“玩具可以玩,零食不能多吃。”童童很乖。
他会把那些花里胡哨的零食分给小区里的小朋友,玩具玩几天,新鲜劲过了,就收起来。
方承宇看这招效果不大,又开始打温情牌。探视时,不再炫耀那些物质东西,而是蹲下来,
试图陪童童玩积木,读绘本。笨手笨脚,心不在焉。童童搭好的城堡,他碰倒了。
童童给他讲幼儿园的事,他眼神飘忽,嗯嗯啊啊地应付。童童很敏感。几次下来,
他小声对我说:“妈妈,爸爸好像不想跟我玩。”“嗯,”我把他搂进怀里,
“那我们下次跟他说,让他在旁边看着就好。”方承宇大概也察觉到了儿子的疏离。
他开始把矛头指向我。当着童童的面,阴阳怪气。“童童,你看你妈,现在多辛苦啊,
每天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要是跟爸爸回家,爸爸给你买大房子,请保姆,
你妈也不用这么累了。”童童会立刻反驳:“妈妈不累!妈妈开心!我和妈妈开心!
”方承宇脸色就变得很难看。有一次,他甚至故意对童童说:“童童,
你想不想要个弟弟妹妹?爸爸给你找个新妈妈,生个弟弟妹妹陪你玩,好不好?
”童童愣住了。大眼睛看着我,又看看他,嘴巴一瘪,“哇”地哭出来。“不要新妈妈!
不要弟弟妹妹!我只要妈妈!你是坏爸爸!”那次,我直接终止了探视。
抱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儿子回家。晚上,哄睡了童童。我坐在小小的客厅里,
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第一次感到了疲惫之外的愤怒。他凭什么?
凭什么一次次来搅乱我们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凭什么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来伤害一个三岁孩子的心?手机响了。是方承宇发来的微信。很长一段。【砚秋,
我知道今天我说错话了。我太急了,我就是想童童能接受我。看着你们娘俩在外面受苦,
我心里难受啊!我生意现在缓过来了,比以前还好!我有钱了!
我可以给你和童童最好的生活!复婚吧,砚秋,我保证,以后只对你们娘俩好!
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行吗?】我看着屏幕。胃里一阵翻腾。【方承宇,
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嘴脸。】【你难受?你难受的是你那可怜的自尊心,
受不了曾经被你踩在脚底的前妻,现在真的不需要你了。】【童童是我的底线。
你再敢对他说一句不该说的话,试图挑拨离间,或者伤害他,我会立刻申请禁止你的探视权。
我说到做到。】信息发过去。那边沉默了。很久,才回过来一条。【童砚秋,你够狠。
】我没再回。拉黑了这个号码。世界清净了。日子继续向前。童童五岁了。聪明,开朗,
像棵生机勃勃的小树苗。他在幼儿园画的画得了奖。画的是我和他。标题是《我妈妈》。
画里的我,有温暖的笑容,大大的眼睛。背景是我们小小的家,窗台上的绿萝画得格外翠绿。
我把它贴在冰箱上。每天看到,心里都暖暖的。公司效益不好,裁员了。我失业了。
拿着不多的补偿金,看着银行卡的余额,心里有点慌。月供,童童的学费,
生活费……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我疯狂地在网上投简历。但三十岁,带着孩子,
职场空窗期……碰壁成了家常便饭。方承宇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他的电话又来了。
换了个新号。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心”。“砚秋,听说你失业了?
现在工作不好找吧?尤其是你这种情况。”“童童幼儿园学费不便宜吧?还有房贷?啧啧,
何必呢?”“回来吧。只要你点头,我立刻把你们接回来。童童上最好的私立,
你也不用出去看人脸色,在家当富太太不好吗?”我拿着电话,站在狭小的阳台上。
楼下是嘈杂的市井声。“方承宇,”我声音很平静,“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呵,
不用**心?”他冷笑,“童砚秋,别嘴硬了!你现在除了求我,还能求谁?你那个妈?
她一个退休教师,能有多少钱帮你?”“识相点,带着儿子回来。我还能不计前嫌。
”“否则,拖着个孩子,又没工作,我看你能撑几天!”我直接挂了电话。拉黑。
心口堵得慌。但没时间伤春悲秋。生活不会因为你难过就停下来。童童要吃饭,要上学。
我在网上找各种**。给公众号画插画,接一些零散的设计单子,
甚至开始学着拍一些简单的vlog,分享带娃日常和简单美食。收入不稳定。
常常熬到深夜。童童很懂事。他会自己玩积木,看绘本,尽量不打扰我。困了,
就自己爬上小床睡觉。有一次,我做完一个急单,揉着酸痛的眼睛走进卧室。
童童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体蜷缩着,怀里抱着他最喜欢的那个旧旧的毛绒兔子。床头柜上,
放着一个剥好的橘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妈妈,吃橘几。甜。爱你。
】旁边还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橘子的清香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我的眼泪,
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落在纸条上,晕开了铅笔的字迹。我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真甜。
那点酸涩,被冲得无影无踪。我擦干眼泪。俯身,亲了亲儿子熟睡中软乎乎的脸蛋。
“妈妈也爱你。”日子艰难,但有盼头。我做的美食vlog,意外地有了一点起色。
粉丝慢慢涨起来。有了一点广告收入。虽然不多,但像久旱的土壤里,
终于渗进了一点点甘泉。生活,似乎透进了一丝光亮。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联系了我。苏晚。方承宇曾经的那位“红颜知己”。她约我在一家安静的咖啡厅见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几年不见,苏晚变化很大。
褪去了当初那种张扬的明艳,眉眼间添了几分疲惫和憔悴。穿着也朴素了许多。看到我,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砚秋姐,好久不见。”“坐吧。”我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咖啡厅里放着舒缓的音乐。我们之间,却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沉默。她搅动着面前的咖啡,
低着头。“砚秋姐,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我……我没脸见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今天找你,
是想求你一件事。”“关于方承宇的?”“是。”她点头,声音有点抖,“砚秋姐,
我知道他一直在纠缠你,想复婚……他是不是跟你说,他生意缓过来了,很有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苏晚苦笑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骗你的。
”“他生意早垮了!外面欠了一**债!追债的天天堵门!他现在就是个空架子!
”我愣住了。方承宇……破产了?他之前那些“关心”,那些炫耀……苏晚接下来的话,
更是像一颗炸弹。“而且……而且童童……可能不是他的孩子。”“什么?!

